「但是,還有二者,我卻不能不忠於它們。」
「它們是……」
「一個是關白秀吉,還有一個是茶道。」
阿吟重新打量著右近。夕陽漸漸淡去,右近被箭頭劃傷的側臉,流露出驚人的男子氣概。阿吟心道,細川大人和右近大人究竟誰更武勇呢?從年齡來看,右近要年輕二三歲。但是二人都到了精力充沛的壯年期。若自己嫁與右近為妻……阿吟有些難過。她若嫁給右近,定會要他停止流浪,拼命讓他放棄信奉洋教。
「為了我的忠誠,因為思念你,我混進了京城。」
「說起來,青梅竹馬之情確令人難忘。」
「我首先要表明我對關白的忠誠。」
「要怎樣……」
「我想要你告訴利休居士,讓居士去說服關白,讓他莫要再繼續這個茶會,就到今日為止。」
「到今日為止?」
「是!」右近用力點了點頭,「已經有很多刺客混了進來。總之,如果這個大茶會持續十日,九州定會發生暴亂。你能否找機會告訴他?」
「這便是在對關白盡忠嗎?」
「正是。佐佐成政做上肥後之守,實施暴政,洋教徒便打算利用這十曰,發動一場可怕的動亂。我這麼做,一為表明對關白的忠誠,一為阻止無知的信徒作無謂的犧牲。」右近輕聲笑了,「此行若能成功,右近以後就一生以茶道為樂。想到這個,我心裡一樂,就忍不住說出了對你的愛慕之情,哈哈哈!」
右近的笑聲中含著落寞,還有松風般灑脫的性情。不放棄信仰,但也不怨恨秀吉,以爽朗的心情投入喜愛的茶道,這種境界,的確是可望而不可即。要達到如此境界,卻定要走過不少艱苦歷程。
「我知道了。」阿吟微笑看著右近,道,「阿吟竟能得您垂青……深感榮幸。」
「那麼,希望你說給居士,再讓居士告訴關白。這事要最先讓關白知道。」
「南坊先生,今後你去哪裡?」
「這……」
「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打算,應該無礙吧。」
「哈哈,你誤會了。你不必擔心。我有許多茶道的朋友。」
「你又要回到小西大人那裡去?」
「不。」右近微微搖了搖頭,「如果我去向教友請求庇護,定會給他們帶來諸多不便。我會暫時留在邊境。」
「你會到蕉庵先生那裡去?」
「這個嘛……可能我會去拜隆達為師,暫時學學三絃,或者,去加賀隱居,做一個茶道師。」
「這麼說來,南坊先生和前田利家大人來往甚密了。」
「這都是拜居士所賜,茶道的朋友比武道的朋友有益啊。」
「這倒也是……」阿吟想起了細川夫人。右近和細川忠興交情不淺,去細川夫人處避難,或許無妨。夫人看在教友情分上,定會幫助右近。她遂道:「南坊先生,天漸漸黑下來了。」
「是啊,人也越來越少了。剛才所說之事,請你千萬……」
「你若遇到困難,可去找細川夫人。」
右近點點頭,站了起來。太陽已經下山,茶店裡也只剩下他們二人。阿吟有些不捨,但仍然果斷地施了一禮,「請你多加小心。」
「你也是,好好照顧孩子。」
阿吟剛剛走出兩三步,只聽一聲「不許動」,從葦簾子的陰影裡,呼啦啦鑽出四個人來,把二人團團圍住。阿吟大吃一驚,伸手按住懷劍,看著右近。右近則微笑著站在那裡。這四個人,個個都是全副武裝、負責巡邏的侍衛,不知足誰的手下,但是他們顯然認為右近有些棘手,陣勢布得毫無破綻。
「各位卻是為何?」
「你們剛才的談話,我們全都聽到了。」
「哦,那就沒必要內報家門了。」右近道。
阿吟急忙搖手道:「我乃是關白大人的茶道師千利休之女阿吟。這位是我父親的弟子,從加賀來的南坊先生,他甚喜茶道,今日來參加這個茶會,我們偶然在路上遇見,於是一起敘敘舊,說話問不覺天黑了。各位大人辛苦了。」
但他們對阿吟的這番解釋毫無反應,「乖乖跟我們走,否則,就把你們捆起來。」
「你們還在懷疑?」阿吟怒道。
「少廢話!」
「何必如此?我真是利休的女兒、萬代屋的遺孀。」
「我曉得!」一個比其他人高出一頭的侍衛道,「你的身份我知道。但是這個男子,他並不是南坊。」
四人向前一步,縮小了包圍圈。右近冷笑一聲:「你們幾個乃石出治部手下嗎?」
「我們是誰的手下,跟你無關。我們奉命搜查可疑之人。」
「奉命?我明白了。」右近道,「阿吟,你也聽到了。可疑的人是我,他們知道你的身份,你趕快回去吧。」
「可是……」
「我見到他們的頭兒就清楚了。不用擔心,趁天還沒黑,你趕快回去吧。」
阿吟看到右近眼神甚是鎮定,還留有笑意,不禁心下一驚。右近不愧是一員猛將,臨危不懼,也不亂方寸。阿吟決定離開,她須把右近的話轉告父親,遂施禮道:「南坊先生,我聽您的。」
「嗯,要多加小心啊。」
「您也一樣。」
「我日後應還會來京都,請你代我問候師父。」
阿吟邁開步子。那四人互相看看,點點頭,讓開了道。右近放下心來,直到已看不到阿吟的身影,他還站在那裡。
周圍很快暗了下來,茶客也變得稀稀落落。風吹過鬆樹梢,發出冰冷的聲音。
「走!」
右近怔怔地站在那裡,完全沒有要走之意。
「走!」那個高個子又喝道。
高山右近把他的話當耳邊風。過了好久,他才柔和地笑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對方不知所措,終於,一個人焦躁地吼了起來:「知道義怎樣?」
「哼!我便是高山右近。」
「你要是還不走,我們就把你捆起來,拖著走!」
「那我也得乖乖地讓你們捆才行。」
「你還想動手?」
「我知你們是石田治部手下,若是加藤主計頭或細川忠興手下,讓你們拖走也無妨。他們都是明理之人,治部卻不是,他本就與我不和,還常在關白麵前說些天主教的惡言,不置我於死地絕不罷休。」
「你走還是不走?」
「要是被你們拖走,必一去不返;留下來,還能活下去。若是你們,會怎麼做?」右近沉聲問。
那高個子侍衛跳了起來:「你無論如何都會沒命,我們奉命格殺勿論。」
「哦?」右近犀利地看著四人,低聲笑了,「你們說謊。」
「我們說謊?」
「憑我縱橫疆場的經驗,一眼就看出你們不是我的對手。你們四個一起上,也殺不了我。」
「可惡!」
「依我看,你們休要動手為好。我不想殺生。」說完,右近轉向北邊,大步流星走了四五步。
「嘿!」高個男人大喝一聲,挺槍追了上去。
「啊!」傳來一聲短促的叫喊,男人躲閃著,將長槍甩出手丟,他腹部捱了右近一拳,立時仰面倒下,有兩個人逃開去,想去叫幫手。剩下的那人,腿抖得厲害。
右近拿著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人。「我並沒殺他,過一會兒他自會醒來,你帶他回去吧。告訴治部,說高山右近是為了見愛慕的女子而來京都,不是來殺人的。治部清楚你們非我對手,他不會為難你們。」右近說完,轉身離去。這次沒人追上來。他們一邊感嘆,一邊離去了。
茶店旁邊的葦蓆還是老樣子,但已經沒有人影了。這個前所未有的大茶會,第一天傍晚,就孕育著可疑的風雲。這恐連秀吉也沒有料到。
當日夜裡,在茶屋四郎次郎清延家中,從茶會回來的家康、四郎次郎、納屋蕉庵,以及陪同家康而來的永井直勝等人,藉著燭光閒談。
「茶會今天就結束了吧。」說話的是納屋蕉庵,家康和茶屋都沒搭話。只有聽說茶會要持續十日的永井直勝露出了驚訝之情。他環視在座的人,誰都似沒有反應。
茶屋道:「說起來,今日的壓軸戲就是山科的耍寶。」
「對了,他究竟是誰?」家康問道。
茶屋道:「一個怪人罷了。不過如讓他聽到這話,定會生氣。他只是想大大諷刺關白大人一番。」
「那人是否坐在一個差不多有半間屋子大、傘柄有近八尺長的朱漆大傘下?」
「是,傘差點蓋住了葦蓆。傘下鋪著鮮紅似火的毛氈,釜架在風爐上,邊上放著西洋人用的煙壺,煙霧緩緩從壺口噴出來。」
蕉庵道:「茶,還有煙霧……可是這般嘲諷,不知關白明不明白。」
家康對茶屋道:「那位學人呢?」
「大人是說那位創立新學說的藤原惺窩先生?」
「是,我希望能在這次回駿府之前見見他。你能幫我引見嗎?」
蕉庵從旁插嘴道:「大人指的是那個態度生硬的男子……」
「我想見見他,被他拒絕了也無妨。他有些學問。人的想法各有不同,不可能統一,就連佛教也有不同的宗派。戰爭結束了,需要有人來整合這些東西。」家康甚是嚴肅,與此刻的場合有些不相稱。茶屋四郎次郎差點笑了出來,他慌忙忍住。他想起了家康受命做秀吉的舞伴,搖晃著肥胖的身軀跳舞的樣子。
茶屋四郎次郎感覺家康終於明確了心態。不難想象,必然有很多人認為,德川家康也無法抵抗秀吉,因而屈服了。但四郎次郎明白家康,他要幫秀吉建立一個太平盛世,這是他自信長時代以來唯一的願望,目前一切順遂。他並未屈服於秀吉,是因為他認真地去發現秀吉為政的不是之處。在家康看來,茶道和五山僧侶都不能平復戰後的人心,於是,他把目光轉向了「學問」。家康最近熱衷於讀書求教,似要借鑑《貞觀政要》和《吾妻鑑》。
在戰亂頻仍的時代,武力決定一切。自從鎌倉時代以來,這便是武士的信條。但是,它卻不能用以治國。於是,家康打算取聖賢之道,擇其精華以匡扶世道人心,故,他才提到藤原惺窩。
茶屋答道:「在下明白了,馬上去辦此事。」
蕉庵又插嘴道:「德川大人,學問同然重要。但當前還有一事,您必須思量。」
「除了學問以外,還有何事?」
「這比起小田原的北條經常購買火槍之類,要重大得多。」
「究竟是何事?我竟全不知。」
「這也是鄙人昨日才打聽到的。關白秘密派遣博多的島井宗室去了朝鮮。」
「去朝鮮?」家康微偏著頭,「這是真的?」
納屋的臉色立刻變得僵硬。「在下怎會在德川大人面前說謊?看來關白真在考慮出兵朝鮮。因為皇室和我等志同道合,我們自不會害怕和朝鮮之戰。但,這次的大茶會才舉行一日,九州就開始騷亂,關白大人又是個一意孤行之人。德川大人,您是否也該參與京城政事,協助關白大人?」
家康不答,但他已有了主意。雖然很多重臣都不贊成家康始終屈居秀吉之下,但他在儘量避免與之一戰。
「哦,這確當盡心思慮。」茶屋四郎歡郎感嘆了一句,開始為大家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