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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戰小穀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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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小子!」

「來吧,老傢伙!」

一雙刀槍殺在一起,三河軍終於停止了撤退的腳步。

雙方的號角在河灘上空嗚嗚吹響。

真柄直隆揮舞著大刀從正面劈下。他手中的刀是經有國、兼則等工匠之手打煉成的五尺二寸大刀,被稱為「千代鶴太郎」。千代鶴太郎之下還有「次郎」,長四尺三寸,為真柄之子十郎三郎所有,其人個性同樣暴烈無比。

本多平八郎毫不畏懼,挺槍縱馬,閃到一邊。若是被那大刀砍中,人馬必死無全屍。平八郎瞧準一個破綻,直刺過去,直隆冷冷一笑,向右閃過,立刻縱馬過來。

「不得傷了平八,你們這些膽小鬼!」這時,突然傳來家康的聲音。聽到這聲怒喝,精悍的年輕武士和平八郎的下屬蜂擁過去。神原小平太、加藤喜介、天野三郎兵衛不約而同衝來。與其說為了救本多平八郎,不如說是在家康面前組成一道人牆。他們無畏的舉動頓令三河人鼓起反擊的勇氣。

「不要後退。不要被織田笑話。」家康又吆喝道。酒井忠次所率第一隊和小笠原長忠的第二隊在家康的鼓勵下,向敵人衝過去,很快渡過姊川。

本多平八郎撥轉馬頭,再次向真柄衝去。

「本多,將他讓給我們。向坂式部前來相助。」

「式部之弟五郎次郎來也。」

「六郎三郎在此。我們三兄弟包下這大刀了。」

「好,那就交給你們。」平八郎已經達到鼓舞士氣的目的。他將真柄直隆讓給向坂兄弟,撥馬向前方衝殺過去。

就在此時,右側的織田軍忽然大亂。淺井家的第一隊磯野員昌在殺了織田氏的坂井右近政尚和其子久藏後,如破竹之勢,衝入池田信輝軍中。

太陽逐漸升高。姊川的河灘已被鮮血染紅,處處刀光劍影,號角與戰鼓響個不停。

淺井長政看到磯野員昌已攻向信長大帳附近的木下部,立即命令發起總攻。家康見此,高聲令道:「小平太,假裝支援織田軍,攻擊朝倉本陣的右翼。」他準備首先打亂朝倉軍的陣腳,大勢已定,再親自前去支援信長。

小平太率領親兵,疾風般渡過了姊川。

朝倉軍敗跡漸露,最前線只剩下了被向坂兄弟死死圍住的真柄十郎左衛門直隆一人。

真柄直隆體力漸漸不支。向坂兄弟對直隆的大刀十分忌憚,圍著他快速地轉圈子,並不主動進攻。但當直隆要退卻,他們又挺槍而上。真柄已發覺己方敗勢,雖然炎炎烈日令他喉嚨乾渴似火,他卻依然不願回去,一旦撥轉馬頭,定會被嘲笑。

對於憑一把大刀所向披靡的真柄來說,人生的第一要義,就是做個真正的武士、真正的豪傑。當真柄高高舉起大刀,勒住馬頭時,神原小平太已經率領著三河人趁勢衝進朝倉的本陣。

「真柄,為什麼不動手?」

「好,我很欣賞你們的執著。我真柄怎會敗在你們兄弟手下?你們一個一個來吧!若是沒那個膽量,就別在這裡乾嚎。」

「好。看槍!」式部大叫一聲,抖起手中長槍。槍尖即將刺中真柄時,太郎大刀呼呼生風,撥開了長槍。

「啊!」式部怪叫一聲,從馬背上滾落在地,手中長槍頓時飛將出去。真柄也從馬背上跳下來。

「五郎來也。」為了不讓哥哥中刀,五郎次郎接了直隆一刀。但他的刀如何敵得過直隆的那把大刀,頓時被砍成兩截,飛向旁邊的樹梢。

「六郎來也。」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六郎三郎挺起長槍,護住哥哥五郎。

五郎不僅刀被砍斷,連右腿也負了傷,紫黑色的熱血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他們的家臣山田宗六為了保護主人,也奮不顧身向直隆衝過去。但直隆並沒有殺他們之意,他在思量如何死去方實至名歸。他看了看負傷的式部和五郎,自言自語道:「不知深淺的傢伙,只可惜……」隨即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抽出刀,照著身負重傷的五郎次郎砍去。

五郎次郎頓時身首異處,鮮血汩汩而出。幾乎在同一瞬間,六郎的長槍刺中了直隆的肩部。

「哈哈哈……」直隆大笑起來,「我服了!來取我的首級吧。快!」

他將手中大刀扔了出去,頹然癱倒在灼熱的大地上。

六郎毫不猶豫地舉起長槍,猛地向他腹部刺去,但直隆並不躲閃。

「哥哥,快取他的首級!」

「六郎,殺了他。那是勇士的首級。不要害怕!」式部說著,突然雙膝一軟,跪倒在河灘的沙土中。

六郎揮舞著武刀到了真柄直隆的背後。直隆圓睜雙眼,緊緊盯著大依山。滿腔熱血和肩部流出的鮮血,使得他上半身劇烈顫抖。六郎舉起武刀斬下,高高捧起直隆仍然圓睜雙眼的首級。

「越前的豪傑真柄十郎左衛門,被三河向坂兄弟取了首級!」他放聲狂叫起來,聲音震懾山河,然後,用手輕輕合上了直隆的雙眼。

聽說直隆被殺,朝倉軍中飛出一騎,如離弦之箭。是直隆的兒子十郎三郎直基。他狠狠鞭打著坐騎,揮舞著大刀:「我的大刀雖不如父親的,對付你們兄弟卻綽綽有餘。拿命來!」

士兵們紛紛讓開,直基一口氣奔到父親直隆戰死的地方。「父親,我來了!」他一邊大喊一邊衝到向坂兄弟面前。

此時,青木所右衛門突然從右側亮出鐮槍。

「向坂兄弟已經累了。青木一重前來會會次郎大刀!」

直基霎時有些不知所措。因為青木手下的四五個普通武士為了保護主人,忽然站到了直基面前。再沒有比這更悲慘和感人的場面了,足以想見一重和家臣平時感情之深。

「是青木所右衛門一重嗎?」

「正是,特來拜會武士的驕傲、聞名越前的小真柄次郎大刀。」

「主人,讓我們來!」

「不,我自己來。」

武士們仍然死死護住一重。

「渾蛋!」直基一邊吼叫,一邊跳下馬來。主僕之間真摯的感情,讓他感動不已……

烈日當頭,河灘裡的石塊愈來愈燙。已身中七八箭的直基,一屁股坐到熱的沙灘上。「來吧,殺了我!」

「嗬!」

鮮血恍如一道彩虹,噴湧而出,直基的屍體頹然倒在父親直隆身邊。一重取下直基的首級,卻哽咽難言。與其說是有感於戰場上的生死無常,倒不如說是父子之愛深深打動了他,他無法喊出「取了直基首級」這種話,而是默默地為他們父子祈禱。

突然,從對岸傳來了吶喊聲。神原小平太康政率隊成功襲擊了朝倉大帳。朝倉軍頓時潰如決堤。小平太和平八郎迎著烈日,在敵陣中左衝右突。

「我們贏了!」在西上坂堤岸邊的樹林裡遙望著戰鬥進展的家康,終於露出輕鬆的表情。

比起三河人的輝煌勝利,織田軍在這天並未取得什麼戰果,因為從小穀城出來的淺井軍之勢太猛。

就在三河的神原小平太沖進朝倉的大本營時,淺井家的磯野員昌也正率隊衝進信長的本陣。坂井政尚父子被殺,引起了意料不到的後果。

接著,池田信輝被勇猛的敵人突破,木下秀吉和柴田勝家也沒能成功阻擋對方的猛烈進攻。坂本城的城主森三左衛門可成拼死抵抗,方才未讓淺井軍逼近信長的大本營。他若是失敗,信長就不得不和敵人正面拼殺了。

「主公打算怎麼辦?」立在信長身邊、一直冷靜地觀察著戰鬥進展的蒲生鶴千代,此時不禁變了顏色。但信長並沒有跨上戰馬的意思。

「主公!」鶴千代又叫道。

信長呵呵笑了:「鶴千代,我本以為你是處變木驚的男子,原來膽量如此。」

鶴千代頓時沉下臉來。他沒料到會被嘲笑為膽小鬼,秀麗的雙眉劇烈地顫動著。「如果勝券在握,小人肯定會非常冷靜。」

「戰爭中怎能保證勝券在握?」

「大人是說……」

「非贏即輸。非輸即贏。我不過根據算計布好陣勢,之後的事情,誰也不可能料到。」

鶴千代好像沒有領會信長之意,仍然緊緊地盯著他。此時,忽然從兩個方向傳來吶喊聲。一股聲音從森三左衛門隊中傳來,他們似終於被敵人從右翼突破;另一聲音來自一直在家康後方等待戰機的稻葉一鐵,他們從左側衝進了志在必得的磯野軍。

森三左衛門的抵抗異常頑強,而在敵軍即將突破森三軍的當口,卻遭到稻葉突如其來的襲擊,頓時狼狽不堪。戰鬥從早上一直持續到現在,敵軍早已人困馬乏。稻葉即使在三河人苦戰時也未出動,可說是一支強悍的生力軍。

吶喊聲中夾雜著悲鳴。戰鬥結束的步伐加快了,因為朝倉軍已經潰敗。如果繼續下去,淺井軍極有可能被背後的三河人襲擊,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鶴千代,怎麼樣,現在戰況如何?」信長道。

蒲生又恢復了沉穩的笑容:「大人的教誨,屬下已牢記在心。」

「戰爭中一定要有自信,除此之外,再無取勝之道。」

「是。」

「現在,正從右側進攻橫山城。這樣一來,淺井家三面受敵。無需多久,他們就會全盤崩潰。如不這樣,我信長會被家康笑話。」信長又呵呵笑了。今天他穩穩坐在帳中,滴汗未出。

正如信長所料,當氏家直元和安藤範俊從橫山城趕來增援時,淺井軍徹底崩潰了。

「到時候了。牽馬!」信長終於站起。

果然行動如疾風。信長一勒韁繩,縱馬來到烈日下。「切斷敵人退路!休讓他們退往佐和山。」一邊下令,他一邊猛衝向敵軍。

家康的三河軍已經完全擊潰朝倉軍,正向淺井軍後方移動。

眼看四面受敵,淺井家的猛將磯野員昌擔心居城佐和山城,已無心戀戰。他希望開啟氏家和安藤的缺口,一路南下。這樣一來,淺井氏的大本營如不設法退往小穀城,就會全罕覆沒。

從午時四刻到未時,淺井軍兵敗如山倒,將領紛紛戰死。

「大勢已去!」淺井重臣遠藤喜右衛門認為,在這種混戰中,除了取下信長首級,別無拯救淺井之路。但他的作戰方針一直不為長政父子所喜,從而喪失了許多良機。

他最初提出截殺信長的建議,是在信長討伐六角氏後進京,於柏原上菩提院舉行酒宴之時。「若此時不取他首級,將來再無機會。請把此事交給我吧!」

但長政父子以義為由,拒絕了右衛門。

此次參戰,喜右衛門和赤尾美作守極力反對。「信長如今已長成猛虎,況且又是您的親戚,如對他抱有異心,將招致淺井家的破滅。形勢與前年已大不一樣,請斷絕這種想法。」喜右衛門竭力勸說,但淺井父子仍以義為由拒絕。

今天他們失敗了。喜右衛門棄了馬,扔掉頭盔,披頭散髮來到身負重傷、倒在地上的好友三田村莊右衛門身邊。

「請原諒!」他嘆息一聲,「這是我最後的努力。請神靈保佑!」

喜右衛門一手提著三田的首級,一手提著血刀,徑直向信長的大本營走去。他全身沾滿鮮血,雖已傷了五處,仍然聲音高亢:「主公在何處?在下手提三田村莊右衛門的首級來見主公。他在何處?」

信長的手下竟以為喜右衛門是自己人。「噢,三田村的首級……」

他們閃開一條路,讓他過去了。他終於發現了信長的身影。信長帶著五六個侍衛,望著前方,經過茂密的樹林,向河灘而來。

喜右衛門緊緊抓住刀柄,向信長靠去。

信長在馬背上搭眼遠望。淺井和朝倉軍不僅死傷無數,在敗走途中,還常因慌亂自相踐踏。被三河人殺得狼狽不堪的朝倉軍,甚至不辨敵我。

渡過姊川的家康指揮著三河人繼續追擊朝倉兵,並從左右兩側切斷敗逃的敵軍隊伍。信長臉上不禁露出笑容。他意識到這一戰並不僅僅是在進攻朝倉和淺井的聯軍。家康要向信長展示自己的實力。在某種意義上,這是男人與男人的決戰。

家康肯定以為我會趁機攻打小穀城——信長笑了,伸手招過福富平左衛門,道:「小穀城早晚是我們的。士兵們已經累了,不必再追。」

正在此時,只聽有人稟道:「大人,有人要見您,他帶來了敵將三田村莊右衛門的首級。」

「三田村的首級?」信長回過頭去的一瞬間,只聽一聲「主公,危險」,竹中半兵衛的弟弟久作重矩一躍而起,猛衝向來人。

「啊——」喜右衛門踉踉蹌蹌退了幾步,「唉,被識破了!」

「我乃竹中重矩,知你定會前來。」

「你知?」

「無論哪次戰鬥,你總是殿後,絕不是那種輕易放棄之人。」

喜右衛門將刀插在地上,頹然扔下首級。竹中久作刺中了他的肩膀,深入骨頭,鮮血從戰服裡汩汩流了出來。他的表情有些扭曲,欲笑欲哭。「你……想將我的首級……哈哈……」他一邊說著,一邊踉踉蹌蹌來到久作面前,「來吧,取我的首級……」然後,他突然倒在青草叢中。

「主公,真險!」

信長道:「小穀城的頂樑柱沒有了。割去他的首級,將屍身找個地方掩埋了。」一邊說著,他一邊縱馬繼續前進。

河灘上已經不見了敵人的蹤影。收兵的命令已經送抵前線,前方響起號角的嗚嗚聲。已是未時。敵方戰死一千七百人,信長一邊在心裡計算,一邊用手擋住姊川河面上反射過來的陽光,遙望著對岸敵人敗逃的小路。

德川軍迅速集結,鳴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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