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應該就是了。澱夫人總不會獨自懷孕。」
「有樂,你真是要向我道喜?」
「難道不是一件可喜可賀之事?」
「唉!自從弟弟秀長去世以後,我就沒遇到一件好事。」
「吉凶同道,福禍共倚啊。」
「不,不。大納言秀長去後,接著便是鶴松……然後,母親又去。你突然這樣向我道喜,我怎敢接受?」秀吉低聲道,「不過,會是小姐,還是公子呢?」
「還沒有出生,不知。」
「因此我說,這不見得是件令人高興之事,孩子可能又會有些坎坷,斷不能得意忘形。」
「那麼,暫且不理會此事?」
「不。我自己寫信給北政所吧!」
「這樣很好。」
「我要告訴她,先不要高興。得意忘形時,若再來一個打擊,會受不了。」
有樂想笑,卻笑不出。看來秀吉的自信已崩潰了,他害怕孩子又如鶴松丸。令人把紙硯送到秀吉面前,有樂冷靜地看著他。秀吉的額頭上有熱氣冒出,很明顯,他為這個訊息而激動。
「該怎麼寫?若是男孩,叫什麼名字?」
「憑大人定奪。」
秀吉咬著筆尖,突然呵呵笑了起來。他似已忘了有樂在旁,不理會沾在唇角的墨跡,照例用自己那種奔放的筆法奮筆疾書,一氣呵成。
「若是個男孩……就叫他‘拾’好了。鶴松叫‘棄’,所以養不大……」
「阿拾公子?」
「阿拾公子……不能加‘阿’字,‘公子’也多餘,能不能養大還不知呢。也許他便是為了讓我傷心,來到這個世上的。」
「不,是為了讓大人高興才來的。」
「唉,就算是,也不能加‘阿’或是‘公子’之類,只是叫‘拾’,叫他‘拾’。若不能活下去,還不如不出生好。」
秀吉奮筆疾書,他在言辭上透出,這個孩子可能不吉。這老父親分明心中狂喜,卻要壓抑!有樂覺得甚是可悲。改變的不只是茶茶一個人,秀吉也因相繼遭遇親人之死,逐漸變得可悲,如此一想,令人頓生無著無落之感。過去那個奔放自如的秀吉,他的自信究竟是何時,從何處來的呢?
「我寫好了,有樂。」秀吉道,「當然,因為軍務繁忙,我不能去看他或去抱他了。這個訊息讓我迷惑。豐臣家已有秀次這個嗣子了,這個孩子在我讓出關白之位後才出生,實在是麻煩。」
「大人,孩子還沒出生,不知是少主還是小姐呀!」
「就是,因此我才生氣。即使是兒子也不高興,就叫他‘拾’,也不要加‘公子’等稱呼。我這裡寫得很是明白。」
「有樂不明大人的心思。」
「哦?」
「是,不稱呼您的兒子‘公子’……」
「我對北政所下令:絕不要加‘阿’和‘公子’之類。」
「大人變了!」
「我沒有變,只是想法改變了些。」
「可是,有樂以為他便是鶴松轉世。」
「哼,什麼鶴松轉世!有樂,像你這樣的人,怎會相信此類無稽之談?」
有樂笑了,「有樂相信是大人對神佛的虔誠,把一度失去的少主召還了……」
秀吉聽了這番話,拍膝笑了起來。他頗喜有樂這番話,眯著眼睛不停地笑,「有樂,你這些話可真是巧妙的迎合啊!哈哈。我對神佛的篤信,會使一度被召去的鶴松回來,這都是什麼鳥話啊。哈哈哈。如果生的是女子,就是母親回來了?好笑,哎,讓人笑破肚皮……」
有樂很快恢復了冷靜,「不好笑,大人,死後有無靈,完全看人生前的心。」
「好了,不要說了。好好,不管生下的是男是女,我都不讓他用‘阿’字和‘公子’的稱呼。就這樣吧。」秀吉說著,突然陷入沉思,不過他心情已變好了。連續的不幸和戰局的不利,大大動搖了秀吉的自信,毫無疑問,他在與動搖的信心痛苦搏鬥。
此後,每當由朝鮮送來軍情,秀吉的意見都不同往常。澱夫人的懷孕或許戰勝了他的動搖。他欲相信,夜晚已過,清晨再度來臨……可是,有時這反而又成了動搖的原因。
是年十二月十八,改元,年號文祿。文祿元年只有十二天,接著就進入了文祿二年。改元的同時,秀吉又說自己要渡海,去和渡過鴨綠江來到朝鮮的明朝將軍李如松決戰。「晤……我又要有孩子了,怎麼能就此老去呢?我要站到陣前去,一腳踢散大明軍。」之後他真的派黑田長政送信,說三月要渡海征戰。
可是,文祿二年正月起,就諸事頻頻。
正月初五,正親町太上皇駕崩,同一日,明將李如松和朝鮮軍配合,一起進攻平壤……兩個訊息幾乎同時抵達名護屋。
在平壤,有小西行長頻頻謀劃議和之事。行長認為,如果敗給明軍,非但秀吉沒有面子,諸將也會陷入難以預料的苦戰之淵。
「畢竟我不去不行,奉行們頂什麼用?」秀吉有時放出大話,有時耀武揚威舉行茶會,可是,他的鬢髮迅速變白,衰老得甚是明顯。
小西行長於文祿二年正月初八在平壤被圍困,大敗於燒了牡丹臺的李如松。同時,明朝的先鋒錢世楨等又渡過大同江南進。留守朝鮮京中的石田三成、增田長盛等,也在這個時候與黑田、加藤、小早川諸將撕破臉皮,但為了挽回頹勢,不得不於正月二十一暫且退回京中。
不管什麼戰爭中,總會發生諸將意見不和的情形。然而,這次的戰爭,小西、石田、增田等一開始就相當清楚其不利形勢,不過都不敢與秀吉明言。加藤、小早川、立花、吉川、黑田諸將則不知這背後之事,開始時尚充滿鬥志。兩方不和,一方為了能早日議和而焦躁,一方卻以武士的心境勇往直前。
正月二十一在京城舉行會議,雖然很多人不情願,卻不得不承認事實真相。
正月二十六,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吉川廣家、宇喜多秀家、黑田長政等在碧蹄館遭李如松的反攻而敗走平壤。同月二十九,與鍋島直茂同抵京城的加藤清正,於二月十六再度為李如松所破。小西行長、黑田長政、石田三成等重建攻打幸州山城陣容……
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這些戰報才送抵秀吉面前。此後戰敗之報頻傳。秀吉的後悔,恐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有時,由陣中敗逃回來的步卒和民夫,要比失敗的訊息更先抵達國內。缺糧甚是嚴重,糧秣運送能力決定了軍隊的命運,這已不是隻靠豪言壯語能解決的了。秀吉不免頗為焦躁。
秀吉於三月初命令毛利輝元在釜山領取兵糧,向全軍配發。在朝諸將於三月十六上書說人夫短缺,請求秀吉延期渡海。秀吉於四月初三取締了懲罰逃兵的命令;四月十二,下令原渡海所用兵船改為運糧船,向在朝軍隊輸送糧草,宣佈暫停渡海;此後,命令大軍從朝鮮京城撤退,嚴令在釜山浦的淺野長政護送軍糧,迅速遣返。
連登陸時一氣攻下來的京城,也必須放棄。撤退期間,還須想出議和的條件。
以前和小西行長見過面的明使沈惟敬,和行長於四月十二再度相會於龍山,討論議和事宜。此時秀吉已充分意識到戰局的不利,卻不願承認。他前半生的輝煌,正在發生急速而奇異的變化。
五月初八,石田三成、增田長盛、大谷吉繼、小西行長等,為了商量議和的條件,留人與明使沈惟敬在釜山周旋,自身則回到了名護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