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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命運之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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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是北政所夫人的吩咐。信上倒是沒有什麼指示,大概北政所夫人沒有和大人細論此事。」

「哦。」

「還有,生出來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叫‘拾’。」

「拾?」

「連下人都不能尊稱,只能叫‘拾’。夫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太閣大人的兒子,卻要下人不必尊稱,還說大人本身沒有孩子,是夫人一人的?」

茶茶一直靠在扶几上,屏息思量著。大藏局看著她的樣子,胸口像被刺了一般:大概茶茶自己也不確信此子為秀吉血脈。

「夫人,您在想什麼?若不想想辦法,生下來的孩子會成為麻煩。」

任憑怎麼催促,茶茶就是一動也不動。大藏局的不安逐漸加深。

良久,茶茶突然笑了。夕陽投射在她平坦的額頭上,連浮現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可見她有多激切。大藏局不由得毛骨悚然:莫非夫人被逼得瘋了?

茶茶壓住笑聲,道:「大藏局。」

「在!奴婢嚇了一跳,夫人突然這樣笑。」

「連你都那樣想,謠言當然會流傳不止了。」

「夫人……您說什麼?」

「連你都懷疑我和修理。呵呵,我覺得頗好笑,不,可嘆!」

「……」

「謠言是對這世間的不信任,也好!」

「夫人這話……可怕。」

「不,我今年二十六,修理更適合做我的夫君。可是大人已年屆花甲,現在竟生出大人的骨肉……謠言就是對世事的不信。」

「夫人,即使如此,也不要這般說笑,太可怕了。」

「有甚可怕的?我現在正想此事啊。」

「何事?」

「如果孩子是修理的……」

「請夫人莫要說了,若傳入他人耳內,恐有殺身之禍。」

「哼!若是修理之後,我就不需去麻煩北政所,可以暗中培養成小藩大名之子。如今,就是因為這是太閣之子,還沒有出生,便惹出這麼多麻煩。」

「唉!夫人莫要再說這些話。」

「如是個男孩,他甚至必須揹負關白的怨恨,這會是孩子的願望嗎?」

「請夫人——」

「大藏局,人不能生於想生之處,亦不能死於想死之時……接下去說,北政所還有什麼指示啊!」

茶茶壓低聲音,「我若不是大人的側室,不是信長公的外甥女、淺井長政公的女兒,大藏局,難道你做不得我的婆婆?」

大藏局不由雙手掩面,嗚咽起來。她依然沒有除去懷疑,茶茶似真心喜歡修理……大藏局有一絲快樂,又有無限悲哀和難過,只哽咽道:「夫人,北政所夫人說,夫婦之間的信函,只有夫婦才能明白,那封信除了她,沒有人能讀懂。」

兩個須面對各種不滿與不公的女人,終於冷靜下來。自然,茶茶的內心隨時會生起怒火,現在卻必須聽北政所的吩咐——北政所有不容人違抗的權威。

「她是北政所啊!」茶茶道。

「首先,趕快搬到大坂,住進兩苑。」大藏局道。

「這正是我的希望。」

「依大人的指示,為孩子取名‘拾’」

「只好如此了。」

「北政所夫人所說的只有夫婦才能明白的事,可能就指這個。總之,祈求平安生產的儀式在伊勢大神宮舉行。北政所夫人會依古禮,詳細安排諸事。同時,生下來的孩子,無論是男是女,都要暫時丟到城門外去……」

「我只管生就是。」

「正是。一旦丟出去了,再由松浦贊岐守拾回來養育。」

「這麼說,又成了北政所的孩子了?」

「不,她未說,因為太閣大人的信裡寫著,這只是夫人您一人的孩子……」

「這若是真的,該多好。」

「北政所夫人不只是這個意思。」

「還有什麼?」

「她的意思好似是說,生下來,待大人凱旋歸來後,再作商議……」

「商議什麼?」

「一定是想讓大人相信,孩子的父親不是他……」

茶茶沒有回答。因為是丟棄後拾回,所以叫「拾」她覺得這裡頭隱藏著秀吉對孩子無可奈何的疼愛。「我生的孩子,不能給北政所。」

「可是,如果她說要給她,還是必須給,如果拒絕,就真的是您一人的孩子了。」

「嗯?我覺得大人說:這是他一人的孩子——另有深意。」

「另有深意?」

「大人新建了伏見城……他想要我陪著孩子住在那裡。」

「哦?」

「如果是豐臣氏的孩子,就必須在大坂。可是,已經決定由秀次為嗣,自然,這就是我一人的孩子了。」茶茶對自己的話感到吃驚。

唉,這或許才是秀吉真心……這麼想著,陰霾從茶茶眼前緩緩消退了。不管什麼事,秀吉總喜歡出人意料,若他因茶茶懷孕而狂喜,會有什麼吩咐?茶茶對秀吉之言的理解,和大藏局完全相反——秀吉可能忌憚秀次。

關白秀次比秀吉單純得多。他一旦知道秀吉有了親生兒子,必覺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甚至會鋌而走險。其重臣和隨從也會從旁煽風點火,其結果實難逆料。秀吉必已有了這些心思,才故意說,不是他的兒子,是茶茶一人的……

所謂茶茶一人的孩子,絕不可繼承豐臣家業,只是以茶茶之子的身份,頂多分得一些家產罷了。此中天機,何人可知?茶茶心中豁然開朗。

大藏局眼睛閃閃發光,還在苦苦思索。茶茶覺得她很是可笑。茶茶明知秀吉迷戀自己的年輕,也清楚他因失去鶴松而萬分悲痛,而對於這一次的懷孕,他絲毫未有喜悅之情,究竟是何原因?

如果茶茶能更洞明世事,當然會立刻明白北政所的深意。北政所依秀吉所言,要把孩子命名為「拾」。而祈禱平安生產的場所,則選擇天下第一的伊勢神宮。若明白這些,她自應對北政所感恩涕零。可是,她先前全然不曾想到這些。

「夫人,您笑什麼?」大藏局不快地問。

茶茶好似變了一個人,欣然道:「呵呵呵,我明白了,很好,我不會輸。有辦法……」

「有辦法?」大藏局疑惑地反問,茶茶又呆呆道:「趕快叫饗庭局和正榮尼來,大家來商量商量,快些!」說著,她突然想到小野的阿通還在等著,便道:「讓阿通回去,說今日有重要的事,以後再找她……快去!」

大藏局疑惑地站了起來,她以為茶茶想找人商量,才要叫兩人來。

饗庭局、正榮尼和大藏局三人,俱是茶茶的心腹。大藏局出去了,茶茶兩眼空洞地注視著虛空,偶爾叫出聲來,她臉色蒼白,神色可怕。

三人進來,茶茶揮揮手,很快地對大藏局道:「你先莫要插嘴,我要先問她們二人。」

「是。」

「兩位聽好:大人對孩子的事,有吩咐來了。」

「恭喜!」正榮尼回答道,「那麼,要夫人馬上搬去大坂了?」

「是,搬進西苑待產,北政所夫人會安排一切。但大人的信上有些令人擔心的話。」

「什麼話?」饗庭局探出身,聲音緊張。

「信上寫著,這不是他的兒子,是我一個人的,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您一人的孩子……」正榮尼和饗庭局沉吟著,對視了一眼。

「貧尼明白!這可能是大人的計策,不想把這個孩子交給北政所……」正榮尼回答,饗庭局舉起手阻止她,道:「我不認為這樣。我想,大人大概害怕生下來的孩子如是男兒,會引起新關白的嫉恨。」

茶茶笑著輪流看看三個人。看來,三個心腹各有各的看法。饗庭局的想法和茶茶最為接近,可是,正榮尼所說的情形和大藏局的不安,也絕非沒有可能。

「大藏局,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我認為她們兩位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晤!因此,我才想和你們三人商量。取名之事暫且不管,但三個人三種回答,對即將出生的孩子也不好。我是想確定大人的真意……」

「哦,難道夫人要去九州問候大人?」饗庭局問道。

這話太出人意料了。去九州陣中親問太閣大人,對這三個老女人而言,實是超出了常規。可是,茶茶並不怎麼介意:「石田治部應由朝鮮回到陣中了吧?讓治部去問好了,問大人為何給出謎一樣的吩咐。是我一人的孩子就算了,可是,為什麼叫‘拾’,又不許別人尊稱。他的真意很難明白。因此,我怕這會成為生產的障礙……如此這般修書一封,令治部去問。我會修一封請託治部的書函。」

三個女人屏息,面面相覷了好大工夫,三人都還不明白詳細的情形。半晌,茶茶又道:「若生下男兒,大人不在期間,遭到北政所和關白的憎恨,恐也無法養大了。此事要如何處理為宜,希望治部有些意見,因此,為了日後,才要通過治部。」

三個人不停點頭。饗庭局道:「這麼說,此事不只是夫人自己的事,對豐臣氏而言,也是大事一件啊。」

「這當然是一件大事。」大藏局附和著。

三個人的想法還沒有合而為一,可是,三個人都誤會了秀吉,卻是事實。她們害怕北政所和關白秀次會以生下來的男兒為敵,便修書給秀吉。這種場合,身邊若無冷靜通達之人,胡亂想象,加上感情用事,即會萌生悲劇之芽。

「畢竟大人還是懼怕北政所夫人。」

「不,北政所夫人身後的加藤、福島、淺野、黑田等侍童出身的人,比她更為可怕。這些人都把她當母親,都站在她那一邊。」

「這麼說,北政所夫人一定謀劃著把攻打朝鮮的首功,由小西攝津大人身上轉到加藤身上。」

「我也不能示弱。看來,不只是石田治部,此事也要告訴小西大人、增田大人才好。」

「我們應該考慮叫誰送這封信才是。難道要叫快馬?」三個人當中,還是饗庭局最現實。

「是啊,誰去合適?」正榮尼皺起眉頭想著。

她們喋喋不休了半天,可是一旦考慮到使者之事,就不安起來。她們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萬一洩露給北政所和關白秀次,該如何是好?三人都憂心忡忡。

「沒有人嗎?」茶茶催促著,三個人對望了一眼,卻是無語。茶茶突然拍拍膝蓋:「有了!修理便可。大藏局,你好生對修理說,要他悄悄出發,表面上是去向大人表達我能搬到大坂去的謝意,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何不妥了。」

大藏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對她而言,最怕的便是讓修理在茶茶身邊。世間的謠言可殺人,何況二人都還年輕,且茶茶的任性時常予人不軌之嫌。若有什麼不是讓侍女們看到了,那才是不可收拾。她遂道:「好吧,就派修理去吧,修理一定願為夫人效力。」

「這樣甚好,對了,我們怎會忘了修理呢?」饗庭局和正榮尼對於派遣大野修理的事都無異議。

大藏局退到修理待的房間時,阿通已經不在那裡了,被侍女們圍住的修理,正在逗大家開心。大藏局滿面嚴肅道:「修理,夫人有事,你要到名護屋出使去。」

大藏局把侍女們屏退。她認為這是使二人分開的方法,對自己的說辭甚為坦然:「在孩子還不知是男是女時,關白和北政所夫人等好像在謀劃什麼事……你也知道,北政所有很多小嘍囉,像加藤、福島、黑田、淺野等。可是,夫人沒有這些人。你現在帶著我們三人的信函,悄悄去見石田大人,告訴他夫人託付他,無論如何請他幫忙。」

「孩兒……去九州?」

「你怎這般臉色!這是夫人的大事啊!這個時候不拿出誠心,還待何時?你記住,不要讓信被敵人奪了!」她不知不覺說出「敵人」二字來,毫不覺危言聳聽。

人與人之間有利益的衝突,這些衝突若發生在感情用事的閨中女人身上,就無可救藥了。秀吉也防備著這一點,在所有的場合,他都以北政所為主。除了明確正妻與側室的身份外,並無其他能避免暗鬥的辦法。鶴松丸的誕生倒還沒有什麼,可是自從澱夫人再懷身孕,女人們終於失常了。秀吉本身也似有些糊塗。

此時的秀吉,正忙得團團亂轉。

他令小西行長準備和議,預定於五月二十三會見來到名護屋的大明國使節,同時必須考慮接待明使細節和戰場的善後事宜。這若是一場勝利之戰,自會遊刃有餘,可是因為逐漸陷入苦戰,他必須保全顏面去和議。

文祿二年六月十九,秀吉招待明使泛舟。他想說日本並不缺少船隻,多多少少有示威的意思。十日後,在特意由京城運來的黃金茶室裡,舉行茶會招待他們。在戰場上,他命令加藤清正,歸還俘虜的二王子,在交涉中又不得示弱,對晉州城發動總攻……他一面想著各種應急對策,一面和議。

秀吉認為,茶茶此時按著北政所的吩咐,已進入大坂城,等待平安生產了。當然,他甚為擔心那個孩子,一想到那可能是個男兒,胸口就會疼痛不已。秀吉和議的條件如下:

迎明帝公主為天皇之後;官商船隻互相往來,大力發展貿易;明日兩國交換誓詞,互通友好;京城及四道歸還朝鮮,另四道割讓與日本;朝鮮送一王子及一兩個大臣來日為質;交還朝鮮二王子(已實施);朝鮮立誓永不叛日本國。

現在正是讓明使答應這些條件的關頭,也是秀吉忙得團團亂轉之時。

酷暑灼人的文祿二年八月初,大坂城誕生了豐臣秀臣的骨肉。命運之子出生之後,故意被丟棄,後由松浦贊岐守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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