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之助,你好無禮。」若真是京極家嫡系後裔,當稱小姐……秀吉腦海裡又浮現出剛才出迎的女子的身影。如果說阿市是秀吉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方才那女子則可稱第二。而且她比阿市顯得更年輕,更充滿朝氣。「半兵衛,為何選擇此地投宿?如不老實作答,我斷不會住這裡。」秀吉語調高亢,激動暴露無遺。
半兵衛緩緩下了馬,將韁繩遞給下人。他非常清楚秀吉的性格,即使暫時感情用事,事後也必會嚴格反省。「您認為有何不妥嗎?」他漫不經心地昂首望著秀吉,「在下不過是按照代官的安排罷了……代官考慮到這裡的姐弟會因為您替他們消滅了宿敵淺井家,而衷心歡迎您。」
秀吉審視著半兵衛。此時,石田佐吉大步走了過來。「大人,請下馬。」
半兵衛見此情形,又開口了,不過這次更像是對那些愣在一旁計程車兵們說的。「若要趕去鹽津,恐怕還未到天就黑了。無論如何,新領地中可能會有人對您不利,因此不要天黑趕路。而這戶人家……」
「……」
「主人若童子丸不過十三四歲,其弟吉童子丸十一二歲。其姐名房姬,是個女中豪傑,曾嫁給若狹領主武田孫八郎元明,不過又自己回來了。」
「剛才出迎的女子……」佐吉從旁插嘴道。
半兵衛淡淡點了點頭:「房姬乃是北近江數一數二的美人,被若狹武田家看中。聽說她在出嫁之前提了個條件,即要武田家為她報家仇。仇人顯然是指淺井父子。孫八郎元明苦苦相求,終於娶到了房姬。但房姬後來發現元明根本無此志向與能力,尚未委身於元明,便於數月前回未了。這樣一個地方,大人在此歇息自是合適……眾位以為如何?」
聽到這裡,一直沉默不語的虎之助騰騰走到佐吉身邊。「言之有理。大人,請下馬。這家的小姐顯然是因為您替她報了家仇,才出來迎接。」
秀吉撇了撇嘴:「你這小子,聽來你倒像是這裡的奴才。」他翻身下馬,重重地咳了一聲,站到半兵衛面前。
太陽已經落山,湖面深沉。進入院中,只聽竹林在風中颯颯作響。秀吉終於明白了半兵衛為何強調阿市是淺井家的遺孀,其實淺井不過是京極的家老,而秀吉不過是尾張中村的普通百姓、織田家足輕武士之後。出身如此低微的他如今居然成為新的權威,被京極家的小姐迎進門……想到這裡,他頓感熱血沸騰。房姬若有深意地望著朝氣蓬勃的秀吉。
「大人請進。」秀吉離房姬尚有十二三步距離,房姬低頭說道,「主人若童子丸為了歡迎大人光臨寒舍,帶著下人打魚未歸,小女子代他前來迎接大人。小女子是若童子丸的姐姐,名阿房。這是主人的弟弟吉童子丸。」
秀吉更加堅信這一切是半兵衛故意安排。房姬的一頭黑髮非常漂亮,全身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她顯得十分溫順柔和,根本想不到她竟會撕毀婚約返回孃家。
「主人為了迎接我,特意去捕魚了?」
「是。您對我家有大恩,如果怠慢了,祖先也會責備我們。」
「感激不盡。那麼,給我們收拾吧。」秀吉一邊和半兵衛邁上黑亮的臺階,一邊摸了摸吉童子丸的頭。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輕鬆起來。他們被領到,可以望見湖面的房間。房姬已退下了。「真是難得的風景……那就是竹生島吧?」秀吉問半兵衛道。
「大人……您還滿意嗎?」
「什麼滿意?」
「附近的風景。」
「還不壞。」
「人充滿貪慾。」
「哦。」
「您軍務繁忙,根本無暇欣賞風景,而是時刻思考戰鬥和生存……」
「哦。」
「好不容易有了空閒,又希望有兒孫,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續。這都是人的貪慾所致。」
「我知你是想說情愛之事。」
「這情就在眼前時,不如盡情放縱。」
「這可不像先生所言啊。」
「但必須擦亮眼睛,耐心選個好女人……」
「我知道。」秀吉揮手止住半兵衛,他覺得剛才在門口大光其火有點不可思議。
但半兵衛不予理會,「喪失理性之戀情,雖然能夠孕育後代,但難保不會發生威脅本人性命之事。一個是因懷念亡夫整日恍恍惚惚的女子,一個是對您滿懷感激之情的女子,大人會作何選擇?是選擇盲目的感情還是理性?」
秀吉揮了揮手:「先生不要說了。你像是在說這家小姐愛慕我。」
正說到這裡,年輕的下人們陸陸續續走進來。眾人圍著秀吉坐下後,這家主人若童子丸在村姑的陪同下捧著燭臺過來了。他尚留著額髮,一身稚嫩之氣,羞澀地打著招呼。畢竟是名門之後,身上散發出高貴的氣質,但他的衣物卻和姐姐不同,看上去十分粗糙。
「你就是若童子丸公子嗎?」秀吉輕聲問道,心中卻似在等著房姬回來。可以向信長建議,讓他們恢復家聲……這種話題,秀吉更想對房姬說。但房姬的身影始終沒再出現。不久,村姑們端上了酒飯。
窗外天色已黑,只傳來陣陣濤聲。虎之助等年輕人沒有縱酒,只是狼吞虎嚥吃著飯。秀吉終於笑道:「特意捕來的鯉魚味道真是鮮美。你們放開吃。」說完,他忽然豎起耳朵。
隔壁房間傳來十三絃琴聲。半兵衛看了看秀吉,彷彿自言自語般道:「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
「不錯……」
「在下聽說房姬小姐琴藝高超,她大概是去一展琴藝。」
「哦。」秀吉放下飯碗,看了看若童子丸,「能否讓小姐到這裡為我們彈上一曲?」
「是。我馬上就去。」若童子丸離開後不久,琴聲便止了。房內增加了幾支燭臺。
「鯉魚、琴聲,這一切都表明這家人非常歡迎您。」半兵衛又道。村姑搬來琴,房姬方走進來,姿態柔和典雅,卻是落落大方。
「啊!」佐吉和市松齊聲嘆道。房姬已經換上和服,顯得更是嫵媚迷人。
她滿面羞色,坐到琴前。「承蒙不棄,小女子謹獻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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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吉不覺探也上身,似已忘記了半兵衛的存在。這才是人上之人!
湖上月色如練,半兵衛靜靜閉上眼睛,與其說他是在欣賞琴聲,不如說是在揣度秀吉的內心。年輕武士們也都正襟危坐,專心致志地聽著。
房姬彈了兩首曲子,便退下了。她的矜持和害羞,激起了秀吉更大的興趣。村姑將琴抬走後,秀吉終於平靜下來,長嘆一聲:「竹中先生。」
「大人何事?」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呀。」
「月亮已經出來了,讓他們開啟窗戶吧。」
「不,叫房姬過來,賞她一杯酒。」
半兵衛雖然深以為然,嘴上卻說:「在下覺得不必……」
「不,叫她過來吧……」
「大人,」半兵衛微笑道,「您好像突然變得精神起來。若童子丸公子,既然大人這麼說,煩請再叫令姊過來。」若童子丸起身去了。
「好了,其他人都下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秀吉又恢復了往日漫不經心的樣子。他屏退年輕武士們,究竟要向房姬說些什麼呢?半兵衛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靜靜等待著房姬。她不久就過來了。
「房姬,你的曲子幾令我忘情,甚至忘記了給你斟一杯酒。來,近來些,來……」秀吉一邊捧著酒杯遞過去,一邊道:「竹中先生。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好的曲子!來,靠近點!」他扯起謊來毫不臉紅,「有件事情和你商量,房姬。」
「大人請講。」
「你的心願,秀吉已替你實現。但這遠遠不夠。倘若京極家能夠重振,那麼——」
「您是說……」
「我將令弟薦給信長公如何?」
房姬驚訝地抬頭望著秀吉:「此話當真?」
「你看我像說謊嗎?這正是我要與你商議之事。」
「商議?」
「小姐原本就是小穀城的主人。如果小姐願意住到小穀城,我會將若童子丸薦給信長公。」
半兵衛終於忍俊不禁。
「半兵衛,笑什麼?」
「不,毫不可笑。在下對大人的勇氣十分佩服。」
秀吉又催促道:「房姬小姐,你決定了嗎?」
「住在小穀城……」房姬終於明白了秀吉話中的含義,頓時滿臉通紅。
「你不會有異議吧,房姬?我不會欺騙你,此事對你們姐弟有益無害。羽柴秀吉難道不值得依靠?」
既然秀吉的語氣如此堅決,房姬會作何回答?半兵衛好奇地望向若童子丸。若童子丸似也有些吃驚。他睜著那雙孩子氣十足的眼睛,紅著臉,看著眼前這一切。顯然,房姬和若童子從未聽過這種話。
「半兵衛,你說呢?」
看到房姬沉默不語,秀吉轉向半兵衛,「你也不能置身事外。當然,我絕不會只滿足於十八萬石領地。我要將這裡為基,爭取更大的地盤。與其欣賞落日的餘暉,不如讚美朝陽的美麗。」
「您的話在下不太明白。」半兵衛輕輕搖了搖頭。
「不許你這樣說。你的忠告,秀吉已經銘記在心。」
「您是說朝陽比夕陽好嗎?」
「對。與其選擇已經滅亡的家臣,不如選擇敗落的主家。」
「您算計得好清楚。但此事在下無能為力,請您照自己心意行事便是。」
秀吉只得轉身對著房姬:「你若是認為我過於草率性急,就大錯了。我不過天生好惡分明。你可以自己作出選擇,我不會因此吃驚。但如果聽到我不希望的答覆,我會很失望。」他已經完全從阿市帶給他的感傷中解脫出來,一心為眼前打算。這就是秀吉。
人與人之間是有緣分的。半兵衛冷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看秀吉和房姬是否有緣分。
房姬忽然抬起頭。比阿市吏年輕而豐滿的臉頰,緊緊地繃著,嘴唇輕輕顫抖。她難道要拒絕?半兵衛心想。
「既然大人這樣說……」
「同意嗎?」秀吉探出身子。
「此是我三生有幸,又豈能拒絕……」
「是呀,像我秀吉這樣的男子,都這般央求你。」
「央求?大人說笑了。」
「那麼就這樣決定了!好,拿壺來,我要親自斟酒。」
半兵衛沒再笑,單是鄭重地低頭致意:「祝賀大人。」
「這是運氣。果然要當面說開才好,是吧,房姬?」秀吉捧起眼前的酒杯,問顫抖的房姬。
房姬接過杯子,為了復仇而一度嫁給武田孫八郎的她,為了京極家族重振家聲,終於下定決心嫁給秀吉。秀吉溫柔地緊緊盯著房姬,等她喝乾杯中的酒。
每日出生入死的男兒,哪有時間去追求純真的戀情?如果他每日忙於追逐女人,就不會有日後的成就。房姬喝乾了杯中酒後,秀吉道:「有時候,我也會做傻事。」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如此嚴肅,半兵衛不禁問道:「您是指房姬之事?」
「不不,是阿市。我雖然拒絕了主公,但曾想再去懇求他將阿市給我。」
半兵衛終於放下心來:「那是您為人誠懇之故,並非傻事。」
「不不。」秀吉搖了搖頭,「我如果接受,定會招來怨恨。」
「定會?」
「不錯。其實柴田更適合阿市,信長公也許會將阿市託付給他。好險哪!」已不再為戀慕阿市而感傷,秀吉已能正確把握大勢。半兵衛也認為,被秀吉拒絕後,阿市會嫁給柴田勝家。
「先生。」
「什麼?」
「月色不錯,你看湖面的點點碎銀。」秀吉像個孩子似的起身推開窗戶,「我也不賴。佐佐木源氏的後裔、京極家的小姐將要成為我的側室。」
「正是……」半兵衛剛想說秀吉得到了一個好玩偶,但慌忙閉上了嘴。
房姬固然有自己的目的,即使當作玩偶,秀吉這種男人,一旦喜歡了,就絕不會粗暴對待。雖不是單純的情愛,但也並非不幸的結合。
「既然你已經決定,今晚就入洞房吧。但我日後會堂堂正正將你迎進小穀城。」
「小姐大概很高興。」
「你到我身邊後,怎麼稱呼為好?還是稱姓較好,稱京極夫人。」
半兵衛又微笑了。這就是思想天馬行空、從不知疲倦的秀吉的性情和本領。想到這裡,他終於開口了:「迎娶京極夫人時該有多大的場面!」
「你妒嫉了嗎,先生?」
「不,那該是您和夫人的閨房私語。」
「哈哈哈……好個良宵,連先生都口不擇言。快看,湖面上有魚兒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