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可說是天下的家臣,為了天下,忠心不二的忠臣。」
「好!數正!」秀吉使勁拍大腿,傾身向前,「你即使去和堺港的牛皮大王相比,也絕對不會輸給他們。」
「哦。」
「還從未有人在秀吉面前說過這樣的大話。不做德川家康的大臣,也不做豐臣秀吉的家臣,你便是老天的家臣了!我們要是有什麼過錯,你便不放過我,也饒不過家康。哈哈哈!好,數正!」
「請大人見諒!在下被這愚直的念頭捆住了手腳。」
「好!豐臣秀吉卻定要收留有愚直之念的石川數正!」
「多謝大人。」
「關白乃是天下的關白。若我怕你監督,後世之人都會對我產生質疑。好!若你認為我和家康不是為了天下,自可隨時取去我們的首級!」
「多謝大人。」
「好一位一心為天下的忠臣。哈哈哈,這麼說來,怎是金錢能買的,數正?」
「大人……」
「別說了,我知你沒有欺騙我。你不僅誠實剛直,而且才智超群,我實無恰當的語言和方式來抬舉你啊。」
「大人……」
「好,好!我買下你這位天下家臣,但不是現在,我先讓身邊之人詳盡地瞭解你的價值,眼下先從吾弟秀長那裡取二萬石為你養家。」
「多謝大人。」
「當然,這不是你的身價,待朝日的事一解決,馬上讓你當一城之主。」秀吉說著,惡作劇地縮一縮脖子,「我會把最適合你的地方交給你——見我或家康都方便的地方。數正,你隨時可以監督我們,看哪一人沒有為天下。若你覺得我做得不好,可以隨時回到家康那裡。怎樣,這種方式,你能接受嗎?」
這次數正不只是身體在發抖,他的心亦在發抖。
「哈哈,數正,就說到這裡吧,你可去內庭一探,朝日很是可憐,你去安慰地一下,讓她有些勇氣。以後諸事我會令秀長去做,你先去城下安頓下來。」
數正走出門時,還覺如在夢中。家康明白他的志向,但認為秀吉不會那麼簡單地被說服,然而秀吉卻切切道中了他胸中苦悶。也可說秀吉是在數正最難決斷之時,恰如其分地推了一下,促使他作出了決斷。這樣一來,在與德川氏有關的事情上,秀吉定會完全採納數正的見解,兩雄之間就不會有戰爭之虞了,天下太平終於來了!數正不由得歡呼。秀吉繼信長公崛起,家康卻不敢越雷池一步,恐都是歷史大勢吧。
數正一面前去本城拜會總管羽柴秀長,一面感到心胸豁然開朗,不禁苦笑起來。他在秀吉面前說出豪言壯語,也是對自己能洞察天下大勢的自負。在岡崎城從未有過的豁達之感,竟在大坂城內感覺到了,真是諷刺啊!不過,這也正顯示秀吉懂得用人之妙。
「我想去內庭拜訪朝日夫人。」數正道。秀長將他引到內庭長廊口上,然後令內庭的侍女好好帶去。秀長深知妹妹是個可憐人,也知數正要去拜訪妹妹的緣由。
「現在,淺井長政的小姐在哪裡呢?」
「二小姐和三小姐都已經出嫁了,最年長的茶茶小姐住在織田大人家。」
「哦,兩位小姐都已嫁了?」
「是的。二小姐嫁到京極家,三小姐嫁給丹波的秀勝公子了。」說著,侍女突然壓低聲音,道,「可是,三小姐很可憐,因為公子的身子不好。」
「唉。真是可憐。」秀勝是信長的親兒子,和達姬是表兄妹,謠傳已病人膏肓了。唉!三姐妹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數正想到這裡時,已經走過了長廊,來到了朝日姬的房門口。
「報,石川伯耆守大人拜見夫人。」侍女在門口道。
數正在女管家的帶領下進了房間,朝日姬正在案前坐著,不知在寫什麼,一見人來,慌忙放下筆轉過身來。
在抄寫經卷?數正這麼想著,心就疼了起來。以前領他到內庭的,一直是那個老實人佐治日向守,此人己去了另一個世界。這個可憐的女人或許正在寫些經文哀他念他,現在,卻得勸她嫁給德川家康。
這一切都是為了天下!以前那些數正極反感的話,如今卻令他甚感寬慰。
他這麼想著,施了一禮,突然發現這裡也放著一盆山茶,遂道:「顏色雖不濃豔,卻是好花啊。」
朝日姬似比初見時要老了許多。她看了山茶一眼,道:「聽有樂說,大人從德川家逃出來了。」
「是,關白大人很清楚此事。」
「那麼,我還是非去德川家不可嗎?」她似乎很擔心此事,直盯著數正問。
數正突然想笑,卻又止住:「關白大人也提到此事,說夫人可能會提些問題,說您若有問,就讓我將所知毫無保留地告訴您。」
「還是非去不可了?」數正裝出一副深思熟慮之態,「關白大人和家康公結親,是平定天下的最好途徑啊。」
「您知道淺井家三小姐的婚事嗎?」
「不,全然不知。」
「內庭的女人說,秀勝胸部有疾,若近女人,最是有害。而關白大人卻故意逼迫三小姐出嫁,真是……」
「這竟是……」
「關白大人理想的繼承人乃是家姐之子三好秀次,而非養子秀勝。故,用了那最狠毒的手段,安排一個女子在他身邊。我也是屬於此類吧,石川大人?」
石川數正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等尖刻之語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真是悲慘!」朝日姬又補充了一句,「大人可說這都是為了天下。可為了天下,便須犧牲眾多微末之人的幸福?我實不能明白!」
數正不由得探出身去,勸阻道:「並非如此,夫人。」
「不是?那麼,三小姐嫁給秀勝,我與丈夫被迫陰陽相隔,您認為這是幸福?」
「夫人!」
「我有時很是厭惡‘天下’二字,也很厭惡兄長的出人頭地。」
「夫人!」數正覺得自己也似在被罵之列,便斷然道,「夫人的想法不無道理。可是,這豈不是讓大人進退兩難?」
「就因為進退兩難,他下一步即可做太政大臣了。」
數正抵擋著朝日姬銳利的鋒芒,語調激昂起來:「大人或是已看到秀勝病入膏肓,才特為他舉行婚禮!」
「哦?」朝日姬目光似有些呆滯,「他不久於人世,才有意把三小姐相嫁,以為安慰?」
「是,我認為大人是這樣想。」
「那麼,三小姐的終身之事怎樣,都無所謂了?」
「這話又出我意料,夫人還是莫要這樣說。即使秀勝身有不測,大人也非那種不顧淺井小姐之人,他定會為她的將來著想。」
「好了!」朝日姬憂鬱地笑了,揮手打斷了他。
數正猛然噤口——本打算來說服她,可是他的話卻是如此空洞。
朝日姬又寂寂地笑了。「等他去世以後,三小姐即便心中還有秀勝,也必得另嫁他處。那麼所謂天下,便是將他人當玩物啊,卻還要美其名日‘天下’。我心已死,無能為力,就這樣罷。」
數正對自己大失所望,朝日姬使他惶恐起來。他儘管對結果很是不滿,可到了此刻,已想不出能使此女誠服之言。
此時,女管家端來了茶點。
「請用!這是夫人請大人用的茶點。」管家口氣傲慢,彷彿她才是關白秀吉之妹。
「多謝!」數正覺得胸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自責。
天下和個人、女人和天下,它們似永遠相悖相剋。但此時,到底誰是誰非?治人者冠冕堂皇、振振有詞,治於人者煢煢無地。
可是,數正口中說因不滿現狀才出奔,卻要把這可憐的女人送往德川內庭,如今他實在不安。
「您是石川大人?」女管家仔細地打量著數正,「聽說要把夫人嫁給德川大人,德川大人是怎樣的人呢?」
數正恭恭敬敬地喝著茶,目光炯炯地看了對方一眼。女管家可能是在朝廷為官之人的妻子,她一臉輕視之態,與老實的朝日姬相比,顯得狡詐兇悍,出口也毫無顧忌。
「是指……」
「比如,他有何興致,擅長歌詠之道嗎?」
「哦,武將行事,並不著力於此道。」數正毫不客氣道。用完茶點,他又恢復了常態。不能就這樣退出。不能說服對方固然遺憾,但把自己的看法說清楚也甚要緊,否則,朝日姬如此認定人生無常,必使兩家前途黯淡。想畢,數正遂正色道:「家康公是什麼樣的人,實難一言以蔽之,不過,方今天下,除了關白大人,他當屬最有器宇之人。」
「哦……這樣……」
「不然,大人不會把夫人嫁予他,讓他成為妹婿。大人對他的為人甚是清楚。」數正才露出一絲笑容,「大人是想與家康公共理天下事。家康公若非……豈能久居人下?但,對這門婚事,夫人好像不能接受。」
「哦,他真是那般有器宇之人?」
「夫人認為天下人都殘忍之極,便愈加不能接受。」數正輕笑,「真難。看來,大人喜歡的人,女人不一定也喜歡。」說著,他把視線移到朝日姬身上,頓時大吃一驚。她眼裡閃著微光,正深深地注視著他。
「我再向夫人說幾句話就退下。」頓一頓,數正道,「‘天下人’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別人看來殘酷之事,其真相併非如此。請明白這一點,在下也是男子,能深知關白大人的苦心。大人心裡深藏著對您的關愛,想為您選天下第一的夫婿,此人乃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天下最好的男人。在下堅信,這是最厚實的情意。夫人真以為大人十分殘忍,對您並不關愛?」
數正看到朝日姬的眼眶逐漸紅了,語氣便越發強烈起來。他一面說,卻一面厭惡起自己,眼裡突然閃出幻影:一個被槍刺中腹部的武士,搖搖晃晃、瘋狂地揮著刀……
「我明白了!好吧,我答應。」朝日姬哭了,當然,她不是真正明白了,她是隱隱感到,若非如此,更大的苦難正滾滾而來,「那麼,德川大人會善待我嗎?」
「當然!」數正覺得胸口又被刺了一槍,「怎生不會!」
「石川大人!」這一次是女管家探身過來,露出想替女主人出頭的神色,「夫人可是關白大人的妹妹,德川氏已開始準備迎娶諸事了?」
「當然,己在準備。」
「眾人都很贊成?」
「當然。家臣們理所當然地為主公高興。」
「聽大人這麼說,奴婢就不擔心了。有謠傳挖苦說,對方不情願結這門親,很在意。」
「不,大家已經迫不及待了。」數正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言不由衷,「若無他言,在下要退下了。請保重。」他口中與胸腔彷彿都堆滿了沙,沉重地站起身。在秀吉那裡感受到的輕鬆已消失殆盡,他覺渾身似千瘡百孔一般。女人亦很是可怕,有著和男人完全不同的銳利眼光,令數正無法逃避。如把自己今日之為全歸於「為天下」,朝日姬會以何種眼光看他呢?
數正走出走廊,猛地搖了搖頭,迫不及待地想把沉積在腦中的不快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