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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甲府虎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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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被擊中了。」

「那笛聲是敵人的陰謀。」

一片混亂聲中,使者在四郎勝賴和各位重臣的軍帳之間發瘋般地狂奔。

笠置山的家康,已經雙手抱拳很久了。床幾後的鳥居元忠和神原康政不時地發問,但家康只是「噢、嗯」地應著,並不作答。二人也不知不覺間閉上了嘴,在月光下沉默著。從這裡看去,武田的陣營團團包圍住野田城,在淡淡的月光中朦朧不清。月光下的敵人逼迫著家康作出決斷。

大久保忠世道:「野田城只能在明日……」

家康聽到報告,一面在內心讚歎他們付出了犧牲,一面卻呵斥道:「真是一幫沒用的傢伙!」

野田城陷落之時,即武田大軍發起攻擊之日。酒井左衛門尉忠次已被派往吉田城,石川數正也被派往岡崎城信康處。

但面對信玄大軍,家康自己尚且無能為力,吉田和岡崎也不過相當於洪流面前的獨木橋。種種跡象表明,令家康望穿秋水的織田援軍已不可能到來;就是最後一線希望上杉謙信的援兵,也遲遲不見蹤影。但家康既不動搖,也不慌亂,他已經漸漸步入成熟。

照他的判斷,此後留守野田城的應該是山縣三郎兵衛昌景。郡昌景定會在此牢牢盯住家康的主力。一旦看到家康有追擊信玄的跡象,他無疑會襲擊濱松城,以牽制家康。面對敵人的前後夾攻,勢單力薄的德川軍如何抵抗?是在人間建立淨土世界,還是選擇武士的死亡方式?家康滿腦子都在想這些。

其實家康對於生死早已經沒有了困惑,他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如何為實現志向而死。寂靜的月光下,那些死去家臣的幽靈包圍住他,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代他而死的夏目正吉,為了表明自己不是懦夫而英勇赴死的鳥居忠廣,戰敗後,為了斷後在雪地中被殺的本多忠真,還有年紀輕輕的松平康純、米澤政信、成瀨正義……一一浮現在家康眼前,像是在傾訴什麼,然後又悄悄離去了。家康明白他們想要訴說什麼。

「主公,不要想得太多。」能夠單獨面對號稱天下第一武將的信玄,決非不幸之事。

「請您明白,信玄乃是上天用來磨鍊主公的試金石。」

正在此時,突然傳來一聲炮響,幾乎震裂了夜空。不待家康發問,神原康政率先站了起來。

「是敵人還是自己人?」鳥居元忠站在月光下,抬頭遠望。

「奇怪,城內仍是靜悄悄的。」康政說道。

大久保忠世歪著頭不解地走進帳中:「剛才的聲音聽起來像火槍。」

家康沒有回答他,單是輕輕道:「不要說話。」

「只有一發,再也沒了聲音。大概沒什麼事。」

「也許是某種暗號。是否因為知道城池即將陷落,而突然發動夜襲……」

康政匆匆走到外面,想去打探一番。不知康政說了些什麼,最後只聽見他吩咐下人「……快去看看」。有人應了一聲,匆匆跑下山去。

一夜無事。

次日一早,探馬首先來報,說山縣昌景已經入城。接著,鳥居元忠前來稟報說,信玄派來了使者。

「使者?」家康思考了半晌,才問元忠道,「是誰?」

「長筱菅沼伊豆家的家臣,是否斥退他?」

元忠這樣說,顯然是認為信玄欺負德州軍處境不妙,派使者前來勸降。家康並未立刻作答,而是久久地凝視著天空。事已至此,派使者來幹什麼呢?

「見見無妨。讓他進來。」

「望大人不要動怒。」

「我們隨時可以殺他。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那使者帶著出人意料的恭敬神色走了進來。是菅沼伊豆家的老臣同苗滿信,已年過花甲了。「在下是山家三方推薦給信玄公,然後被派到此處的使者。」

家康故意岔開話題,漫不經心道:「聽說信玄公發病了。」對方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聽說他胸口發悶,經常吐血,是否因為長期征戰變得如此柔弱?」

「在下不在他身邊,因此不知詳情。但來此之前見到他,氣色尚好。」

「足下此次前來何事?」

「大人和野田城沒有聯絡,大概不知其詳情,請容鄙人細細道來。」

「你是想說菅沼新八郎已經舉城投降了?」

「不錯。信玄公從甲府調來巧匠,讓城內所有水井均無法出水,他出降也是迫不得已。」

「讓水井不能出水?」家康不禁再次打量了一眼使者。攻打二俁城時,武田軍曾經放木筏到天龍川壩下切斷水源,此次又派人掘人地下,斷絕水脈……想到信玄縣出不窮的奇特戰法,家康不覺毛髮倒豎。「信玄公的戰法真是變化無窮。」

「是。所以,守城的將士們通過能滿寺的僧侶向信玄公求情,希望能夠留下菅沼新八郎和松平與一郎的性命。」

「什麼時候的事?」

「十一日。」

「進展如何?」

「信玄公答應了他們的請求,將二人迫人二道城,反覆勸說他們追隨甲府。」

「他們於是投奔了武田?」

使者聳起半白的眉毛,微微笑道:「沒有。他們寧死不屈。我家主人菅沼伊豆和作手的奧平監物人道、田峰的菅沼刑部三人於是為他們求情。」

「哦。」

「但費盡了口舌,他們也不肯屈服。因此,山家三方決定用他們交換扣押在濱松的武田人質。」

家康禁不住哈哈笑了。他早已認定人質在這次戰鬥中會派上用場,因此秘密將他們送出了濱松。

「信玄公同意了山家三方的建議,派你前來商議人質交換事宜嗎?」

「正是。」

「若我不答應,又待如何?」

對方變了顏色。定發生了什麼事!家康想。

「果真那樣,鄙人只能付之一笑,切腹自殺。」

「自殺也並不能完成你的使命。你在向誰謝罪?」

「兩位被囚的武將令我深深感動。」

「你見過那兩人嗎?」

「是。兩位都被信玄公的寬廣胸懷深深感動。大人難道要棄那兩位甚至感動了信玄公的武將不顧嗎?」

「我沒有說要拋棄他們。」

「鄙人也想替他們請求大人。請您體諒其中大義。特別是松平與一郎,自從大人六歲那年到熱田為質,就一直陪伴在您身邊。」家康聽到這裡,故意繃起臉:「足下所言差矣。若信玄公果真信守承諾,我自會率領眾人,護送人質前往廣瀨川。只要信玄公能做到,我自然沒問題。」

使者無力地垂下頭:「我定向信玄公轉達大人的意思。」

「好,我們分頭準備吧。元忠,代我送客。」

二人去後,家康垂首,繞床幾慢慢踱步。此事著實蹊蹺……

人質交換很快開始。

雙方人質在兩千多人馬的護送下,來到廣瀨川河岸上。山縣昌景已經進入野田城,如果信玄耍陰謀,武田的主力立刻會前來襲擊。為防萬一,家康令在濱松地區僱傭來的伊賀眾分佈四周,防敵突襲。但人質交換後不久,家康就接到探報說,有轎子從信玄的本陣出發,急向長筱城方向去了。不久,更準確的探報來了:有三頂轎子。但他們並未進入長筱城,而是朝北方的鳳來寺而去……

如果轎子裡坐著信玄,不是明顯的撤退嗎?他為何要撤退呢?「不可掉以輕心。」家康對旗下眾人吩咐道。武田軍也許是佯作撤退,騙家康退回濱松城,他們再調轉矛頭進攻吉田。果不出家康所料,留守野田城的山縣昌景似正在忙忙碌碌地準備進攻。

人質交換後第二日。

「我有機密要向大人彙報。」困於野田城的松平與一郎忠正的部下鳥居三左衛門前來拜訪同族鳥居元忠。

「三左,你難道想和主公談論守城之事?」

「除了大人,不能告訴任何人。」

「對我也不能說嗎?」

「是。煩請您前去秘密通報大人。」

「故弄玄虛。那好,我去給你稟報。」

家康在軍中也穿著戰服睡覺,因而常常全身發癢。他此刻正泡在熱水中,一邊擦著背,一邊讓下人在他衣服裡尋找蝨子。

「報。野田城的三左要單獨面見主公。」

元忠越過下人的肩膀,看到了家康那汙濁的內衣,大聲道。

「讓他候著。」門板後傳來家康的聲音,「我正在搓背。」

「三左連我都不肯告訴,一定要見您。」

「連你都不能說?」家康驚道,「三左進來。」

三左衛門小心翼翼來到門板後。

「你究竟有何事?」

「這……」三左衛門的視線從家康的身子上移開,道,「有傳言說武田大將信玄在陣中被擊身亡了。」

「什麼?」家康失聲叫道。

信玄曾差點讓家康的人生陷入黑暗,家康嚐盡了三十年的酸甜苦辣,在終於要迎來光明之際,卻遇到的最大障礙——這塊巨大的絆腳石,居然在陣中死掉了,這個傳言簡直讓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三左!」家康裸著身體,怒睜雙眼,提高嗓門,「你從何處聽來這個傳言?說!」

「是。正因為事關重大,小人才決定只告訴大人一人。」

「擅長陰謀的信玄大概是想借此蠱惑我軍心,或是為了誘織田上鉤,總之,他居心叵測。但你既然特意來告訴我這個訊息,總有理由吧。快告訴我傳言出自何處。」

「是……」三左衛門再次將視線從家康的身體上移開,「小人在野田城被困期間,一直苦苦思考是否有法子擊中信玄。」

「哦。」

「甲斐軍雖然強大,但也只是因為有信玄,若殺了他,就相當於折斷了甲斐的柱石……」

「真囉嗦!不需要講這些狗屁東西!我在問你傳言的出處。」

「哦,見諒。三左說的正是此事。被困的野田城內,有個吹笛的高手,出身於伊勢山田家,名村松芳休。」

「那個吹笛高手——你有屁快放!」

「請大人耐心聽小人說。那個吹笛高手每晚都在戰鬥結束後吹笛子,雙方都可沉浸在笛聲中。三左正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小人聽說信玄公喜歡吹笛,就將芳休誘至能夠讓武田本陣聽到笛聲的位置,讓他每晚都在那裡吹笛。」

「有意思,有意思。」

「所謂人有所好,想必信玄公會聽得入迷。他究竟會在什麼位置聽笛……那正是小人關心的問題。信玄的轎子赴鳳來寺前一天,在武田本陣後面的土丘上插著一根系著紙片的竹竿——」

家康忘記了穿衣服,緊緊地盯著三左。

「那支竹竿立刻引起了小人的注意。我相信,那就是信玄聽笛的位置,於是我借松樹枝的掩護,用火槍對準了那個地方。」

「……」

「芳休也是此事的證人。那一晚,小人讓他照例吹笛,就在他的笛聲吹得出神入化之時,我開槍了。」

「……」

「接下來,我發現武田陣中一片混亂,不時傳來奔走呼號之聲。第二天,信玄的轎子就向鳳來寺方向去了。」

一直默默聽著這一切的家康突然大喝一聲:「渾蛋,住口!」

鳥居三左衛門頓時驚恐地緘口不語。

「如此說來,那根本就不是傳言,而是你的得意之作?」

家康怒喝,「快拿衣服來,我差點因為這無聊的話題而傷風。三左你總是喜歡上別人的當,你難道沒有意識到那竹竿不過是敵人的詭計?」

三左衛門一臉茫然。他看著家康穿上下人送來的衣服,默默無言。「你真是個呆子,三左。好不容易張羅個陷阱,卻被對方利用……好了,還是我家康來告訴你吧。你們都退下。」穿上戰服後,家康粗暴地斥退了下人,「過來,三左。這裡再無外人。轎子的確是衝著風來寺方向去了嗎?你應該知道他們的動靜,快詳細說來。」

三左衛門聽到此話,猛地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家康的用心。

「是,是。小人一直在關注著他們。」他探過身子,「我開槍後,對方立刻陷入喧譁和混亂之中。接下來,就聽見騎馬的武士在陣中狂奔,人越來越多。」

「噢。天亮以後,他們就來交換人質……」

「不,天亮以後,山縣三郎兵衛就怒氣衝衝進城去了。」

「我知道了。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同。那麼,接下來你怎麼做?」

「小人並不認為那一槍會要了信玄的命,但他肯定受傷了。」

「不要妄下論斷。他在陣中死去的傳言,你從何處得來?」

「山縣的隊伍進城時,運送糧草的百姓說的。」

「你將那百姓的原話告訴我。」

「是……那人拎著專給信玄的雞肉飯前往陣中,忽聽得一聲巨響,他頓時嚇破了膽……」

「等等,三左!我聽說信玄自參禪以來,十餘年一直堅持吃素食。他為何要吃雞肉?這個你可問過?」

「問了。信玄胸部有病,這也是他在出徵時召集醫士在身邊的理由。醫士勸說信玄在軍旅期間不宜再吃素食,而是將魚肉之類作為藥餌。」

「哦。」家康雙手抱肩,「接下來呢?」

「他說,在一片混亂聲中,的確聽到有人大喊主公被擊中了……被火槍擊中了……兩個侍衛抬起了一動不動的信玄,隨後,兩個醫士匆匆被傳進了軍帳。信玄好像的確死了。」

三左衛門一口氣說完,家康兩眼放光,陷入了沉思。三左衛門所說也並非沒有可能,但他怎敢輕信。正如戰有勝敗,人有生死,就在家康對命運絕望的時候,對手信玄卻突然倒下了……這難道真是偶然?

「三左。」家康叫了一聲,又陷入了沉默。一種難以抗拒的充奮刺激著他的四肢,他的聲音都走樣了。如果這是事實,基於禮法,他當低頭憑弔……陰霾漸漸散去,可以看得到藍色的晴空。如果此時掉以輕心,那麼又有可能轉眼烏雲密佈,甚至下起瓢潑大雨。不可性急!不可性急!

「大人。」看到家康沉默不語,三左衛門小心翼翼道,「即使信玄公真死了,小人認為,武田方也會將這個訊息封鎖起來……」

「有理。」

「果真那樣,武田會在民間散佈什麼訊息呢?」

「他們肯定會說,要在鳳來寺休養一段時間。」

「那麼,小人到鳳來寺探個究竟吧。」

家康搖了搖頭。他並不是反對,單是覺得,即使去了風來寺,也打聽不到事情的真相。身邊總是帶著影武士的信玄就算死了,也定會讓某個替身躺在病床上,並讓佑筆模仿他的筆跡。家康想到這裡,站起身來。

「聽好了,休要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明白。」

「你馬上回去,為慎重起見,注意尋查武田究竟會散佈什麼訊息。」

「是。」

三左衛門出去後,家康盯著虛空,禁不住哈哈大笑,但馬上自責:爾豈可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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