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御前山信長本陣帳中,信長屏退了貼身侍衛。懷抱達姬的阿市默默坐在他面前,茶茶姬和高姬也在她身邊。茶茶姬做出姐姐的樣子,不時給高姬遞點心,還在帳前採來秋草編成花環,送給妹妹。信長和阿市都沉默無語,靜靜看著眼前這純真的一幕。九月初一正午,小谷山完全落入織田軍之手。代替廝殺聲的,是彷彿沉睡般的寂靜。
「報!淺井石見守親政、赤尾美作守清綱押到。」近衛在走廊外大聲道。這些人在長政於赤尾苑自殺後被俘。
信長只點了點頭,依然盯住妹妹阿市。阿市全身心都充滿悲哀,安靜而溫和地看著孩子們。
「阿市,為了孩子們,要活下去……活著也並非毫無意義。」
「我已經回答過了。」
「你說過不會自殺,對嗎?」
「是,沒人敢違背兄長的旨意。」信長苦笑,「不要說那麼難聽的話。你的臉色告訴我,你仍想自殺。」
阿市抬頭覷了一眼哥哥,又收回視線,看著懷中的幼女。
「真的那麼愛長政?」
「……」
「長政為了救你們,才說要投降。欺騙你們的不是我,而是他。」
「不。」阿市搖搖頭,「是兄長說我公公已經投降,才讓他也歸順。」
信長緊咬牙,狠狠地吐了口氣。阿市嘴上說著不會違抗信長,但轉身便會自殺。信長雖然清楚妹妹的心思,卻不知該如何勸說,無能為力之感讓這位猛將惱恨不已。「好個堅強的女子!」
「不,妹妹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不……柔弱正是你的力量。柔弱而又堅強的人,最易惹人發火。」信長恨恨地說著,又忽然改變了主意。他知道安慰或勉強,只會促使阿市下定自殺的決心。「阿市。」
「嗯。」
「我說了這麼多,你仍想做個烈女嗎?」
「不,我只是要向死去的丈夫表示歉意。」
「好,既然你決心已定,我送你去長政那裡,無需借人之力。」信長心中暗恨。
阿市沉默了。信長沒說要殺了她,而是要送她到長政處,就連敏感的茶茶姬也未察覺到他話中深義。自從到這裡,茶茶姬便覺危險已經過去,放下心來。
「阿市,怎麼不說話?送你到長政那裡,還有何不滿之處?」
阿市盯著腳邊的孩子。「我想從此一心侍奉佛祖。」
「你又改變主意了?」
阿市慢慢搖了搖頭。她雖然在心裡說堅決不要流淚,但視線還是模糊起來,連在腳邊擺弄花草的孩子們也看不見了。「兄長話中有話。」
「話中有話?我只是依你的意思,將你送到那個世界去。」
「非常感謝……您是……為了我,為了讓我活下去,才這麼發火,這麼訓斥我……」
阿市這麼一說,信長終於扭著臉,動情道:「你啊……你分明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思。你知道我不會殺你,才胡攪蠻纏。阿市!長政也希望你活著。你居然不明白,真是可恨!」
「所以,我才想侍奉佛祖。」
「此話當真?你想出家,看著孩子們長大?」
「是。」阿市輕聲回答,一邊用袖子拭淚。信長急切地希望阿市能夠活下去。阿市卻不知有無活下去的力量。她嫁過來時,並不瞭解長政,更談不上喜歡。但丈夫逐漸抓住了她的心,最終他們願意生死不渝。大概是長政寬闊的胸膛讓阿市燃起了愛情之火。雖然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山盟海誓,但長政讓阿市覺得如同被溫柔的晨霧包裹,讓她自然而然地認為,除此以外再也沒有活著的意義和價值。而且他在人生的最後關頭,拼死挽救了妻子和孩子們的生命,表現出更沉重的愛意。為了報答丈夫,我也應該去死——她作出這種決定,還源於對生的恐懼。若選擇活著,就必然再嫁。但再也沒有比面對第二個丈夫更痛苦的了。所以,她說要侍奉佛祖,希望能夠藉此應付信長的催逼……
「好吧,我答應你。」信長看著在一旁玩耍的孩子們,道:「就這麼定了!來人,去叫秀吉。」他朝隔壁房間大喝道。
直到貼身侍衛叫來秀吉,信長沒再說一句話。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情感,不想輸給令他妹妹如此傾倒的長政。長政看不清天下大勢所趨,囿於父子之情,終於丟了性命。信長雖認可他單純的心靈,卻不認可他的性情和志向,認為他器量狹窄,膽小如鼠,心中暗暗蔑視他,但長政竟然緊緊抓住了阿市的心……手足之情漸漸淡化,充滿恨意的嫉妒起而代之。他想看看秀吉怎樣處理自己都大為棘手的事,對此饒有興趣。
「主公叫在下?」全副武裝的秀吉來到院中,沒等信長回答,他已經眯縫著眼走到走廊盡頭的茶茶姬身邊。「哦,真可愛!」他由衷地讚歎道:「真是和阿市夫人一模一樣!」他眯著眼,一邊撫摸著兩個孩子的頭,一邊繼續說道:「真羨慕!我還沒有孩子。但備州公卻留下這麼可愛的女兒在人間,以延續自己的生命。小姐們將來又會在何處生下如何優秀的孩子呢……」
「藤吉,把阿市送到織田信包處。」
「是。」
「阿市乃長政的遺族,且一心想追隨長政而去,你要小心護送。」
秀吉看了看阿市,恭敬地低下頭。
「阿市嘴上說不會尋死。但她一向心口不一。」
「您言重。」
「聽著,藤吉,阿市已經和我約定,要皈依佛門。」秀吉為難地皺緊眉頭,又看了看阿市。阿市表情凝重地盯著孩子們。
「那不過是阿市的謊言。是躲避我的藉口!」
「怎麼會這樣……」
「哼!聽我說。明知那是藉口,但她既然說出口,我也不能拒絕。修行之所,我稍後會確定。在此之前,她可能會絕食自殺,決不能讓她得逞。即使撬開她的嘴,也要讓她進食。此事就交給你來辦。」
秀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張嘴呆呆地望著信長,然後忽然怪笑。「見諒,主公不會讓在下給阿市夫人餵飯吧。但……在下明白,在下一定將夫人平安送到。」他恭順地答憲,又開始撫摸茶茶姬濃密的頭髮。
阿市抱著自殺的念頭,在秀吉的護送下抵達岐阜的織田信包處。上野介信包是信長眾多兄弟之一,也是阿市的兄長。信長將阿市託付給他,就是看在信包能同情阿市的不幸。他的真正用意,是希望阿市打消自殺之念。
秀吉十分明白信長的心思,為了緩和阿市的情緒,特意帶著她和兩個孩子一起從信長的本陣走到自己的大帳。他們走的是秀吉為了攻打小穀城而開闢的道路。平坦的紅土道兩旁開滿紫色桔梗和黃色女郎花,芒草的穗子則是一片雪白。
茶茶姬和高姬看到這一路美景,十分歡快。碰到小鳥,她們會高聲喊叫;看到野菊花,她們就爭先恐後去摘取。但阿市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小女兒達姬和乳母坐在另一乘轎子中。從轎子中露出臉來的阿市,更像是茶茶姬與高姬的姐姐。
「羽柴大人……」行至半路,阿市忽顫聲問道,「我丈夫備前守的遺骸在何處,你知道嗎?」
秀吉故意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現在大概正在接受信長公的檢驗……」阿市閉上了嘴。
「阿市夫人……」秀吉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在下很明白您的心情。碰到這種事,誰都不想再活。」
「你真的能明白嗎?」
「只要您有決心,定有機會自殺,不必擔心。」秀吉口中雖這麼說,內心深處卻在描繪著另一副完全不同的圖景。阿市完全忘記了今日之事,成為他的妻子,幸福地偎依在他身邊。若命運果真那樣安排,夫人寧寧怎麼辦?秀吉苦笑著搖了搖頭。
「檢驗遺骸?哼!那是什麼時候定下的規矩?」阿市突然問道,「這難道不是羞辱死者、違背佛心之為嗎……」
「不,那樣做自有其道理。人的五臟六腑不過是臭蟲聚居的巢穴,如不及早檢驗,就會迅速腐爛,從而無法辨認。」
阿市皺起眉頭,因為氣憤而變得呼吸急促。
「即使夫人您,若是自殺,屍體上也會爬滿蛆蟲。這是佛祖對俗人執著於人世間的懲罰。」
阿市避開秀吉的視線,望向深谷。秋陽下,她眼裡已經沒有了憤怒,而是閃爍著恐怖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