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左帶著少有的明朗表情,走進了平助家門。
大久保府邸乃是平助兄長忠世和其子忠鄰的住處。左角有個面朝富士山的小門,彥左衛門的房間就在裡邊。入口還殘留著兩三枝在霜雪中敗落的菊花。本多作左衛門來到狹窄的玄關,並未同出來迎接的侍從和侍女們說一句話,便默默跟在彥作衛門身後來到廳裡。八疊大的廳旁是一個四疊大的房間,東邊有一個望臺。
「呵,平助,你奢侈得很。牆上掛著卷軸,刀架也比我的氣派。你的馬也一定養得很肥壯。」
「哈哈哈,」彥左衛門不好意思地笑了,將作左讓到上首,「要是您喜歡,就在我這裡隱居好了。但那樣,主公就有些麻煩。」
「主公要我來駿府?」
「想必很麻煩。」
「平助,你以為我為何要歸隱?」
「肯定是幹了什麼不該乾的事。是不是亂說話,被主公責罵了?」
「主公以為我是畏懼秀吉才要隱居,太讓我失望了!」
「您特意要來我這裡住一夜,今晚是否要教訓我?」彥左衛門來了個先發制人,隨後命侍從們備酒。「我們有一年未這樣單獨談話了吧。那個時候,您在主公面前怎麼想就怎麼說,被人說成直言不諱的多嘴之人。」
「是啊,今日要說的正是這些。」
「您是說,要彥左衛門做您的傳人了?」
「平助先生。」
「好稀罕。您什麼時候開始呼我先生了?」
「我想說說這次征伐小田原的事。」
「好像已決定了。」
「你認為為何要打這一仗?」
「這……我覺得是北條氏政、氏直父子仗著北條氏百年的榮光,過於自滿,所以要打敗他們,加以懲罰……」
「不。這只是別人的看法。我是問你,若以德川家臣的眼光來看,這場戰爭是因為什麼?」
「這……」
「如果不能認清,便不能為德川氏效勞。從德川氏的角度來看關白的行動,這不是一場征伐北條之戰,而是為了給德川氏更換領地而進行的戰事。」
「啊?哦。」
「你聽好。秀吉老猴兒根本就沒把北條氏放在眼裡。他為何要讓主公移至駿府?他也是為了這個,才要來富土山遊玩的。」
「到富士山遊玩?」
「是啊。他想把富士山佔為己有。那時他方能安心。秀吉就是這樣的人。平助,你看我們準備好對付他了嗎?」作左使勁撇著嘴,看著彥左衛門。
「恐怕還早。」彥左衛門盯著他道,「秀吉開戰,對他還有一個很大的好處。」
「是,連平助你也看出來了。」作左笑道。
「他把主公趕到箱根足柄山方向,就可使主公牽制奧州的伊達和上杉。這樣,他就能在東面築起安全的堤壩,高枕無憂。」
「平助,既然如此,我無需多言。不過你聽好,你的看法雖然沒錯,但還不夠。再想想,你剛才說到牽制伊達和上杉……」
「不錯。」
「反過來想,伊達和上杉也能不斷牽制主公,讓主公自顧不暇。」
「哦。」彥左衛門低應了一聲,年輕的他似乎還沒有考慮到這一層,「是啊,是啊!」
「你明白了吧?不僅如此,若主公露出一絲破綻,秀吉就可能給伊達、上杉撐腰,讓他們來滅了主公。」
「……」
「要開戰,總能找到理由。這次的小田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小田原真正目的,是要趁上京之時,讓秀吉交出相當於大政所這樣的人質。這樣一來,上京這事就牽扯到了面子。若對方是一個強大的對手,秀吉當然可以順利地交出人質,問題是小田原算個屁呀。這麼重要的事情,小田原的重臣們都沒有看出來。」
「的確如此。」
「老猴兒在征伐小田原之後,就會強迫主公更換領地。主公卻打算應承下來。」
「哦?」
「但是家臣們十分不滿,尤其是我……當然,這只是表面。我擔心的是,掃除了北條殘眾、移封關東之後,究竟能否平息家中的不滿,能否不受秀吉、伊達和上杉之辱而了結此事?若德川示弱,老猴兒就會趁虛而人。屆時我們必定四面楚歌。現在,你當明白我為何擔憂了?」
彥左衛門重重點了點頭。到底老成謀國啊!除了佩服作左的坦誠,他也感汗顏——他竟從未想及此,嘆道:「這實乃大事一件啊!」
若要移封關東,恐怕家中絕大多數人都會反對。家康不是不知,眾人就算多有不滿,也還是會服從。作左衛門擔心的是,那個時候德川氏會遇到巨大危機。當年九州的佐佐成政已經有了這樣的教訓。佐佐成政移封到肥後之後,認為是一大成功,開心不已。然而,當地的洋教徒不聽從他的命令,在領內發動了暴亂。秀吉順勢降罪於他,最終令其自殺。
現在北條氏連百姓都發了武器,進行嚴格的訓練。大戰當前,家臣又無法用心協調,想必小田原會步肥後後塵,僅是暴亂就令其應接不暇了。
「唉,這可是馬虎不得的大陰謀哪。」彥左衛門又一次感嘆道。
作左冷笑了兩聲:「倒也談不上是陰謀,這是常識!表現出弱勢者,一定有真正的弱點。弱者必敗……世事無一例外。」
「也就是說,若被更換了領地,也切不要示弱。」
「是。」作左衛門重重點了點頭,一動不動盯著彥左衛門的大鼻子,道,「若主公被移封關東,表面上還算大名,是八地或者十地之主。可是,平助,你若以為憑功臣、老臣的顯赫身份就可擁有領地或城池,那就大錯特錯了!一旦各處起了騷亂,不僅收不上年賦,還會勞民傷財去平定叛亂。領有大片領地還有何用啊?」
「是。」
「這樣,老猴兒便定會趁機動手。所以,移封關東後要站穩腳跟,就必須不計財富、不計名譽、不計性命,稍有動靜,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否則……平助,你能做到嗎?」
「當然!」平助低吟了一聲,「那麼您呢?」
怍左衛門以銳利的目光看著他,道:「我當然行!」
「我也不能輸給您!」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彥左衛門豈可甘居人後!」彥左衛門掰著手指,道,「不就是財富、名譽、性命嗎?」
「是,若想要財富,移封之後必定會因為主公減少俸祿而心生不滿。一有不滿,就不能抵制秀吉的誘惑,從而吝惜性命。」
「老先生!」
「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
「您歸隱,就是因為悟到了這一點?」
作左哈哈大笑。「平助,你說話還是多有尖酸。」
彥左衛門不服輸道:「我還遠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不尖酸怎麼行?」
「哼哼。」
「您這種笑聲讓人聽了很是不快。您到底為何歸隱,跟我說來。」
「不,我不能說,你自己去悟吧。」
「哼。難道世上有不說就能知之事?」
「是啊。人應該有這個本事。平助,我的心已攻向小田原了。」
「哦?您說話越來越奇妙了。」
「雖然我要回到岡崎,以求歸隱。但我下次會和關白老猴兒一起回此城來!」
「和關白?」
「是。主公此次進京,關白會對他說些什麼,我已經猜透。主公會如何回覆老猴兒,我也知個大半。老猴兒會把德川氏的城池,岡崎、濱松以及駿府等佔為已有。德川氏最頑固的隱者要像水蛭一樣吸附住老猴兒!哈哈哈,怎樣,平助,有趣吧?」
彥左衛門啞然看著老人如同青蛙一般的臉,大為歎服。先前大政所到岡崎來時,就是作左在她別館周圍堆上柴火,威脅說若秀吉敢對家康無理,就放火燒死大政所。聽說母親受到驚嚇,秀吉大發雷霆。所以在作左提出要歸隱時,家康和平助都認為,作左是在顧忌秀吉……事實並非如此。而且,秀吉來這裡,作左果真像水蛭一樣吸住他不放,那可真會令他頭痛至極。
「好,老先生真是有趣。」
「哼哼。」
「您又冷笑。到此為止吧。酒已備好,我們就在這裡用飯。」
「多謝。我今日話多了些。」
彥左衛門拍手,讓侍女們把酒送來,又馬上屏退旁人。二人對飲,他心裡生起奇怪的感覺,無他,只因這裡有一個絲毫不懼秀吉的老頭子。光是這樣想著,彥左就變得很是愉快。
說完話,二人都沉默了下來,只是一口一口地抿著酒,偶爾對視一眼,但既不笑,也不點頭。在別人看來,真是一言嫌多,但實際上,二人心心相通,樂在其中。
「平助,你明白了?」
「明白了。」
大約一刻半,二人就只有這兩句話。他們一直在反省和整理方才所言。彥左衛門反覆回想作左說的「心已攻向小田原」。家康去大坂時,其心也應進擊小田原了。
小田原之戰,作左稱秀吉乃是「遊覽富士山」,而對德川氏來說,則是關乎興亡的轉折。
這不是一場和敵人訴諸武力的正面衝突,而是持久之戰,要借鑑迄今為止的一切經驗。彥左衛門不禁想到舉兵反叛信長的明智光秀。那時的光秀就如現在的家康,秀吉如那時的信長公,在用同樣的手段對付德川氏。光秀在聽說要把他所領丹波和近江的坂本等舊領收回,移封他到敵人所在的山陰之地,便起兵反叛了。「舊領被收回,若不能取得新領,我們眾人便無家可歸了。」這種不安讓他萌生了與身份不符的奪取天下的企圖。世間有傳言,說導致光秀生異心的正是秀吉。所以秀吉會把家康看成與光秀一樣路數的人,想要再試一次。他這樣想也不是為怪。但本多作左衛門看透了秀吉,已想好了對策。
有趣的老頭子……不,目光銳利的老頭子,彥左衛門正這樣想著,作左放下了酒杯,道:「老頭子困了。睡了。」
平助應了一聲,道:「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去向主公進言,您只管放心歇息。」他拍拍手,吩咐侍女道:「把家裡最好的被褥拿來。」
第二日天還未亮,本多作左衛門就動身回了岡崎。
彥左衛門送走作左,來到本城,等本多正信出來,二人一起面見家康。本多正信既已任佐渡守,在城中則被稱為佐渡守大人,家康也不再叫他彌八郎,亦改稱其為「佐渡」。
途中,彥左衛門道:「佐渡守大人,主公的決定,你知道了?」
「什麼決定?」佐渡裝傻道。
「當然是征伐小田原。」
「此事主公早已決斷,我們多說也無益。」
「主公曾說過,若做小田原的盟友也不錯。」本多佐渡吃驚地看著彥左衛門,沒有回答。
「主公,岡崎的作左老先生昨天在我那裡住了一夜,今日回去了。」彥左衛門見到家康,便道。
「哦?他連夜路都不能走了?」
「老先生已經年老昏聵,還是讓他歸隱為好。」
家康只是瞥了他一眼,對正通道:「聽說關白小題大作,把征伐北條的命令送達天下大名,是否屬實?」
「這……」佐渡道,「向大名們下令是關白的脾性,不用過於擔心。只是命令的內容,在下正在打探。」
「主公!」彥左衛門不客氣地打斷了二人對話,「這個時候,若那些不明您用心的人一個個都要求歸隱,該如何是好?」
「平助,你憑何這麼說?」
「在下只是覺得,無論是三方原之戰、小牧長久手之戰,還是這必然獲勝的進攻小田原之戰,都是德川氏的大事,才這樣說。」
「必然獲勝?」
「是。這次戰事,那些老臣的經驗通通派不上用場。不如索性狠下心來,整頓了這些老臣!」
「哦,連平助也來搗亂。」
「連主公您都要進京聽從秀吉的調遣,當前最重要的,便是集中家裡那些點頭哈腰、對您言聽計從的人了。」
家康瞪了平助一眼,繼續和佐渡守談些進京的準備事宜。家康計劃於十二月初七進京,與秀吉「秀忠不必進京」的命令擦肩而過——雙方為了小田原,展開了微妙的戰外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