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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天海相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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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德川家康到了武藏的江戶,那裡的面貌便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曾經滿眼荒蕪的城池,逐漸整修一新,商戶也一天天增加。老江戶城的本城、二道城、三道城之間的壕溝被填上土,在上邊建起了新城。在西南邊,另劃出一塊地,建起城牆,即後來的兩苑。城東挖了護城河,註上水。內側則建有武士們的房屋,此處是後苑。自東北的淺草、神田二村,商戶一直往兩延伸,盡頭聳立著改建後的增上寺。它們圍住了後苑。家康入了江戶,便指定淺草寺作為祈願之地,增上寺為家廟。

於是,江戶就分成城中心的武士住所、外側的商鋪,以及增上寺、淺草寺四個部分,逐漸擴大,漸成規模。

當然,各處都還留有空地,商鋪往東,還有很多正在開墾的蘆葦地。人們用從西南挖來的土方填埋凹陷之地。因此,城鎮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不時可以聽到這樣的對話:「大納言大人是打算讓這裡成為東海道的大坂哪!」

「是啊,要從這蘆葦地裡闢出一片新天地。」

「你是哪裡人?」

「三河,你呢?」

「我從甲州來。你為何來這裡?」

「我看出這裡比小田原更有盼頭,特地賣盡家產搬了過來。」

與其說是建設領地,不如說是重新規劃城池,這一切,家康指定由神原康政負責。他手下有青山藤藏忠成、伊奈熊藏忠次、板倉四郎右衛門勝重。家康不在時,則全由本多佐渡守正信指揮。

如此,市街逐漸形成。不過首先困擾眾人的,是盜賊橫行。說是盜賊,其實應說是那些曾支援北條氏、失去出人頭地之機的浪人與無賴之流。他們兼有智謀和勇武,很難對付。有時,由下總運送米糧到隅田川來的船隻被搶個精光,由海上運來的貴重木材,一夜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更令百姓擔心的,是到了夜晚,他們會強闖人室,放火打劫。有人稱,有數千無賴混入了人夫之中。

板倉四郎右衛門勝重這日巡視完淺草外城門的堤坎後,回家經過河邊,發現一個在岸邊不停畫畫的雲遊僧人,便下了馬。那人穿著褪色的緇衣,戴斗笠,一邊全神貫注觀察著河對面的下總,一邊在地上畫什麼。

「喂喂!你在幹什麼?」

「貧僧在畫沿河一帶的地圖。」

「哦?為何要畫這個?」

雲遊僧只是「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喂!為何不回話?沒聽見我在問你嗎?」

年輕的勝重急道,但對方頭也不回道:「您是德川大人親信?」

「正是,我乃町奉行板倉勝重,最近常有不法之徒混入城中,因而來此巡邏。」

「哦,這種事都要奉行親自巡邏?」

「請問大師法號?」

「既然你已報出姓名,貧僧是……」說著,雲遊僧把筆收起來,將一個小小的冊子收入懷裡,右手高高舉向天空。

「這是何意?」

「天空之物。」

「雲?」

雲遊僧搖頭,「更加廣闊。」

「那麼便是天了?」

「不錯,其次是……」這一回,僧人指向茫茫大海中,夕陽沉下的水平線。

年輕的勝重從對方的斗笠下看見那奇異的面相,不由大吃一驚。拿不準僧人的年齡,似很年輕,又似已上了年紀,顴骨高聳,嘴異常闊大。勝重的心為他眼裡溫暖的笑意所打動:「大師所指乃是大海?」

「是。那便是貧僧的名字。以前貧僧在風中旅行,因此名隨風,可是人一生不能僅在旅行。」

「哦。」

「因此貧僧改名了。」

「改叫天海?」

「對。不過,天海本就是一體,因此大人不妨當我沒有名字。」

「天海之名無所不包啊。那麼,大師屬於哪一宗派?」

「哈哈。」

「笑什麼?宗派總有吧?」

「天海!」

「天海不是宗派之名。是淨土、密宗,還是禪宗?」

「年輕人,你問了也不會明白,還是不問為好。」

「你是欺我年輕嗎?」

「教外無禪,禪外無教,這與顯密禪理同。我本來隨風四處出遊,此後就成了天海。如何,不懂吧?還不如說些行中諸國見聞較好。」

「哦……」勝重沉吟著,疑惑地凝視著那僧人。再也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侮辱了,可是不知為何,他卻絲毫未曾動怒。奇怪的雲遊僧從隨風一變而為天海,似已到了超越宗派的境界。

天海滿面笑容,他大概也有些疑惑,但面上甚是欣慰。勝重隨行的五個步卒,都愣愣看著他們。此時,馬突然嘶叫了起來。勝重下意識地撫摸著馬鼻,道:「大師,您剛才說在雲遊四海?」

「不錯。」

「那麼,您認識許多武將吧?見過哪些人?」

「我所見過的武將?也多是些你不認識的人。織田信長、武田信玄、上杉謙信、蘆名盛氏、羽柴秀吉……」

「羽柴秀吉?」

「正是。我見到他時,他還姓羽柴。對了,還有朝倉義景、明智光秀、松永久秀、北條氏政等,大多已經故去。他們的死和我預想中一模一樣。」

「那麼,你與我家主公大納言相熟?」

天海緩緩搖著頭:「見倒是見過,可沒有說過話。因此,此次貧僧特意由川越的星野山無量壽寺出來。」

「這麼說,你是為了見我家主公?」

「哈哈,不,你家主公還未歸來。我是來拜訪師兄,便是增上寺的源譽存應大師。」

勝重有些吃驚地看了天海一眼。增上寺已經成了德川家廟,而存應上人乃是主公的師父。如果他是這位上人的密友,定是名僧。可是他一副寒磣像,連一個徒弟也沒帶,就這麼飄飄然來到尚未安定的江戶城。「這麼說,大師現在要上增上寺?」

「不急,不急。貧僧這兩天到處看看,然後再去。這世間再也沒有比讀這活文字更快樂之事了。」

「活文字?」

「對。天地之間的喜怒哀樂、人們的種種姿態,經文也沒有這個珍貴。江戶之地尚在建設中,你也這麼認為吧?」

「大師若不急,不妨順路到寒舍一敘,不知意下如何?」

聽到勝重這麼說,天海歪頭笑了:「看來我們心意相通呢。」

「聽大師談談行旅的種種經歷,對公務會有幫助。」

「好。難得相遇,何況又心意相通。貧僧恭敬不如從命。」天海點點頭,輕鬆地開步走了。

「江戶之地風水甚好啊!」天海一面走,一面回頭看看神田臺、海灣和城池,「把神田臺的土方挖下來,把河口徹底填平。然後在兩岸築堤,架設連線武、總兩州的橋樑……如此一來,就能建成比大坂更富饒的城池了。」

「我們也這樣期盼。」

勝重與天海並行在前,侍從牽著馬,緊隨其後。馬伕和雜役放工下來,他們住宿的小旅舍,視窗已透出了燈光。

「德川大人移到關八州後,房州本有裡見義康,野州本有宇都宮國綱、皆川、秋元等,這二州以前乃土著領地,貧僧以為,大人實際只擁有六州。那麼領十萬石以上的家臣有幾人呢?」

「這個……十萬石以上的家臣,是經由關白特別關照的,只有井伊大人、本多忠勝大人、神原大人三家。」

「哦,這麼說,酒井、鳥居、大久保、平巖等譜代家臣,都在十萬石之下了?」

「是。鳥居、大久保兩家是四萬石,其他的三萬石。」

「萬石以上的有多少人?」

「有三十九人。五千石的約有三十五人……」

天海突然又微笑轉向勝重:「心懷不滿的大有人在吧?」

「不,不……」勝重猛搖頭道,「德川氏沒有不滿之人。」

天海笑著轉移了話題,「抱歉,貧僧多嘴了,見諒。若不如此,也無法收拾了。德川氏已決定鎮守此地了嗎?」

「這個嘛,要是我家主公虔誠皈依我佛……」

「貧僧從存應上人處聽說這個了。」

「我想問大師,能讓我家主公皈依,增上寺的上人也該是德高望重吧?」

「你不如此認為嗎?」

「在剛遷移至此時,主公順道去了增上寺,馬上便決定以那裡作為家廟,在下還不明白箇中道理。」

「哈哈。」天海開懷大笑,「這可是罕見的吉兆啊!存應上人乃是三河德川家廟感應上人的弟子。順路到的寺院卻與感應上人有緣,這可是稀有的佛緣啊,所以德川大人立刻決定把它作為家廟。不愧是德川大人,順天應人……真是值得佩服的決斷。」

天色昏暗下來,二人不知不覺已經穿過傳馬町,來到了橫跨道三堀和平川的常盤橋附近。他們過了橫跨道三堀的大橋後,一直到龍口,四周全是星星點點新落成的宅子。和遼闊的土地相比,房屋實在很小。家康自己都住在改建的城裡,大門不過用船板拼成。這一切其實不奇怪。這裡還有譜代家臣的住所,維持治安也需要龐大的費用。

「寒舍到了。」勝重停住腳步,隨從則大聲向門上通報,馬上有五六個下人來到門外,恭恭敬敬把馬牽了去。

從大門樣式來看,勝重的領地大概有兩三千石,天海邊想邊走進玄關。

這裡掌管江戶治安,本以為會戒備森嚴,卻和三河漁村附近常見的小官小吏居所相似,築著士牆,用木板圍成相當簡陋的柵欄,看來毫無防備。

洗過腳後,天海被帶到一個房間,望出去,可以隔著道三堀看到商鋪的燈,映得漲潮的水閃閃發光。月華似水,四周寂靜得彷彿有到了漁村的錯覺,十分閒適。天海背對著走廊的柱子,看著對面的燈火,嗅著漲潮的氣息,想起大坂,不禁微笑連連。

除了石山本願寺門前的街市,大坂也曾經和這裡一樣,乃是個窮村子。織田信長在本能寺被殺,大坂落到秀吉手中。秀吉建起了巨大的城池,一眨眼工夫就讓大坂成為天下第一繁華之地。江戶何時可成為與大坂匹敵的城池呢?家康和秀吉不同,心思細密,可能會因為忌憚秀吉,在其在世時,不敢大興土木。天海正思索著,突然隱約看見對岸燈火中有豔麗的女子身影,不禁吃了一驚。天海眼中的江戶,是非比尋常的風水寶地。這樣一塊土地,必能吸引眾人,因而繁華起來。

「大師在看對岸的風景……」勝重不知何時進來了。他已經換過衣服,站在天海身後,手指對岸道:「那是伊勢一個叫與市的人,早先到此處開的澡堂子。」

「收費的?」

「是的,那些勞乏了一天的人,只要花上一枚永樂錢,就可去洗澡。大家都很喜歡那個地方,生意就好了起來。」勝重說著,和天海並肩在走廊前坐下。

「哦,連這種地方都建好了。」天海有些欽佩。年輕的勝重帶著幾分得意說道:「在那個澡堂隔壁,馬上會出現有女人斟酒的酒館。龍口的轉角,吉澤主計和馬進勘解由各開了一間搬運鋪。宮部又四郎、佐久間平八等人從歇馬站做成了傳馬町。築新城池,竟有意想不到的人前來協助,真是有趣。」

「這都是德川大人有福德之故啊!」

「我叫下人馬上備齋,大師飲酒嗎?」

「哈哈。不必問這些問題,我知什麼是酒肉,你準備了什麼,和尚我便吃什麼。」

勝重拍拍手,年輕的侍女端來飯菜。這個女子打扮得土裡土氣,與這個宅子倒頗相稱,大概是百姓家的女兒。

勝重屏退侍女,親自替天海斟酒:「大師剛剛說,那些去世的武將們,都如您所料那樣死去。」

「不錯。除了天文、地理,貧僧也略懂些面相。」

「我現叫一個人來,請你見見,不知可否?」

「當然,人多才熱鬧有趣。是大人家中的人嗎?」

「嘿……」勝重笑了,「請親眼看過後再猜吧,就當是酒興。」

「哦,請上來吧。」天海乾脆地回答,隨即把杯子送到唇邊,「板倉大人,你的面相甚好,再好生磨鍊磨鍊,就能成為德川氏的柱石。」

勝重不答,起身笑道:「那麼,我去帶他來。」看來他對天海很感興趣,似有問題想請教。

「來,來。今日帶你來見見遍遊天下的奇僧。」勝重說著,領著一個比自己大四五歲、濃眉大眼的健壯武士進來。

「咦?」天海偏著頭,「貧僧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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