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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戰外之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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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送走大谷吉繼,立即著手準備進京。

豐臣秀吉已下定決心。北條氏向世人誇示,並故意讓秀吉看到自己的戰備,因此,對於北條氏的一切,家康和秀吉都已瞭然於胸。

北條氏規乃伊豆韭山城的總大將,獅子濱城的總大將為大石直久,安良裡城則由梶(wěi)原景宗和三浦茂信駐守,負責田子城的為山本常任,下田城則是由清水康英、江戶攝津守朝忠和清水同心的高橋丹波守駐守。在箱根和三島之間新建的山中城,由老臣松田尾張守憲秀之甥康長任城主;玉繩城城主北條氏勝,旗下有間宮康俊、朝倉景澄、宇津木兵庫助等人,防備敵人從此處展開正面進攻。氏政之弟佐野氏忠駐於是柄城,江戶城代遠山景政則於新莊城防止敵人從西北來襲。在西邊的宮城野、底倉等地,防守亦甚嚴密,後方的八王子城、武藏的忍城和巖規城正在日以繼夜地修築工事。因此,此戰一旦開打,必定造成比征伐九州還大的傷亡。

北條方士氣高漲。就連年輕的農夫和商家都拿著竹槍。在他們中間,流傳著這樣的說法:「一戰得勝,我等皆為武士了!」

但是,家康仍然憂心忡忡。他太明白秀吉的戰法了。秀吉定會率領大軍,和北條氏長期對峙。問題是,家康擔心秀吉會任命他為進攻小田原的先鋒,把責任轉嫁給他。「德川的軍隊在幹什麼?連一個小田原都打不下來!」在戰時,若對德川氏產生這樣的評價,天下大名勢必對家康的力量產生懷疑。若秀吉硬要給家康更換領地,這種說法會成為致命的藉口,立刻會打破他們二人之間的勢力均衡。「又沒建立什麼了不起的功勳,把關八州封給他,還有什麼不滿的?」

家康大致瞭解了北條軍的佈陣後,就著獵裝去了濱松,在那裡和重臣們一起商議。同秀吉一樣,家康也已下定了決心。雖然他可以直接下令,但勢必難以消除家臣的不滿。這次議事不過是形式,實際上都是家康的意思。召集起來的家臣有井伊直政、酒井忠世、神原康政、本多正信、本多作左衛門、大久保忠鄰、內藤正成、青山藤七郎,以及從甲州趕來的鳥居元忠。

「關白催促我務必要在十二月上旬進京。聽說上次進攻中國和九州,各位大名都把夫人送去為質,我也得把秀忠送去京都。大家說說各自的見解。」家康面無表情,低聲說著這些。

「我聽說主公親口拒絕把秀忠公子送去為質。」最先開口的乃神原康政,「連使者也沒說一定要把秀忠公子送去,還有此必要嗎?」

已過辰時。窗戶紙上映出已經落葉的古梅樹影子,如畫。家康苦澀地搖了搖頭,「康政,那樣不行。」

「但是,關白的態度並不強硬。」

「我說錯開我和秀忠進京的時間,並非不送秀忠進京。這麼說,是為了讓人明白我們也有自己的安排和考慮。」

「但是……」

「好了,聽好,已經決意要打了,也決定了做他們的盟友,就不必再故意讓人不滿,倒不如高高興興前去,這樣我們方有更多餘裕。」家康看了一眼如石頭般沉默地盯著席子的作左衛門,「作左,我雖要進京,但很快就回來。現在就得準備秀忠進京。派井伊直政、酒井忠世、內藤正成、青山藤七郎四人同去。這樣合適嗎?」

作左衛門聞若未聞,紋絲不動。家康苦笑一下,把視線轉向了大久保忠鄰,「只要我們把秀忠送過去,關白就不會起疑心。這樣,既能保全德川氏的面子,事情了結後也不會留下隔閡。大家抓緊準備吧。」

「是。」內藤正成和酒井忠世齊聲回答,直政和藤七郎卻不應聲。

「聽好,這次的戰爭,最關鍵處就是不要讓關白起疑心。這是持久戰爭,在這期間要熟悉地形。還要注意,不要讓關白令我們為主力。」

作左衛門突然冷笑了兩聲。他的嘲笑已經成了習慣,且不分場合。

「作左,你有何異議?」

「就算我有異議,主公也聽不進去。」

「你說什麼?」

「這根本就不算是商議。只是主公一人在下命令。說是商議,簡直是騙人。」

「我說過,你要是有意見,就儘管提。」

「在下有很大的意見。我一直在默默聽主公說話。無論秀吉那猴子提出怎樣的無理要求,主公都會接受。主公就去侍奉秀吉好了!您會說那是忠義。在下說得不對嗎?」

「這就是你的見解?」

「不敢。只是在為主公的話作補充。各位,都聽好。我們主公不知什麼時候被秀吉嚇破了膽,已經沒了骨氣。因此,無論什麼事都是秀吉第一,只會對秀吉點頭哈腰。我就說這麼多。」

家康不禁長嘆了一聲。看樣子,本多作左衛門真是老了。他曾經被稱為鬼作左,在德川氏極有威信,現在卻只是一個頑固不化、事事作對的怪人。這樣的老臣,不只作左一個。今日沒讓其前來的酒井左衛門督忠次,也是一樣。他娶了家康的姑母為妻,比作左還傲慢。作左還只是毫不留情地諷刺幾句,忠次卻敢斥責德川氏任何一人。家康只好命他隱居。比較起來,作左還是一個有見識、有想法、能有所建樹的人。家康因此才讓他同席,但他似已不合時宜了。

「哈哈哈,你還是敢於直陳。其實你倒也沒有說錯,只是我並未丟了骨氣,我是為百姓著想,才下這樣的命令。今日之事,就這樣定了!眾位還有什麼事,儘可以講。」

作左又冷笑了,但這次他什麼都沒說,只心道:我明白主公的想法,不用說什麼了。他雖還想諷刺一番,但考慮到家康態度強硬實無必要開口。這次議事,正如作左所言,完全是按照家康的想法進行的。雖然有人提出異議,家康總是將其壓倒,固執己見。他決定於十二月初七出發,十日抵達京都,在那裡和秀吉商議,並通過茶屋四郎次郎向宮裡進獻黃金十錠,後即刻返回駿府準備戰事。這樣,秀吉就定會認為秀忠在年內沒有進京的必要了,由此可以保全德川氏的顏面。雖然如此,為免秀吉生疑,家康還是安排秀忠在正月初三進京。他強調,征伐北條這樣的親戚,應採取必要的手段。

作左衛門仍是保持沉默,其他人也無異議。順利地作出決定後,眾人便退下。議事至此,連茶和熱水都沒有,更別提酒。還未用飯的人都隨便吃了些東西,然後各自回去。但作左衛門沒有動。不知何時,他已經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老爺子,完事了。起來回去吧。」家康道。

作左衛門呆呆地環視一眼四周。「主公您剛才說什麼?在下最近耳朵有些背,沒聽清楚。」他狀似諂媚、實則嘲諷地說完,坐直了身子。

「我說已經完事了,你可以退下了。」家康察覺到作左衛門又想說些什麼,所以才留下來,但他還是催促道。

「主公已經說完了?我忘了我想說什麼。」

「忘了就算了吧。你回去歇息吧。」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剛才做了個夢。」

「哦?你做的夢,定是又要頂撞我。」

「不。我在夢中見到了石川數正。」

「數正?」

「那傢伙好像勸我退隱,說以我的器量,不適合留在岡崎城,說我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不如退隱,給年輕人讓路。」

家康心下一驚:這個老傢伙還沒有老,他明白我的意思。「哦,為何數正會說那樣的話呢?你是不是和他有什麼約定?」

「哼,我會和那廝有個屁約定!他便是讓主公畏懼秀吉的根源哪。」

「你為何會夢到他呢,說明你在意他。」

「主公!」

「有話就說吧,這裡只有我們二人。」

「請主公允許我歸隱吧。連數正都敢跑到我的夢裡,對我指手畫腳,看來是我歸隱的時候了。」

「嗯……」家康突然對作左心生惻隱,「你是否還在想大政所在岡崎停留時,你把柴火堆在她住所周圍,從而激怒秀吉那事?」

作左把頭撇向一邊,但這次他沒有冷笑。

「此事你不用擔心。我們兩人在,我才告訴你:我從心底裡感激你啊。秀吉從那以後就明白了三河武士的團結和堅韌,才打消了收買德川家臣的主意。」

作左扭著臉嘲笑道:「這就是主公要說的話?」

「這麼說,你不是因為此事才請求歸隱的?」

「主公,我鬼作左也是一條漢子!」

「哦,你突然間返老還童了。」

「我會考慮秀吉的感受,為了堆柴這件事而歸隱?我會這樣沒骨氣?」

「哦。」

「應該堆柴時,便去堆柴;應該歸隱時,便順著心意歸隱。我不會因為食了俸祿,為了忠義,服從主公無理的命令,失了骨氣。主公別小看作左。」他探身執拗地盯著家康,目光逼人。

家康想轉開臉去。作左當面這樣說話,真是粗魯!如此之人,德川氏確已找不出第二個。「作左,你說我小看了你?」

「不錯。」作左難受地喘了一口氣,「今日真想和主公斗上一斗。」

「別胡說了。我還沒老到認不清你的本性呢。」

「主公,請您記住,作左對堆柴火脅迫大政所那事,既不後悔,也不害怕!」

「那事讓你如此耿耿於懷?」

「從出生到現在,作左做事概不後悔。可是主公卻不知我為何夢見數正,實太遺憾!」

「這便是你動怒的原因?」

「主公!數正自命為家中第一忠臣,自信地去了大坂。這些您都知道?」

家康吃了一驚,屏住了呼吸。難道作左發現了數正和我的默契?但就算他知了,也不當說出來。

作左繼續道:「數正自以為德川氏除了他,沒有能與秀吉抗衡的辯士,他便捨身深入敵陣。哼!只是說得好聽罷了。那個軟骨頭,認為只有自己走的路是真正的武士道。」家康無言。

「無論數正如何以三寸不爛之舌把秀吉哄得團團轉,若德川氏對秀吉有了畏懼之心,又能怎樣?最重要的,是無論在敵人面前、敵人中間,還是在故人後方,都不畏懼!畏懼,則會立取滅亡。秀吉很精明,故數正從不讓人知道他的苦衷。我告訴他,他若向別人訴苦,我就一輩子看不起他!他已明白我的意思了。現在,數正出現在我的夢裡,勸我功成身退,主公卻還不能理解,枉我跟您一輩子!太讓作左傷心了!」

家康匆忙把目光轉往別處。他終於明白作左的想法了:作左是在擔心他對秀吉的態度影響到眾人,使得他們畏懼。

「主公還記得您對我說過些什麼嗎?您說,您和秀吉握手言和,並不表示您向他屈服,而是要看他能否治理天下,這是順應天意的仁心……既然如此,您對秀吉生了畏懼之心,又怎麼能行?」

「如果我畏懼,是否就表明失職?」家康仍然看著別處。

「我沒這樣說!」作左衛門激動得雙肩顫抖,高聲喊道,「僅憑主公一人之力順應天意就可以?就算您盡心竭力,若您背後的家臣畏懼了,您也不能倖免!主公原本打算幫助秀吉,卻反而會被一口吞掉!」

家康突然低聲笑了起來:「老爺子,我明白你擔憂之事了。」

「主公還不明白,一知半解會栽跟頭。您不要認為老夫囉嗦。就像今日議事,您多自大自滿啊,擺出一副只有您是順應天命的樣子,壓制大家。因為您承認秀吉的至高無上,才不願聽到異議。主公這種態度,會讓大家都畏懼秀吉,便將大糟……久而久之,家臣都會認為,秀吉遠在主公之上。家裡人並非都和您一樣有悟性。您應用他們能理解的話讓其明白,為何現在不能與秀吉鬥氣,不得已與他為友,但是終有一日必須打敗他!要擊敗他,就必須時刻保持戒心,且不露絲毫破綻!最難得的,便在於讓大家放心……大將就當有大將氣概!」

「老爺子,我明白……是我說得太多了,行了吧?」

「不行!」作左又一次高聲反駁道,「不過,我再說亦無益。請主公考慮我歸隱之事吧,我先退下了。」

「老傢伙真讓我吃驚。」

「老傢伙不想這樣。只有讓秀吉吃驚,才能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好,我還要早點回去,與數正夢中相會去。」說罷,作左衛門板著臉站起身,一聲不響地走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家康立即站起身。把作左從岡崎叫到駿府來,果然沒錯。正如他所說,如果家臣畏懼秀吉,自己對秀吉的良苦用心還有什麼指望?家康遂開始考慮當讓誰來做岡崎的城代。

在走廊,本多作左衛門碰到了大久保彥左衛門。

「老先生,你剛才的聲音還真是大哪。」

「平助,你也聽到了?」

「那麼大的聲音,就算耳朵不靈光,也聽得到。」彥左衛門壓低了聲音道,「但是,我不想讓別人聽到,就一直在外把風。再怎麼說,主公他也是權大納言。主公腦子不清醒的時候,可不能讓年輕人看到。」

「平助,我想在你家住一晚。」

「當然好。」

「你去換了當值的,再帶我過去。準備點臨睡前喝的酒就是了。」彥左衛門讓作左在廊下等著,自己奔了出去,很快便笑呵呵回來了。

「酒已備好,可沒有下酒菜。」

「沒關係,我有事相托。」

「哦?請講。」

「最近駿府的風氣,是不是有些散漫了?」

「只要有我大久保在,就不會。」

「還真能說大話。」

「比起您,還是差遠了。」

「平助,你有沒有遇見過不要俸祿、不重名譽、不惜性命的人?」

「您問得好有意思。有啊,不過只有一個。」

「那個人就是我作左吧。」

「不。」

「還有誰?」

「大久保彥左衛門!」

「哈哈哈,你果然有幾把刷子,愛管閒事,多嘴多舌。」

「我可是跟您學的啊。」

「我話可不多,不過一說出來,總是惹人生氣。」

「這正是您的長處呀。但是我聽說您想要歸隱,那可不行。」

「你連這個都聽到了?」

二人並肩走出了大門,在前庭向右轉,往大久保家走去。在大久保兄弟當中,作左唯獨喜歡平助。他與作左很像,都是硬漢子,其直爽不在作左之下,卻是個頗有人情味的耿直人。再者,他的文治武功也和作左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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