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聽我的話?」
「另一位,乃是天皇。」
「要去請託主上?」
「是,這麼一來,大人不能不聽命。關白大人,你馬上派使者去御使今出川家。」
「今出川?」
「菊亭晴季大人是你岳父,他定會幫你。以主上的名義,阻止太閣渡海。」
「呵!」秀次這才明白過來,拍膝道,「母親真有辦法啊!」
「如要你代替太閣渡海,你就說如此一來,會天下大亂。」
「真有辦法!」秀次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突然,大政所一聲不響地倒了下去。
「啊,婆婆……」寧寧吃驚地靠到婆婆身邊:「來人!太夫人發病了!快來人!」
寧寧慌忙扶起大政所。大政所的臉色如白蠟一般,以手試她的鼻息,似已停止了呼吸。
寧寧雖知大政所上了年紀,卻仍感全身血脈凝滯,甚是恐懼,「關白大人,傳侍醫!趕快傳侍醫!」
秀次也大驚失色,大聲叫著侍醫,他馬上把手伸到外祖母胸。道:「不用擔心,只是暫時昏倒氣閉,趕快把她送到房裡。」
四個侍女抱起了枯木似的大政所。寧寧隨著她們走出走廊。「輕些,輕些……」她擔心會震動大政所,雙眼卻不知不覺模糊了。大政所深深地擔心著兒子,八十歲了,母愛絲毫不減。這種不求回報的愛,令寧寧想到女人的可悲宿命。
曲直瀨玄朔慌忙跑來。他替躺在純白被褥上的大政所把脈,又翻開眼皮看看,一旁的寧寧和秀次都屏息以待。診斷完後,玄朔微笑了:「不必擔心,只是疲勞過度,似是氣血有虧。」
「哦!真令人擔心!」
「可是……」玄朔未馬上洗手,「太夫人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小人認為,還是把此事稟告太閣大人為是。」
「這麼說……這麼說,還是有大憂?」秀次額冒冷汗,不由反問玄朔。
「是。萬一有變,名護屋和都城相距遙遠……」玄朔恭恭敬敬施禮道。
秀次沉默了。養父周圍的人中,外祖母乃是秀次最強有力的支援者,而這棵大樹已倒下了……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件大不吉之事。
天黑了。大政所房內掌上了燈,床帳也掛了起來。秀次已經回去,悄悄守候在大政所枕邊的,是寧寧和孝藏主二人。守在隔壁房問的侍女們寂然無聲,整個屋子裡只聽得見大政所的呼吸。由於天氣炎熱,四邊的窗子都開著,微風習習。
「孝藏主,若只是母親多慮就好了。」
「大人是說,此後的戰事會越來越不利嗎?」
「是啊!母親感覺敏銳,非比尋常。她做的夢令我憂心忡忡。」
孝藏主許久沒有回答,她也感受到了同樣的不安,良久方道:「大人就是這個脾氣,什麼事都要做到底。」
「不過這也好……」寧寧正說著,燈突然滅了,是被風吹熄的。可是寧寧吃了一驚,細聽帳中的動靜,直到聽清大政所勻勻的呼吸,才叫過隔壁房間的侍女:「燈熄了,點上。」然後,她開始思量,要不要將大政所生病的事通報秀吉。
本來渡海的船隻就不足,而現在又沉了許多,秀吉一定忍不下這口氣。寧寧知道海上吃了第一次敗仗,可這時,第二次敗戰的訊息應已送到秀吉面前了。
六月初五,水軍在唐項浦再度為李舜臣所破,失去了許多戰船,水軍將領來島通之戰死。然而秀吉並不示弱,從名護屋上表呈送天皇:「後年即要移駕大明國,故請主上早作準備。」
秀吉為了掩飾海戰失敗的狼狽之態,嚴命陸上加緊進攻。寧寧頗瞭解他的焦慮和苦惱。
「孝藏主,如果是你,會怎麼辦?」
「啊?」孝藏主看著睡夢中的大政所,畏懼地問道,「夫人說什麼?」
「我是問,如果是你,會不會把母親的病告訴太閣大人?」
「若是貧尼……會告訴。」孝藏主馬上回答,「大人孝順,不通知他,恐會生氣。」
寧寧默默注視著孝藏主。孝藏主是畏懼被秀吉斥責,並未深入地思量,也並非出於同情。出家人這滿含恐懼的回答幫不了什麼忙,寧寧必須重新思量。
秀吉太任性,無論何時都不肯示弱,一旦摔倒,就更想前進。這個秀吉,在海上吃了敗仗,若又得知老母病重,會有什麼反應呢?
「如果夫人有這個意思,貧尼願去名護屋……」
「再等等。」寧寧道,「現在軍務繁忙,不要亂他心神。」
「可是,萬一太夫人……」
「我寧願到時受他責罵。無論如何,我都該盡力,今晚起,我就和你輪流照顧太夫人吧。」
「是。」孝藏主說完,只管捻手腕上的念珠。
寧寧把齋藤喜六郎叫到隔壁房問,讓他去告訴秀次,不可把大政所生病的事告訴秀吉:「病情比想象中輕。玄朔和瑞桂也都這麼說,因此,大政所生病的事暫不要告知太閣。」
喜六郎出去後,寧寧坐回床邊,注視著大政所。她並沒有想像一個媳婦那樣去照顧婆婆。看著大政所平靜的睡臉,婆婆的一生深深衝擊了她的心。秀吉相信自己是「天下第一孝子」,母親需要什麼,他都定會給她……可是,這個母親果真獲得了她想要的東西嗎?
朝日夫人、秀長、秀吉、秀次母子……所有煩心的事,與大政所當年住在陋舍時相比,又有什麼不同呢?人對物和權的慾望,永遠無法滿足,可是生命卻與輪迴緊緊相聯……秀吉也是如此,只是他不想面對生死之悲,而寄託於向外征伐,這不過是欺騙自己。
「可憐的太閣……還會有比這更悲哀的事,您不要驚訝……」寧寧正想著,門口出現一個人影。寧寧出聲問道:「誰?」
「是女管家。」孝藏主回答。內庭的女管家也是寧寧的佑筆。
「進來。」寧寧看到她手裡的書簡,站起身,「大人來的書簡?」
「是五月初六寄的,奴婢來問夫人,要不要回函。」
「是他親筆寫的?寫給誰的?」
「是親筆信,寫給夫人您的。」
「哦。端水來。」
如果是丈夫親筆寫給自己的信,一定要先淨手,再開啟。可是,寧寧卻對此信心生恐懼。他十五月初六寄的信,那時定還不知水軍失利,而其後的戰況已經完全變了。
寧寧洗過手後,拉過紙罩蠟燈,恭恭敬敬開啟書函。當早已看慣的秀吉那笨拙的筆跡映入眼簾時,她不由得雙頰發熱。秀吉沒有學問,天下盡知。如果是一般人,會覺得羞恥而不敢親筆寫信。可是秀吉對這種事毫不介意。他寫的信自有一股風韻,不能說很好,但也並非不堪人目。
寧寧拜了一拜,開始讀起來:「一切備齊了,實在高興。又到了不需穿外農的時候了,現在是穿無袖盔甲的好時候。我一定會去朝鮮之都。太閣問候北政所夫人……」寧寧掉下了眼淚。這個像孩子一樣的丈夫,還在做著要去朝鮮都城的夢。
信還很長。先是提到五月的節日,其後又繼續囈語著去朝鮮和大明國的美夢。上面還寫著,到了秋菊盛開的時節,一定可在大明國的都城過中秋,到時定要寧寧前去。「秋天要到大明國之都……」寧寧覺得秀吉一定很孤獨,因此要寫這種信來傾訴。在世人面前,時時都必須裝出自己乃是蓋世英雄的秀吉,真是可愛之極,又可悲之極!
寧寧小聲低語著,把信收起,收好後發現女管家還跪在那裡,便道:「我親自回信……」說完,命取紙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