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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與狼與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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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四郎……你沒有錯,不是我們的錯,都是大人。大人……只允許他自己經常如此。」瀨名姬又偎依到彌四郎身上,悄悄將雙手放到他肩上。

彌四郎雖然跪伏在地板上,但並未哭泣。在神靈的考驗面前,他失敗了,他面臨著新的人生抉擇。今後如何對待夫人?

主公高高在上,但主公的夫人和他的妻子並無二致,彌四郎在茫然與驚恐中感到些微征服的快感。在此之前,家康有如神明,令他不敢仰視。而現在通過瀨名姬,他感覺自己向家康靠近了一步;但同時,他又認為這種想法不可饒恕,頭腦一片混亂——拼命詛咒家康的瀨名姬、無限崇拜家康的自己,如今墮落為一對私通者。不,難道不能將其理解為神靈給的一個暗示,暗示我和家康同樣是男人嗎?

「彌四郎,怎不說話?你難道也厭惡瀨名嗎?」瀨名姬的聲音完全變了。

以前的瀨名姬在彌四郎眼中,是僅次於家康的大名夫人,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如今,她變得和他的妻子一樣可憐、弱小……彌四郎的妻子是足輕武士金剛太左衛門之女,人稱小町女。

當初他們在狹窄的足輕武士住所成婚時,老人們都誇獎這位叫阿松的女子像可愛的偶人。阿松總對彌四郎說:「您將來肯定能出人頭地。」每當彌四郎得到升遷,阿松又會告誡他:「不要讓親朋好友疏遠了您。要像稻穗,越成熟越謙遜——請不要忘記。」

彌四郎現在雖然有了小小的領地,但阿松仍然親操井臼。故她沒有纖纖玉指,肌膚也無法和瀨名姬的相比。但瀨名姬的聲音和阿松一樣……彌四郎不禁愕然了。如果這種淫亂之事傳到家康耳中,該如何是好?

「彌四郎,你說話呀。」瀨名姬的聲音越來越低,甚至開始顫抖。她悄悄將嘴唇貼上彌四郎的衣襟。彌四郎以前從未留意過的高貴的香氣,猛地鑽進他的鼻孔。他更是抬不起頭來。

抬頭之時,就是他彌四郎作出新的人生抉擇之時。究竟是繼續背叛主公,膽戰心驚地活下去,還是絲毫不介意自己的亂行,勇敢地選擇另一種人生道路……對彌四郎而言,這幾乎是生死抉擇。

許久,彌四郎面無表情,靜靜地站起身,並不看瀨名姬一眼。

「你為何如此冷漠?」瀨名姬忍耐不住,開口問道。彌四郎沒有回答,他轉過臉看著外邊溼漉漉的綠葉,慢慢地來回踱步。他已經決定了。要開始新的人生。

「夫人。」彌四郎看著瀨名姬,重新端坐下來,「您今後將要如何對待彌四郎?」

「彌四郎,不要那麼可怕地看著我。這都是家康的錯。」

「我不想討論誰對誰錯。如果非要討論,那麼夫人是和家臣淫亂的女人,而我彌四郎則是與主母偷情的不忠之人。」

「不要說了!沒人看到這一切,就將今天的事深埋在你我心中吧。」

「這是夫人的打算嗎?」

「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那麼,我想借夫人的庭院一用。」

「這種雨天,你要做什麼?」

「切腹自殺。」彌四郎聲音冰冷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夫人的話真讓人寒心。沒有人看到這一切?但我彌四郎的良心卻如同在烈火中忍受煎熬。與其事情敗露後被主公殺死,還不如主動自殺以向他謝罪。」

「彌四郎!你難道那麼害怕他嗎?他不也到處拈花惹草,胡作非為嗎?」

「夫人。我不是害怕主公,我是為您的話而寒心。」

「我的話讓你寒心?」

「是。雖然這事是因夫人而起,但彌四郎並不怨恨您。我也有過錯……一個武士,既然犯下如此不可饒恕的過失,就應該乾脆地切腹自殺。但夫人好像還不明白,您還不理解我的心情,我為此而寒心。如果彌四郎自殺了,世上無人知道我和您的事了。」

「那麼……你是要為我切腹嗎?」

「是。請您允許我履行大義。」彌四郎說到這裡,內心大感震動。以前,他想說之事也無法清楚道來,如今,從未想過的事卻能脫口而出。他們之間平等了,究竟是他在心理上感覺與瀨名姬平等,還是瀨名姬屈尊以迎合他?

「彌四郎,你想得太多了。」瀨名姬好像變了個人,默默地流著淚,「我不認為你不忠。不能允許你自殺。既然你能夠為我瀨名而死,也就能為我而活。我要你活著。我會把自己的全部交付給你。」

雨水依然在拍打著綠葉。城內一片寂靜,只有烏雲上方的陽光,能讓人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夫人,您沒有違心吧?」彌四郎冷冷地盯著瀨名姬。

「有何違心之處?我已經……」

彌四郎又沉默了。他不敢相信委身於人的女人會突然變得如此脆弱。她首先委身的,是主公家康。但她現在反倒詛咒家康,以致主動挑逗家臣。這哪裡是懦弱,這是無比的強大,強大到連家康都無可奈何!

那麼,這個女人為何表現出如此柔弱的姿態呢?難道是因為良心受到了譴責?不!彌四郎從她身上感受不到絲毫後悔之意,她居然說「沒人看到這一切」。不錯,她畏懼的只是主公的制裁,只是害怕暴力。想到這裡,彌四郎的頭腦更加冷靜。「我且依您之計,先打消切腹自殺的念頭。」

「這就是了。我怎麼會對你撒謊?」

「但是,」彌四郎壓低聲音道,「夫人,如果您變心了,那麼彌四郎就向主公坦白,然後自殺。」

這句話像尖刀般刺進瀨名姬心中,是個極大的威脅。但她已經沒有心思聽這些了。對異性的飢渴使她失去理智。「你看我像個容易變心的女人嗎?盡說那些讓人傷心的話……」

不知道是因為放下心來,還是她內心潛藏著的慾望之火又燃燒了,瀨名姬忽然又靠到彌四郎身上。「彌四郎……」她發出熱情似火的聲音,緊緊偎依到他胸前。

比起自己的妻子,彌四郎認為瀨名姬的溫柔纏綿更加嫵媚。但他忽然感到怒不可遏,甚至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將這個女人踩在腳下,隨心所欲地咒罵、鞭打她。這大概來自於他對忽然改變的人生的憤怒和困惑。

他忘了自己是家康的家臣,忘了瀨名姬是他崇拜的主公的妻子,他忽然間變成了一頭粗野的牛,凌辱著瀨名姬的身體。此事究竟會導致什麼毀滅性的後果,已經無法想象了。這大概就是神靈考驗人類時撤下的種子。

面對彌四郎的粗暴,瀨名姬彷彿小貓一般溫順……

走出築山御殿後,大賀彌四郎發覺自己的心情和原來侍奉瀨名姬時截然不同,頓感不可思議。之前,築山夫人是岡崎城最難對付的人。人們在這個瘋女人面前一刻也待不下去。但就在今天,就在自己面前,她獻出了一切,變成了一個只知哭泣的普通女人。而在昨天,她還是威嚴地凌駕於彌四郎之上。明天,彌四郎又該如何面對她呢?他覺得可以向瀨名姬發號施令了。

他在侍女的引領下出了築山御殿的大門,感覺胸膛比以前挺得高多了。他吃驚的還不僅僅是這些。在冒雨回家的途中,他發現周圍的景物都變化了。威嚴的城門、潔白的箭倉,彷彿都變得渺小,彎著腰,蜷縮在那裡。難道因為能呵斥主公的女人,自己的性情才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嗎?

回到本城,久松佐渡守已候在大廳裡,告訴他信康已等待多時。

即使在這久松佐渡守面前,彌四郎也不再像往常那樣感到卑微。「知道了。」他清楚地回答。往日那種小心謹慎和膽戰心驚的感覺全然不見。

少年信康正坐在廳中,背後是巨幅大和繪,畫著奈良的若草山。彌四郎在他面前跪伏下去。「小人回來了。夫人讓我問候公子,希望您心情愉快,身體安康。」彌四郎禁不住想笑。他並不知為何,大概是眼前這個威風凜凜的公子來自瀨名姬腹中,而他觸過瀨名姬身體的緣故。

「彌四郎。父親有令。聽好了,一定要謹記。」

「是。」

「本月二十八前,備好米六百石、草料二百石。」

「小人記下了。」

又要向近江發兵了。彌四郎現在可以率先知道軍事秘密,而且……他又禁不住想笑,忽感信康很滑稽。坐在上面的這個孩子其實什麼都不懂,倚著扶幾,身穿華麗的衣裳……這一切在今天的彌四郎眼中就像一場戲。他並未意識到,這些念頭正是叛亂之心萌生的前兆。

出了大殿,彌四郎一邊思考,一邊微笑著返回家中。

雨水,依然在輕輕地拍打綠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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