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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巨蟒七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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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石川數正出奔後的第十五日。

織田有樂及織田信雄家老瀧川雄利、土方雄久三人,以信雄使者的身份出使德川氏,他們並非豐臣秀吉所派,而是信雄受秀吉之令而派。

德川家康見連秀吉心腹有樂都來了,便特意從岡崎回到濱松,接見使者。此時,西尾城的海防已經重新部署完畢,岡崎改建正在進行。在兵力部署以及領地治理上,家康參照甲州機動靈活的安排,任命本多作左衛門為岡崎城代。岡崎此時也才剛剛平息數正出奔而出現的騷亂。

家康本想在完成岡崎改建之後,直接赴三島與北條父子見面。他以為這些使者是來催促送家老去做人質,本打算嚴加拒絕。可是,織田有樂道:「關白大人對德川大人絕無輕視之意,關白大人曾和信雄公因誤會而發生戰事,現雙方已和解,當然也要與德川氏和睦相處。」一番話使得家康大為驚訝。秀吉已經於戰後收於義丸為養子了,現在還能對家康說些什麼呢?

有樂接下來提到了石川數正。

「石川數正說,他出奔,乃是因為他夾在兩家之間,深感不知如何供德川大人驅馳。現在便由我等為使。」

家康這才意識到數正去大坂做什麼事了。他沉吟道:「議和之事,我當然同意,我會派使者簽訂誓書。」見面就這樣簡單結束了。

當晚的宴席,卻持續到翌日早晨。宴中有樂對家康道:「鄙人以為,此次和議,由德川大人您親自去大坂,更為妥當。」

「此事無法立即決定,我最近正在修繕岡崎城。」家康婉拒。此時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有樂當不會無理叫他去大坂。因為數正很是清楚,此求必為家康所拒,他亦會如實告訴秀吉。

「哦。不過在下的想法是,德川大人也到京都一走,和關白大人與皇室親近親近為是。」

「我考慮考慮再定吧。」

二十九日,家康送走了使者。這一日黃昏,天下起了鵝毛大雪。晚上亥時左右,房屋突然搖晃起來。

「啊,地震!」人們爭先恐後地向外逃,城裡到處都能聽見悲慘的哀鳴,崩塌與斷裂聲。

家康斷然拒絕了秀吉讓他進京的提議,德川諸人大叫快哉。這種意氣雖有激起戰爭之虞,不過士氣卻也逐漸高昂。二十九日的大雪與地震,既是預兆,也成了家康的藉口,因為各地都受到了嚴重破壞,需要好好修葺。

大地震是在亥時,接著有幾次餘震,但到了一日凌晨丑時許,又有一次更強烈的地震,不只令濱松受損,京都的三十三間堂也倒了六百尊佛像。皇宮的內侍所搖晃著發出巨響,眾人都驚慌地祈禱。受害最嚴重的,乃是北國的越前、加賀,人畜死傷、房屋倒塌、火災、山崩地裂,各處一片淒涼。

尾張也受害不淺,和泉、河內、攝津同樣不能倖免。尤其是正在施工中的岡崎,受損最為慘重。因為正在改建,箭倉還沒有乾的牆壁全部倒塌,剛剛砌好的石牆也全部坍塌。幸好城下的火災很快就被撲滅。餘震持續到十二月中旬仍不減餘威,使得人心惶惶。

「這不就是天下大亂的凶兆嗎?」

「自石川出奔,天就不正常!」

「我活了八十多歲,也沒經歷過這麼大的地震。」

「以後若爆發戰事怎麼辦?城裡好像沒有能頂大用的人啊!」

由於濱松城受損甚微,因此家康便去了岡崎,命令鵜殿善六、安藤金助、雪吹市右衛門三人負責具體修建事宜,自己則一面監工,一面埋頭於新的軍法和政令。此時,井伊直政、神原康政、本多忠勝三人均已做了奉行。

受害的不只是三河,天下均未倖免。這麼一想,家康當然也不打算在年內去拜訪北條父子了。

然而,和數正相通而投靠秀吉的信州小笠原貞慶,卻於十二月初三攻打保科彈正正直的居城高遠。秀吉已經完全平定了四國,這對家康來說,不啻歲暮刮來的寒風。

修築一直持續到春天。四十五歲的家康照例讓家臣們在新年觀看了能劇,自己則忙於往來岡崎、濱松之間。

天正十四年正月二十一,秀吉第二次派使者來。此次除了上回已來過的織田有樂與瀧川雄利之外,還有富田左近知信。他們沒有直接去濱松城,卻先去了強硬一派的酒井忠次的吉田城。當家康在濱松聽到訊息時,神態自若地抿嘴一笑:該來的終是來了!一定又要出什麼難題,卻不知來使為何先去吉田?

此時,地震還沒有停止,大地不時在震動。

進入吉田,織田有樂率先開口道:「此次我們在見德川大人之前,想與德川氏的中流砥柱酒井忠次大人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酒井忠次苦笑著聳聳肩:「您說中流砥柱云云,鄙人甚是慚愧。在三河,像鄙人這樣的人多如河邊卵石。不過,既然各位已來到敝處,就自當聽聽各位的高見。」

聽說秀吉在對人下手之前,一定先在對方的老臣身上下功夫。忠次相信石川數正便是禁不住這種誘惑,才投了秀吉。因此,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反感也在加深。

「那麼,請屏退他人,由瀧川雄利大人直接把話告訴大人。」有樂道。

「遵命!」瀧川雄利向前一步,等待忠次屏退近侍。

酒井忠次道:「真是意外!若是羽柴大人……不,是豐臣大人的話,在下只好拒絕密談,前有石川數正為戒。」

「哈哈哈!您認為我們是來勸誘您?真令人意外。」

「不,我並不那麼認為,可是,到了兩家可以簽訂和約之時……」

「就是要談有關議和之事啊。但是,有他人在場,有些話便無法明言,是不是,雄利?」

「既然這樣,我們只能先去濱松與德川大人面談了。」瀧川雄利輕輕地點頭。

「剛才屏退家人的要求,便不提了。鄙人只是認為,事先告訴您,對兩家都有好處。不意給大人添了麻煩,見諒!」

忠次聽了,愁眉緊鎖地思考著。石川數正出奔了,本多作左衛門也離開了濱松,成了岡崎城代,其他的重臣都在甲信諸地,如就這樣拒絕重要使者密談,日後可能會遭家老責備。「顯然是我的器量太小了,好,大家退下!」

「哦,我們便可暢言了。」三個使者相互看了看,點點頭。有樂道:「那麼,瀧川大人,請先毫不保留地明言!」

瀧川雄利轉向忠次,「這的確是發生在十四日深夜之事。使者到了信雄公處,傳達了關白大人之令,令我們即刻去一趟。鄙人不知發生了何事,就匆匆趕去了。」忠次被吸引住了,猛地傾身向前。雄利的臉繃得緊緊的,連聲音也嚴肅起來:「我看到關白大人一手提著扶幾,另一隻手繫著紅帶子,目光炯炯有神,從臥房裡出來,大吼大叫道:‘我想到了!’在下和信雄公深以為怪,問想到了什麼。關白像在責備我們似的大叫:‘我這幾日一直在想,終於想出了讓家康上京的辦法!’」

「且等一等!」忠次慌忙打斷他,「此事鄙人未弄懂。即使關白大人已經作了決定,我家主公也……」

「只是原原本本把當時的話告訴大人而已……」

「哦。」

「下人拿著燭臺,關白大人也沒有要坐下的樣子。我和信雄公都很驚詫,問他德川大人是否說要上京。」

「不可能。我家主公現在怎麼上京?幾位也知,地震……」

「鄙人下面還有話,且聽我說完。關白大人降低聲音道:‘聽說家康沒有嫡室。’」

「哦。」

「‘我把妹妹嫁給他吧!如此一來,家康定要到京城來的,不是以家臣身份,而是親戚。他成了我的妹婿,名分便確立了。’」

「只恐主公還是不能輕易上京……」

「還不能?」

「即使這事妥了,主公也不一定非去京城,為饉慎起見,我一定要先告訴您。」忠次始終不肯輕易答應此事,便抬眼說道。

「正是,鄙人也對關白大人這樣說。」

「什……什麼?主公可以不去京城?」

「所以……所以大人還是把話聽完。我們就是因為這個,才特意來拜訪酒井大人。」

「那麼,關白大人又怎麼說?」

「他說:‘若家康還懷疑我,不肯進京,就把我母親當人質送過去。這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蒼生啊!定要和家康握手,實現已故右府大人的夙願,平定四海,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他真要把母親送來為質?」

這確實出乎忠次的預料,他坐正了,低聲驚問。忠次曾聽說過,秀吉要把妹妹朝日姬當成人質,送到家康的內庭。可是他認為須謹慎對待此事:為了實現野心,秀吉很可能輕易捨棄了妹妹。可是,若既把朝日姬嫁來,還要送母親來為質,這麼一來,就只能認為秀吉是真心和解了。

「但是,」忠次歪著頭,還是不能完全消除懷疑,「如關白大人真的把母親,也就是大政所夫人送來為質,他就無顏見世人了!」

「就是啊。」有樂插嘴,「這太過分了,連我也不忍。若關白大人真的把大政所夫人當人質,他一生的武勳和人格就有了瑕疵。」

「哦。」

「關白大人捧腹大笑道:‘為了天下,連母親都送去為質。這樣全心全意希望日本太平的豐臣秀吉,會留下什麼不光彩的口實?就當母親去女婿家好了。這本小事一樁,何必再提!’」

「哦!」

「大人除了向我們這三個使者吐露此事之外,還向另外兩人提過。」

「他們是……」

「就是世人傳為關白大人的軍師的蜂須賀和黑田。他們兩人聽了,也大吃一驚,費盡口舌進諫,想阻止。可是大人一步也不相讓。他說,他要為人所不能,天下方能安定。」

「這……」

忠次覺得自己好像逐漸被推進了深淵,又挺了挺身,「如果……如果已把關白大人的母親送來為質,而主公還是不進京,會怎樣?」

「酒井大人,斷然不會!關白大人對我說,家康公乃是聰明人,定會明白其中道理,不要擔心。大人如此為他著想,若家康公還是不明此心,那麼,便是使者辦事不力,就別回去了,全死在三河好了。」

「啊!死?」

「是。所以我們不敢直接去濱松,而是先跟大人商量一下。」有樂說道,和其他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忠次凝神注視著三個使者。有樂和雄利這時仍然微笑著,富田左近則比忠次更為嚴肅。若主公不答應這門婚事,他們便要當場自殺,因此自己不能隨意開口了。

「大人明察,」瀧川雄利又深深地嘆息著,「我們三人聽了,頓時大驚失色,魂不附體。但說這話時,關白大人目光甚是淒冷。」

「對,下人說,這是自賤嶽會戰以來,大人眼中首次出現如此淒厲的神色。」

忠次還是沒有開口,他在仔細揣摩使者的心思:這是脅迫我?秀吉是這種人嗎?若自己捲入了對方設下的計謀,最是危險不過。信雄的家老瀧川雄利,不就成了秀吉的心腹嗎?若自己毫無戒心地和他們商談,數正事件就會重演。

良久,忠次舔著發乾的嘴唇,道:「為慎重起見,我要問個明白。若你們自殺了,關白會怎麼做?」

「這就不得而知了。」有樂直截了當地搖搖頭。其實答案是完全可以預料到的:那便是舉兵來攻。忠次困惑了。

「關白大人打算安頓好四國之後,就和德川大人聯手,從海陸兩路征伐九州。鄙人只能猜測到這些,其他諸事就不知了。」

這時,大地又微微震動著。

「地震!」不知誰說了一句,忠次卻似沒有感覺到。

半個時辰以後,太陽已經偏西,忠次讓一行人在家裡等著,自己策馬去了濱松。他不能讓喜好玩弄權術的秀吉得逞。有了這初步判斷,他沒有回應使者,除暫把三人留在吉田,自己去濱松聽家康的指示外,別無他法。

家康會讓使者去濱松嗎?也可能會把使者殺了。但那樣一來,必有一揚大戰。

要在天黑之前趕到濱松!忠次在呼嘯的北風中,策馬狂奔。

他到達濱松城時,天已經黑了,點點白梅綻放在漆黑的夜色中。從大門到院子裡,不時傳來人們的騷動之聲。

「發生了什麼事?」

「又地震了,起初兩次震得較輕,第三次很嚴重,大家都在救火。」

「哦。我一直騎在馬上,沒有感覺到。小心火災!」忠次說著,一面拭汗,一面奔向家康的房裡。

家康正從走廊上開著的窗戶,望著夜空。他一見忠次,就道:「吉田的地震也很厲害?」

忠次猛烈地搖著頭。「大地震,秀吉這人!」

「哦?那麼,大家暫時退下吧!」家康心平氣和地說道,可他的眼神卻暴露了內心的波瀾。忠次等著點上燈。他本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卻總是忐忑不安。家康微微閉著眼,靠在扶几上,始終一言未發。

「秀吉這人,若不和主公握手言歡,斷不能放心去攻打九州。他必擔心我們從他背後殺過去,而且,觀望的大名也不在少數。」

「……」

「若現在斷然拒絕,他短時間內大概也不會來攻打我們。與其和我們開戰,他不如先攻打九州。」

「……」

「只是,三個使者似乎會切腹自殺。」

家康既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回答。這時又來了兩次餘震,但似不會有什麼大災難了。城內又點上了燈,亮了起來。

「主公,三名使者應如何應對?他們有可能來濱松。主公有什麼好辦法?」

「因為有地震,我又去放鷹了,順路察看了吉良一帶的災情。」

「那麼……說您不在濱松?」忠次露出不解的表情,家康慢慢點點頭,「必須與作左商量一下。我先帶著正信和正勝、康成去吉良巡視。在此期間,你帶使者去岡崎。」

「那麼,要在岡崎見面了?」家康顧左右而言他:「對這樁婚事,你有何見解?是拒絕好呢,還是答應好?我和作左也要多參考你的意見。」

責任一下子椎到了忠次身上,他有些心驚肉跳。他花了好大功夫琢磨家康的話,覺得現在並不是決定家康和朝日姬婚事的有利時機。家康也常常說,要和秀吉及上杉氏對抗,就一定要和小田原的北條父子合作。家康一直堅持己見,可是因為連續的地震,現在他無法去三島。

若先和北條父子見面,再處理和豐臣家的婚事,恐會發生變故。北條父子會認為家康背棄了他們,一氣之下就可能和上杉氏聯合,從上信攻打甲斐、駿河。這樣一來,德川家的分量,在秀吉眼中自會降低許多。

「主公!」忠次道,「如在下和作左都贊成,主公會見使者嗎?」

家康避開了忠次的眼睛,含糊地回答:「也不一定。」

「那麼,要把使者引到其他地方,拒絕他們?」

「唔!也不一定。」

忠次義憤填膺道:「我不明主公的意思,請明確地告訴我,是拒絕,還是接受?」他像是在勸諫,可是不知不覺心中動搖。

「忠次,」家康考慮了一下,低聲道,「目前要考慮的,是怎樣讓使者平安地回去,是吧?」

「是這樣。」

「重要的是把使者穩住,不能讓這個訊息傳到北條去。因此我避開和使者見面,到吉良去放鷹。之後因為使者來了,不得不在岡崎見了他們。這樣即使讓北條氏知道了,也沒多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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