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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羽柴秀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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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倉和淺井兩家的滅亡,使得信長的霸業更加穩固。

足利幕府已經敗亡,讓織田信長和德川家康頭疼不已的武田信玄的死訊也無需置疑。信玄之子勝賴統領著留下的家臣,自以為很強大,但家康已對他們形成鉗制之勢。接下來要做的,是鎮壓本願寺勢力及其支援的一向宗信徒暴亂。此即以牙還牙。

信長一直在尋找最佳時機,以徹底擊潰那些借信仰之名聚起的反抗之徒。當前,應攻打盤踞於伊勢長島地區的信徒,以砍掉石山本願寺的左膀右臂。

信長仍然雷厲風行,令人瞠目結舌。

九月初四,他令柴田勝家前去攻打鯰江城的六角義弼,作出要進兵河內之勢,但又於初六迅速集合隊伍,凱旋岐阜。凱旋之際,秀吉來到信長面前,為行賞之事表示謝意。秀吉在攻打小穀城一役中功不可沒,信長將淺井家的十八萬石領地全部賞給了他,並封他為小穀城主。「這塊領地你得趕快找個繼承人。」信長旋又道:「藤吉,阿市如何?」

秀吉不解地歪起腦袋,「主公是何意?」

「我問她是否已打消了自殺之念。」

秀吉好像恍然大悟,「啊,原來如此。您不必擔心……」他信心十足地回答。

「你在途中對她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只不過陪伴在她身邊而已。」

信長聽後,扭著臉咂了咂嘴。只要是信長問話,秀吉的回答總是出人意料。他知道信長喜歡他這樣,但愈是這樣,信長就愈覺得秀吉可恨又可喜。

「你是說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自殺的念頭嗎?」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好囉嗦!也就是現在沒有了?你怎樣讓她打消了自殺的念頭?」

秀吉輕輕歪起頭,沒有回答。他本來想說,信長不懂女人的心思,但轉念一想,若那樣說,他和阿市就太可悲了。

「怎不說話?」

「關於此事,在下也不太明白。只是我陪伴在身邊時,她改了主意……在下並沒刻意去改變她。」秀吉認真地答完,抬起頭小心地望著信長。

看到秀吉回答時表情不同往常,顯得認真慎重,信長環顧了一眼,對佑筆和下人們道:「你們下去。」隨後轉過頭道:「藤吉……」

「主公。」

「你說過,感謝我將小穀城和淺井的領地全部賞給你,是嗎?」

「是。在下從內心深處表示感謝。」

「你不覺得這十八萬石領地是一塊有瑕疵的寶玉嗎?」

「啊?」秀吉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滿臉困惑。

「你難道討厭阿市?」

「……」

「說實話。我覺得她很可憐,便想找個能讓她有勇氣活下去的男人在她身邊,幫助她撫養孩子長大成人。怎麼,你不願意?」

「這……這……不,非常願意。」話音剛落,秀吉雙眼已經溼潤了,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對於那讓人內心顫抖的「美」的憧憬,對擁有「美」之人的不幸境遇的無限哀憐。

「既然如此,你就收下她們吧。」

秀吉順從地低下了頭,不知為何,他的眼淚撲簌簌滴落下。阿市那直面著死亡、走在紅土路上的身影又浮現在秀吉的淚眼之中。

信長緊緊盯著秀吉,等待答案。

「唉!」

「嗯?你有八重,她不再做正房。」

「在下不答應。」秀吉猛地抬起臉,慌忙用指頭擦去眼淚。

「為什麼?」

「阿市夫人是主公的親妹妹,秀吉不過是足輕武士的後代。」

「那又如何?」

「主公可能不明白。那樣的話,秀吉內心將產生動搖。」

「動搖?」

「是。主公在我眼中,就是一輪太陽。在下必須絕對盡忠。坦率言之,將在下從五萬石的領主提拔為十八萬石的領主,已經十分難得,如果您再將自己的親妹妹……那麼,即使在下不生懈怠之心,世人也會那麼認為。特別是眾家臣,也許因此不像以前那樣盡忠。更重要的是,這個決定對阿市是極大的褻瀆……所以,在下堅決拒絕。」

「哦。」信長輕輕閉上眼。

「但如果主公要在下撫養幾位小姐,秀吉將竭盡全力……」秀吉邊說邊拭淚。

信長沒笑,也不訓斥。他感覺秀吉沒有撒謊。他確是將信長當作至高無上的存在而忠心追隨。如果娶了信長的親妹妹,考慮到家臣們的反應,他可能無法像往常般暢所欲言,這實不容忽視。

「哦……你是說,你並不討厭阿市,慮及她是我妹妹,才拒絕。」

「主公!」秀吉眼裡閃著淚花,急切地搖著手。聽到信長讓他接納阿市,比得到淺井家十八萬石封地還要高興。想到信長這麼信賴他,想到阿市的不遭遇,秀吉不禁流下淚來。「阿市夫人會活下去的。我看到了。」

「你途中果然對她說了什麼!」

「不,在下並未勸說她,只是故意讓她看些醜惡的東西。」

「醜惡的東西?」

「是敵兵的屍體。死屍上爬滿蒼蠅與蛆蟲,彷彿燒焦了一般烏黑。我故意驅走蒼蠅。蒼蠅嗡嗡飛跑後,烏黑的屍體變得蒼白,並開始蠕動。」

「死屍蠕動?」

「是蛆蟲。因為屍體已經腐爛,自骨上爬滿蛆蟲……阿市目不轉睛盯了一會兒,然後突然遮住眼睛,慌慌張張跑開了。至少在秀吉看來,她有著放心的神色,好像慶幸終於從死神手中逃脫……」

信長撇嘴笑了,重重地點點頭:「那麼,就當我沒說過阿市的事。」

「雖然在下不能接受阿市,但能否將她的一個女兒送給我?」

「不!」信長嚴肅道,「僅僅那十八萬石領地,已足以使你受到別人的猜忌。為你考慮,還是不給為好……我也剛剛意識到這個問題。」說著,信長立刻開始準備出發。

秀吉此時理當放鬆。但想到將要去巡視屬於自己的小穀城,不知為何,他感到失落。城池中已經沒有了市姬和她的孩子,城池的價值便似頓時跌落了一半。

石田佐吉跟在秀吉和竹中半兵衛身後,望著秀吉不同尋常的背影,不時歪起仍留著額髮的腦袋。曾經在伊香郡古橋村的三珠院做過寺院小僧的佐吉異常敏感。此時在他眼中,秀吉好像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是因為他從長濱五萬石的小領主,被提拔到領有小穀城十八萬石的真正大名的位置?無論對百姓、下人,還是足輕武士說話,秀吉的語氣總如朋友,而且時常說笑,讓人樂不可支;但如今他突然變得言語謹慎。這對他是兇是吉?

佐吉認為,羽柴家主僕的團結,主要來自於秀吉豁達的性格。幾天前,秀吉來到淺井長政和阿市居住的本城附近,突然停下腳步,凝視著城郭,好像感慨萬分。雖然這並不足奇,但佐吉還是從中感受到某種深深的失落,於是對正凝望著虎御前山通往長濱的路的竹中半兵衛道:「竹中先生,主人是身體有恙,或是精神不濟?」

半兵衛沒有回頭:「有些不快。」

「為何?他沒對先生透露幾句?」

「沒有,其實不難想象。」

「是因為十八萬石的領地讓他有了負擔之感?……」

「佐吉,」半兵衛截住佐吉的話頭,「這些事,絕非你一個孩子應該考慮的。」

「但在下覺得……主人心情那麼沉重,那麼沒精打采……」

半兵衛依然不看佐吉,一邊點頭一邊道:「大人們偶爾會如此,你無需擔心。」

「是因為淺並備前守的遺孀……」

佐吉話猶未完,半兵衛已經大步向秀吉走去,佐吉不解地跟了上去。

秀吉待半兵衛走近,遂道:「命運是天註定的呀。」

「正是。從降生那一刻便決定了。」

「有可以改變的嗎?」

半兵衛不知是否聽到,竟道:「今日巡視完城內,立刻到各處領地走走吧。」

「哦,確要抓緊。」

「不,您已經夠快了。明天就出發吧……」

「好。正如你所說,人生天註定,到了一定的位置,再進一步,難如登天。」

聽到秀吉語氣中從未有過的絕望,半兵衛不禁皺起眉頭。

在絲毫不在意對方感受這一點上,秀吉和信長毫無二致。無論對方是誰,他們說起話來都毫無顧忌。但與信長的叛逆性格相比,秀吉凸顯的是機變靈活,常讓人不知所措。就天生資質而言,秀吉在信長之上——半兵衛一直這麼認為。因此無須佐吉提醒,秀吉的變化早已被半兵衛察覺到。男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像秀吉這樣自信的人,更易為女性的美迷惑。秀吉恐是想到自己和阿市身份迥異,便不得不放棄渴望,這裡也許隱藏著決定他命運的危機和陷阱。半兵衛故作輕鬆地走至秀吉身邊:「大人,您好像在懷疑自己的天分和運氣?」

「不,我未懷疑。我已經從足輕武士變成了十八萬石的大名。」

半兵衛緊緊地盯著秀吉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在下不會死心塌地追隨一個僅有十八萬石領地的小大名。」

「哦?」

「好了,我們邊走邊談吧,大人……」他故意笑道,「您認為自己的運氣能好到什麼程度?」

秀吉圓睜雙眼:「先生何出此言?」

半兵衛沒有直接回答,「在下認為,您是了不起的人物。」

「你是指……」

「您堅決拒絕接受阿市。」

「先生,坦率地說,實際上,我十分遺憾……但有時不得不加倍小心謹……我怕命運的安排。」

「在下正是高看您這一點。」半兵衛突然加重了語氣,「您鴻運當頭,必是天生蒙神佛蔭庇之人!」

秀吉表情茫然地向前走著,他顯然不明白半兵衛究竟想說什麼。

「如果換成在下,我也會堅決拒絕。」半兵衛像在自言自語,「這會為您將來成就大事造成麻煩……阿市夫人雖是信長公之妹,卻也是淺井長政的遺孀。」

秀吉驚訝地回過頭:成就大事?等他終於明白了半兵衛要說的話,不禁長嘆一聲。

「還是儘快將夫人迎進城中吧。」

「是說寧寧?這……」

「要不另找一位女子來照顧您?總之,您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半兵衛說完,猶自放聲笑了。

秀吉雖然對半兵衛的笑聲很是反感,但看到身邊的佐吉聽得津津有味,也只好乾笑幾聲以作敷衍。對戰略和世事的洞察力上,秀吉比誰都更認同半兵衛,但他把秀吉現在的心境簡單地描述為沒有女人作伴,這讓秀吉非常惱恨。「半兵衛,此事非你所能理解,不得胡說。」他本想這樣訓斥,但最終選擇了暖昧的微笑,恐是因為半兵衛言中自含威儀。我太怯懦了!秀吉想。如果性格更剛強些,他就會順從地照信長的旨意接受阿市,坦然面對柴田、明智、佐久間和丹羽等人。其實,他改姓羽柴,何嘗沒有後悔之意?

丹羽長秀以忠誠、柴田勝家以武勇著稱於世,秀吉於是各取他們姓中一字,改姓「羽柴」。現在想起來,所謂姓名,不就是人的代號嗎?秀吉雖認為改姓可以減輕家臣們對他的猜忌,並認為這是一種處世之道,但背後何嘗不隱藏著卑怯和懦弱?

這天夜裡,秀吉就歇息在開始修葺的本城前的大帳中。他兩度從夢中驚醒,每次都是因為夢見阿市。居然有這種事!往日的夢,通常是戰場上的廝殺、堆積如山的米糧,或天馬行空的身影……

破曉時,半兵衛已一切準備停當,準備立刻出發去巡視新領地。巡視領地有兩種意味,或展示威嚴,令亂世中的領民放心;或輕鬆地噓寒問暖,讓領民們感受到主人的親切。

半兵衛身穿戰服,威風凜凜。隨從都已定下,加藤、福島、片桐和石田,加上秀吉和半兵衛,不過寥寥幾人,就是去狩獵,人也太少了。

「只要說武勇過人的羽柴大人已經代替了淺井家,就足以震動整個近江。」半兵衛的意思是這些人已足夠了,但他略去了這句話,笑道:「大人,我們出發吧。」

秀吉心生不悅。他這時的心境,與其說是去展示新領主的威嚴,倒不如說是去追逐阿市的幻影,以這種心境,如何出發去巡視領地?但秀吉控制住了。如果在興致勃勃的眾將面前呵斥半兵衛,將帶來不利影響。

按照計劃,每一個郡巡視兩天,淺井、伊香和坂田共需六天。出城時,秀吉更加沉默,彷彿變了個人。只有他和半兵衛二人騎馬。從木之本越過賤嶽,經鹽津,然後沿八田、永原至菅浦。到了預定為投宿之處的一個大戶人家門前,秀吉突然眼前一亮。暮色中,一位女子正候在門口,姿色令人驚豔。

照計劃,這天應儘早巡視菅浦和葛籠尾崎,然後回到鹽津。因此,不必非得住在菅浦。秀吉目光尖銳地掃視著出來迎接的女子和竹中半兵衛。

果然是這小子在一手策劃。秀吉覺得不能再一笑了之了。他厲聲叫過徒步跟在後邊的加藤虎之助。「你去問問,今晚的住宿之事怎樣安排?」他邊說邊在門前撥轉馬頭,對著半兵衛。面前是倒映著夕陽的閃閃發光的湖面。

「半兵衛!」

「大人有何吩咐?」

「此處是何人住處?」

半兵衛從腰間慢慢解下記有巡事日程的本子。「主人乃京極若童子丸,房子的確破舊了些。」

「我不是說這個。京極若童子丸是何人?是京極家族的人?」

半兵衛依然非常平靜,簡直讓秀吉發瘋。「您不知道?」

「知道我還會問?他究竟是什麼人?」

「豈止是同族,此處的京極家,乃是名門之後的近江源氏佐佐木信綱之嫡裔。」

「什麼?」秀吉大吃一驚,再次打量著眼前雜草叢生的庭院。房屋的確破舊,卻顯然不是普通人家的住所。已經破舊不堪的壯觀的院門,顯示出這裡曾是一門望族。

「佐佐木信綱在京都的京極有住所。我聽說人們除了叫他佐佐木,還習慣叫他京極,曾任足利幕府執事、九國管領、江北六郡太守,後被家臣淺井氏奪去領地,才隱居在這湖邊……真是浮華一夢呀。」

秀吉緊盯著半兵衛。他十分清楚以前淺井家的領主是什麼人,先是京極,然後是淺井……現在變成了他自己。

加藤虎之助此時慢慢地走了出來。「雖然寒素,但已準備好了,請大人進去。」

「誰說的這話?」

「因為這家主人年紀尚幼,便令其姐出來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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