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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德川質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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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作左……」

「噓!數正你休多言,我再告訴他們一個事實。秀吉乃是投靠信長公而成事,自是不可與主公相比。因此,才一定要把公子叫到他身邊,萬一有什麼事,就把公子當作人質。而主公卻仍把公子送去大坂。膽識高下,一目瞭然。明白嗎?」

「哦。」於義丸點點頭,似有些明白了,「秀吉和於義丸相比,又怎樣呢?」

「哈哈。」作左衛門鬼臉上縱橫的皺紋更深了,「若是大意了,公子可能會輸。」

「這麼說,我也是小卒頭目了?」

「哈哈,因此,我告訴你,不可輸給他。不必把秀吉的家臣都當成眼中釘、肉中刺,要隨時隨地與秀吉對峙,讓他害怕。你一開始就膽怯,那便輸了。」

「我知道了,我不會輸,我是父親的兒子!」

「對!因此,第一次見面很重要——仙千代!」

「在!」

「你也聽到了吧?你是公子的貼身侍從,也是聞名天下的本多鬼作左的兒子。大坂城內若有人對你無禮,不管他是誰,馬上還擊!」

「是!」

數正臉上這時才浮現出笑容,他已看出作左的心思了:作左是想讓於義丸和仙千代把眾人的激憤帶到大坂城去。他不由得屏住呼吸,深思起來:不論這樣做效果如何,也要這麼激勵我的兒子勝千代。但作左教於義丸不可受辱,卻沒有教他如何讓自己被人喜愛,這是作左之短嗎?但僅有此一點,秀吉便恐很難對付於義丸公子!兒子勝千代即使不受人指點,也會逐漸被於義丸和仙千代影響。那就等於給秀吉扔去了三個麻煩的火藥桶。數正覺得有些可笑,心頭又生起一絲莫名的痛苦。

作左又囑咐道:「如秀吉的家臣說些無禮的話,就警告他們:在德川氏中,還有我鬼作左這樣的人,像河邊的石子那樣躍躍欲動。叫他們對於義丸無禮試試,‘滾動的石子’一旦發怒,無論他們藏身何處,都無處可躲。」

「是,孩兒會這麼說。」

「公子也清楚了嗎?」

「哦,明白了!我會試試看,秀吉最怕什麼。」

「哈哈。另外,覺得害怕時,要沉住氣,不然會吃拳頭。」

「知道了,忍耐最要緊。」

「對!和仙千代一起去吃飯吧!有在風越峰獵到的野豬肉,放開肚皮,看誰吃得多。」

二人離去,作左衛門若有所思地沉默。數正也突然覺得無話可說,只注視著庭院裡掉光了葉子的楓樹。小鳥的叫聲不絕於耳,果實已經熟透。

「數正,決定何時出發?」

「十二日。」數正微笑著回答,「你會很寂寞吧?」

「為何?」

「你的獨子仙千代要跟隨於義丸離開了。而我有好幾個兒子,只去了一個勝千代。」

作左衛門滿不在乎地笑著,站起來。「我叫人把豬肉湯端過來,你也喝一些,便可以堅強些了。」

「堅強些?」

「是。你長於謀略,行動卻很軟弱。且等一等,我叫人備酒。」

數正呆呆地目送著他的背影,覺得作左瘦了很多。其實,為了此事,數正也很明顯瘦了很多。可這鬼作左可真有些刻薄,請人喝肉湯,還備上酒,卻不道聲「辛苦」。其實即便如此,也沒有人會認為他軟弱。

「數正。」過一會兒,作左衛門親自端著酒器來了。

「拙荊馬上會把湯端來……你好像誤解了我的意思。」

「會錯你的意思?」

「如不是領會錯了,就不會說出剛才的話來。」

「我說你會覺得很寂寞,你是說這話?」

「哼!這是什麼話!」

「莫要逞強!」數正加重語氣,「你以為男子感到寂寞,是一種恥辱?」

「數正!來喝一杯……若你以為我會和你同必協力,送於義丸和犬子去大坂,那便大錯特錯了。」

「哦?那麼你把兒子送去,是何居心?」

「我是因你如此軟弱而生氣。可既然主公已決定了,我只好壓制住怒氣,違心地服從。我不像你,假裝忠臣,玩弄騙術。」

「此話從何說起?」數正喝一口酒,氣得全身發抖,「事實怎樣,便是怎樣!」他佯退一步,因為他知作左口頭說不寂寞,其實忍受不了。

作左衛門不屑一顧地笑道:「我和你的性子根本不同,你這種人,是不會明白我的。」

「你又瞎說,咱們的區別究竟在何處?」

「你方才說,孤身一人,便覺寂寞,難道不是?」

「對,過分逞強、壓抑委屈自己,和違心地低頭取悅別人,實是一樣。我們之間以誠相待,才是最好。」

「這便是你的領悟嗎,數正?」

「對,你太過於要強!」

「哼!」

「你還不服?」

「不!因為你的領悟太膚淺,因此,我很是反感。知道嗎?」

「反感?」數正變了臉色,抑制不住憤怒,正視著作左,「我以為你只是逞強,現在卻還指責我的悟性。」

「哈哈哈……你真怒了!」作左輕輕伸出腿,「數正!寂寞時就承認寂寞,想哭就哭,聽起來好像很冠冕堂皇,其實是想逃避現世的險惡,不能堂堂正正面對這個世界,這是弱者的哀鳴與絕望。」

「絕望?」

「你敢於直面現實,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沒有這種勇氣的人,只能處處偽裝、阿諛奉承。數正,若你不明這一點,我就太失望了。鬼作左不敢心安理得地騙人,我是真有勇氣,膽大如天。來,喝一杯!」作左衛門洶洶說著,舉杯對氣沖沖的數正道,「現在還不是抑制男人的脾氣、做個隱者的時候。主公若有不切實際的想法,我作左也敢頂撞。」

真是豈有此理!數正顫抖著接過杯子,抑制住快要爆發的怒氣,質問道:「你……打算和秀吉鬥到底了?」

「當然!」作左毫不猶豫地回答,「只要主公活著,我就只想著如何滅了秀吉。不滅了秀吉,就不能得天下。我們的力量要凌駕秀吉之上,否則就會馬上被滅掉,不能贏得太平。知道嗎,數正?」

「……」

「因此,這回於義丸去做人質,並非去取悅秀吉,而是為了讓秀吉生氣,進而壓倒他,這是一步好棋。你要這樣想,這樣做,讓你的兒子也要記清楚!」作左衛門唇邊又浮現出輕蔑的笑容,「真誠相對,想哭就哭……你真是一個幸運的人啊!」

石川數正覺得自己興奮的心,莫明其妙地冷靜了下來。作左遠比他想象中更憎恨秀吉。作左也認為,和秀吉相爭,家康不利,和數正的想法完全一致。德川氏眾人恐都如此想。

「作左,我敬你。」數正先喝乾了。他突然悟到:這恐是自己和作左最後一次親密地互相敬酒了。

數正和作左的想法表面上大相徑庭,但是,他們的認識並無多大差別。作左認為,秀吉並非真正的天下人,既然秀吉依靠武力覬覦天下,就應徹底地反對他,否則家康就無法取得天下。數正對秀吉的看法,和作左的分歧在於:他認為與力量強大的秀吉直接相爭,會自取滅亡;而作左則主張不遺餘力地與秀吉爭鬥,等待時機,取而代之。數正相信,家康也是這麼打算的。

數正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了!他一面往作左衛門的杯子裡倒酒,一面道:「作左,我們是老朋友了吧?」

作左沒有回答,單是翻著白眼。

「嘿,你儘可以想發脾氣便發,一輩子如此亦無妨,我不再多言什麼寂寞云云。」

「哦?你是說,在天下真正平定之前,我不該輕易發脾氣?」

「不過,我不會對勝千代說你剛才那些話。」

「哼,你是說,讓他做主公和秀吉溝通的中間人?」

「對,這是我的生存之道。」

「真是膽小如鼠!」作左輕蔑道,「我們愈軟弱,秀吉就愈強硬。你這一生,就一直讓人凌駕你好了。」

「你過於用強,望你自知。我堅持我的信條。」

「哈哈。」

「有何可笑?」

「你說的話真有趣,所謂堅持軟弱的信條……」作左道。

此時,本多夫人送肉湯進來,數正噤了口。

「石川大人,這是仙千代獵獲的風越嶺的野豬,請慢慢享用。」本多夫人並未察覺到兩人之間的爭論,鄭重地向數正施了一禮。

數正慌忙微笑道:「此次仙千代和犬子要以於義丸公子近侍身份去大坂,我與他們同行。」

「知道了此事,我們都很高興。何時出發?」

「十二日離開濱松,請準備一下。」數正說著,突然心思一轉,道,「我有事想請教夫人。本多大人和夫人對孩子的看法恐有些不一致。我想了解些仙千代的性情和脾氣。」

夫人先看了丈夫一眼。這個被嚴厲禁止隨便講話的女人,臉上露出畏懼與自卑。作左故意避開她的眼睛,轉過頭看往別處。

「是……說到性子,還是很像他父親,脾氣有些急躁。」

「哦,那可不太好。」

「不過,他不會無緣無故發脾氣,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她再次用求助的目光看著丈夫,看到作左仍然避開她的視線,便鼓起勇氣道,「如果於義丸公子受到侮辱,他絕不會袖手旁觀。」

數正點點頭。這不是白問嗎?他心裡苦笑不已,夫人的回答和作左怎會有區別?

「石川大人。」她拿起酒壺,膝行而前,「我知道和仙千代一起去的是令郎勝千代,勝千代性情怎樣?」

「他很像我。」數正不想輸給對方,有些說笑般回答。夫人聽了,臉色突然陰沉了下來。

「夫人,怎麼啦?」

「沒……」

「勝千代和我一樣,你不放心?」

「不……我會好好叮囑仙千代。」

「叮囑他什麼?」

「唉……讓他莫要在意那些毫無緣由的傳聞,一切都要和勝千代好好商量,保護好公子。」

「毫無緣由的傳聞?」數正彷彿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不由得渾身顫抖。

「那麼,您慢慢用……我去取些酒來。」夫人害怕數正再問,慌忙站起身,離開了。

數正茫然地目送著夫人的背影,難道作左的夫人都已誤解了我?但從她的態度,可以斷定,將和勝千代一起去大坂的仙千代,似也相信了那個謠言。

我已經成了私通秀吉的人了?心事重重的數正痛苦地把酒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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