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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生歧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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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平助又開口了,模仿著平八郎的口吻,「在這次戰鬥中,請賜我長槍。」

家康點點頭,站起身來。他不該詢問家臣的意見。若是不聽取他們的意見,則有可能種下紛爭的禍根。「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們回去吧。」

他又抬頭看了看聯結著甲斐、信州的山脈。無論武田取勝,還是德川取勝,山脈依然會聳立在那裡……想到這裡,家康突然感到一陣悲憫。

回到城裡,家康破天荒地讓下人端來了酒。食物依然是攙了一半麥飯的白米,另有三菜一湯。

因為家康的節儉,岡崎和濱松倉廩充實。沒有山珍海味的飯食,咀嚼起來更加回味無窮,每一顆麥粒裡都蘊藏著悠長的美味。其實,人生和戰鬥也是如此。

「我今日想飲酒。」家康對在一旁服侍的下人道,表情苦楚地飲起濁酒。他並不嗜酒,只想瞭解那些嗜酒如命的人的感受。他們究竟在酒中得到了怎樣的享受呢?在家康看來,酒除了使人東倒西歪忘記自我外,一無是處。飲著酒,信玄的影子又浮現在眼前。

酒味苦澀,完全品嚐不到甘甜。這樣飲下去,唯一的感受只能是苦。

「有甜味了。不太苦。」他好像忽然想起什麼,「叫西鄉來。」他吩咐下人,然後大口喝起熱湯來。

西鄉左衛門佐清員正要退出城外,卻被家康派來的下人叫住了。

「主公在用飯?」

「馬上就完。稍等。」家康說完,不再理會他,連喝完三碗熱湯,才開口道:「我放在你那裡的東西呢?」

「東西?」

「你忘了?前年夏天我不是囑咐過你嗎?」

「您是說——阿愛?」

「還記得啊。讓阿愛到這裡來。」西鄉左衛門佐清員呆呆地看著家康,又看看旁邊的酒壺。西鄉深知主公家康不是那種酒後戲言之人。雖如此,全城上下正在緊張備戰之中,卻突然吩咐叫阿愛前來,未免太荒唐。

按照家康的指示,清員前年夏天就將阿愛收為養女,並代為撫養她的兩個孩子。但他還是有些不平。既然作為養女,那麼過兩三個月,就該嫁出去;但沒想到過了兩年,都沒有迴音。

其間,阿萬懷孕,產下一個男嬰,但不久就夭折了。若是還活著,築山夫人早就從御殿趕過來了。築山夫人無比怨恨曾經服侍過她的阿萬。因此,清員不斷告訴自己,主公不過一時戲言,不可當真,他也這樣勸說阿愛。

看到清員猶豫不決的樣子,毫無醉意的家康嚴厲地催促道:「還猶豫什麼?難道阿愛身體不適?」

「是。」清員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終於站了起來。今夜的家康神情如此冷峻,讓人無法回絕。

清員離去後,家康又端起酒杯,令人斟酒。飯後飲酒,真是奇怪……身邊的侍從雖然納悶不解,還是順從地給他斟滿了。但家康沒有立刻要飲的意思,讓下人撇下食物,懶散地靠在扶几上。

太陽終於收盡了最後一絲光線,房裡點上一盞燭燈,火焰衝向高高的屋頂。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蟲鳴。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西鄉阿愛終於在清員的陪同下過來了。

「聽說您剛剛用完飯。」阿愛伏倒在地。家康也不回話,只是看著她。兩年半了。家康東征西戰,每日都在為勝敗絞盡腦汁;雖然偶爾會想起阿愛,但實在無暇前去找她。況且,岡崎城的築山夫人不斷寄信或者派使者前來,說些幽怨之語,使得家康根本沒有心思想阿愛的事……築山夫人還說,如果阿萬生下次子,她一定派人刺殺。築山的狂亂,加上諸多的繁雜事務,令家康雖然時常想到阿愛,卻終不能招至身邊。

阿愛顯然遭受了冷落,顯得侷促不安。她眼含羞澀,揣度著家康心思,惴惴不安,使她看上去更加俏豔。燭光下,她那光滑的肌膚顯得非常細膩。

「清員,你且回去歇息。」家康道,仍然盯著阿愛。

「是。」清員口上應承著,卻沒站起身來。

「還在磨蹭什麼?回去歇息吧!」

「是。那麼,阿愛……」他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阿愛,站了起來。陪侍在旁的兩個下人也感到全身緊張。

「阿愛,抬起頭來。我看不見你。」

「是……是。」

「向前來,我有事囑咐你。」

「大人?」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從今夜開始,你負責我的生活起居。明白了?」

阿愛驚訝地望著家康。她聲音低低的,垂下頭去:「是……是。」

家康的雙眼仍然緊緊盯著阿愛:「明白了嗎?清楚地回答我。」

「是……奴婢明白了……」

「好!就這樣!我們迎戰武田家。」家康說完,捂著肚子狂笑起來。誰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後天的努力能改變人的命運嗎?非要改變那些無法改變的東西,到頭來只是徒勞;本可以改變的卻不努力,就是懈怠。也就是說,既存在因人的後天努力而改變的命運,也確實存在著由命運主宰的人生。令人迷惑的是,人不可逆天而動,但人的所動,都是因為希望逃脫宿命。

家康如今正站在這種十字路口,細細比較人生的優劣得失。若將命運看作絕對不可改變的東西,就必然通向絕滅;若將自己視為可改變一切的絕對存在,又會陷入虛妄和盲動。但無論世間如何評頭論足,人大概只能將自己視為絕對的存在,別無道路。成也罷,敗也罷,人所要做的,就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實踐。

聽到家康那不容置疑的語氣,阿愛好像立刻明白了,從現在開始,她的命運就是要努力去服從。家康之令表面看來冷醅無情,卻給迷惑中的人們指明瞭方向。

「阿愛,你若真明白了,就拿杯子,到這裡來。」

「是。」良久,阿愛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心,她走到家康的面前。家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把杯子遞給阿愛,他發現阿愛的手已不像剛才那樣抖得厲害,不禁展顏笑了。

看著阿愛,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她在擔心什麼。對於一個獻出全身心去愛的女人,最害怕的莫過於心愛的男人死去。但誰又能預料生死呢?不可思議的是,家康的心逐漸平靜下來,開始仔細欣賞阿愛那美麗的面孔。人生如酒,嚐盡了苦澀,才能品味到此中些許甜意。

「多謝。」看著阿愛給自己斟酒,家康柔聲道,「你氣質佳。容貌也極佳。將來會有美好的人生。」

「謝……多謝大人。」

「不要客氣。本多來了,你儘可放鬆些。」

本多作左衛門來到入口處,看到阿愛在房內,不禁笑了:「難得看見主公飲酒呀。」

「作左,我忍無可忍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借道!」

作左衛門一臉憂戚地抬頭望著家康。如有可能,真想勸家康讓武田過去。按他的經驗,遭遇洶湧澎湃的急流時,最好的方法仍然是躲避。因為不流到大海,那急流是不會自行停止的。只有到了溪流變得緩和的地方,才能修堤築壩引之導之。

「作左,你說呢?」

「如果我反對,主公會聽嗎?」作左翻著白眼看著家康。

家康立刻呵斥道:「渾蛋!有何意見儘管說來,作決定是我的事情。」

「多謝……多謝。」作左衛門擺正姿勢,伏在地上道,「既然主公這樣說了,我無話可說。您讓我們去死,我們一刻都不會猶豫。」

家康緊緊地盯著作左衛門,又轉臉看著阿愛。「作左,你竟然說到死。古怪的傢伙。」阿愛沉默不語,作左的話似乎讓她想起了什麼。

「我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生死之事由神佛決定,我只需做該做的事。」家康慨然道。

「主公。」

「什麼事?」

「在下原以為您是個唐突之人。」

「作左,你的話過分了。」

「不不,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在下沒想到您年紀輕輕就可以無視生死您居然不惜以人生作賭去迎戰。」

「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現在看來,是我失算。那就請您盡情揮灑年輕的熱血和豪氣吧。」作左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表情,「但在下以為,還是不要過於年輕氣盛……」

「你說什麼?」

「不不,這也許是我杞人憂天。我只是認為不應過於年輕氣盛,織田援軍未到,就貿然涉足險境。當然,許是我多心了。」

家康微微皺了皺眉,苦笑道:「你總是在最後潑冷水。我已經沒有那股豪氣了。」

「那是我多慮。您真了不起。希望您的意志和決心能傳達到每一個武士那裡。」

家康點了點頭。不知不覺間,作左衛門談到了士氣問題。他意在提醒家康,必須將決心透露給所有家臣,讓他們不要放走任何一個武田人。

「好,就這麼定了!」家康表情嚴峻地站起來,大步流星走到院子裡,仰望著夜空。他已經沒有了任何恐懼和困惑,夜氣涼爽地吹拂著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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