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家康笑著來到大廳。諸將全副武裝,肅然而立,都已恢復了生氣,表情顯得比以前更加剛猛、嚴峻。家康環視眾人,重重地說道:「今年,將是決定三河命運之年。」
眾人都不約而同地點點頭。本多作左衛門向前挪了挪,道:「恭祝大人。」
「同賀。」眾人也一起響亮地問候,聲音響亮得幾乎掀開家康的衣袖。
賀年儀式結束後,眾人又恢復了平日的忙碌。
有的磨鍊武器,有的將稻穀和糧草堆進倉庫,有的將年賦運進城來。家康穿過人群,來到城東。初春的太陽高懸在天空。家康對著太陽,展開胸襟,凝然不動。
「大人,」腰懸武刀的井伊萬千代在身後道,「阿萬夫人來了。」
家康似聽不聽,依然默默地站在那裡。阿萬自從去年年底小產以後,臉色變得很差,但還是前來向家康祝賀新年。家康沒有回頭,阿萬也只好站在那裡,望著太陽。
「萬千代,岡崎的三郎已經十五歲了吧……」良久,家康終子對萬千代說道,仍未理會阿萬。
「是。」
「我在想三郎是不是派使者來獻新年賀辭了。」
「少主肯定會派使者來的。」
「三河面臨如此強大的敵人,能夠平安無事地度過正月,就再好不過了。阿萬,你認為他會來嗎?」
阿萬驚恐不安,身體微微顫抖。她能夠想象到,岡崎的築山夫人肯定在為家康的戰敗而竊喜。
「阿萬,怎麼不回答?」
「是……這,時候到了,少主自然會來的。」
「築山夫人給你寫來書信了?」
「是。」
阿萬的身體禁不住痛苦地抽搐起來。當她小產的訊息傳到岡崎城後,築山夫人送來了用詞刻毒的信,說上天決不會讓她如願生下孩子。但今天畢竟是新年,應該回避這種話題。「是好訊息,少主可能快要有孩子了。」
「啊?我要有孫子了?」
「是。祝賀大人。」
「哦。」
「而且少主好像又娶了一個妾。」
「三郎娶了妾?是誰的主意?」
「是大賀彌四郎的安排,一個叫菖蒲的美麗女子。這是德姬身邊的人送來的訊息。」
「哦。是本分人家出身的嗎?三郎要生孩子了……」
家康叨叨著。德姬懷孕,三郎便娶了個妾……他微微露出笑容。
這時,阿愛過來了。家康身側站著兩位愛妾,溫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阿愛,岡崎是否會派人前來祝賀新年?」
阿愛抬起頭,望著阿萬。她也十分清楚築山夫人痛恨、嫉妒阿萬,謹慎地道:「事務繁忙……也許忘記了。」
家康冷哼一聲,「那麼,只有萬千代相信他們會來。」話音剛落,忽聽一陣叫喊聲:「主公,岡崎的使者到了。」只見頭頂方巾、似正巡視糧倉的本多作左衛門彎著腰從樹蔭裡走了出來。
「是,使者是大賀彌四郎。是讓他等著,還是到這裡來?」萬千代問。
「彌四郎?先不管新年賀辭,讓他到這裡來。」
不久,彌四郎來到近前,他身穿新衣,顯得十分精神。
「彌四郎,是從陸路來的嗎?」
「不,是坐船來的。」
「哦。岡崎的年賦如何?」
家康突然問道。彌四郎好像早已預料到這一切,從口袋裡取出賬簿,恭恭敬敬地捧到家康面前。家康粗略地翻看著,口中道:「不錯,做得不錯。聽說德姬已有身孕了?」
「啊……小人倒沒有聽說。」
「那就奇怪了。阿萬,是誰來通知此事的?」
「是少夫人的貼身傭人。」
「哦,如此說來,德姬還未公開此事。三郎就娶了妾?……彌四郎。」
「在。」
「我聽說三郎娶了個叫菖蒲的妾,那個女子是誰家的姑娘?」
「她是城外一個郎中的女兒。」
「郎中的女兒?」
「是。她是築山夫人十分喜愛的一位郎中的女兒。我們已經仔細調查過她的背景。」
「是誰的主意?」
「是築山夫人。不,更確切地說,是少主自己看上了菖蒲,隨後向夫人提出的請求。」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十二月初。」
「十二月初……三郎在我廝殺疆場之際去尋妾?」
家康眼中忽然放射出駭人的目光,彌四郎不禁縮了縮脖子。在家康眼中,大賀彌四郎是位難得的家臣。他精於計算,賬目一清二楚,甚至能夠迅速領會家康的每一個眼神,巧妙地和領民們周旋。正因此,他被提升為家老。彌四郎沒有在家康最困難、危險的時候阻止三郎娶妾,令家康感到不滿,更感不可思議。
「彌四郎,到我臥房來。」家康一臉嚴肅,轉身離去。
人的內心深處果真有潛伏的不安?在武田信玄大軍壓境時尚坦然自若的家康,此時倒緊張起來。難道三河內部已經埋下了分裂的種子?他覺得自己不能繼續站在這裡了。
來到臥房,室內香氣飄溢,陽光淡淡灑在窗戶上。家康支退了下人,只剩下他和彌四郎二人。
「彌四郎,將一切都告訴我。」
「是。是少主和菖蒲的事情嗎?」
「不,是三郎的本性。難道我的一番苦心竟不能為他領會?」
「請大人見諒,少主聰明至極,至於側室之事……」
「岡崎眾人都來勸阻?」
「是……」彌四郎故意裝作為難的樣子,含混不清地說道,「平巖和久松兩位大人……」
「哦?久松和平巖沒有及時出面阻止,三郎才為所欲為?」
「是。小人曾經勸過,說此事若經少夫人之口傳到信長公處……但兩位大人卻似乎不屑一顧。」
「築山夫人呢?」
「周圍的人都這麼想。」
家康應了一聲,長長嘆了口氣,緊緊地盯著屋頂,許久未動。此種例子數不勝數。父親在前方苦心經營,兒子卻在背地裡種下衰敗的種子。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今川父子。
「彌四郎!」
「在。」
「回到岡崎後,明白地告訴三郎,說我對此事非常生氣。」
「請主公見諒,這都是我們教導不力所致。」
「還有,一定要節儉。對於孩子,節儉是最好的良藥。若不節儉,他早晚要向武田勝賴俯首稱臣。將這些話明白告訴他。」家康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
「大人的訓誡,小人銘記在心。」
「無論對三郎,還是我,今年都是決定命運的一年,你們決不可掉以輕心。明白嗎?」
「是,小人明白了。」
「不要懈怠,作好各種準備,要保證隨時能出戰。辛苦你了!」
家康說完,取過隨身武刀,遞給了彌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