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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巨蟒七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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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我的計劃無人知道。如你已明白,就立刻回吉田,說比我晚了一步,沒見到我,說我去吉良了,你把他們帶到那裡。」

忠次這才重重地點點頭,他總算清楚瞭解主公的想法。主公可真是謹慎啊!潛入濱松的北條氏的探子,一定會去小田原報告,說家康不願接見使者,暗中溜掉了。這麼一來,忠次對秀吉的顧忌便不知不覺消失。他連夜趕回吉田。他一走,家康馬上下令,準備啟程去吉良。翌日拂曉,在沉沉的霧靄中,家康一行人離開濱松,去往三河。他假裝去吉良放鷹狩獵,帶著約八十名步卒,由本多彌八郎正信、阿部善右衛門正勝、牧野半右衛門康成三人陪同。

本多、阿部、牧野三人成長於過於偏愛武功之家,家康想讓他們熟悉熟悉內政外交,便隨時讓他們陪侍左右。下午,秀吉的使者就可能離開吉田城,若落在他們後面,就不好了。因此,上午,一行人拼命驅馬趕路,至赤坂附近,家康才開始和身邊的人說話。

天空被淡淡的烏雲遮蔽,暖暖的南風從海邊吹來。

「起這種風,又要地震了吧?」本多正信驅馬靠近家康。家康肥胖的身體向他傾過去:「即使發生了什麼,也不必大驚小怪!」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又露出笑容,「正信,若是你,會怎樣說服秀吉的使者,讓他們回去?他們若辦事不力,可要當場切腹啊!」

「是啊!在下一直在想主公會怎麼說,可是想不出來。」

「哦。」

「對方說要自殺,不過是計策?」

「不,這是——」家康說到這裡,突然噤口。他剛想說,這是石川數正的意思,卻是不能說出來的。

「但是,連大政所都要送來為質,對方也許是真心握手言和呢。」

「正信!康成和正勝也在認真聽著。這種情況下,不要胡亂揣摩對方的心思。」

「是。」

「揣摩對方的心思,會不知不覺被影響,忘記自己的立場。」

「是。」

「因此,現在我沒想其他的,只是覺得不應在濱松引起混亂,就去三河,僅此而已!」

「這……」

「漫無目的地做事更是不好,知道嗎?吉良附近還有雁,我們去放鷹捕雁,用大雁燉湯請他們吃,再細細觀察他們。因為我到了那個時候,依然對諸事一無所知,因此,使者也無法作什麼決定。」說著,家康輕輕笑了,「在這裡說這些,你們很難明白。好,你們好好看,家康是怎樣應付這種局面。」

三個人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各人內心都深藏著些許疑慮。請人喝雁肉湯,再慢慢觀察對方,三人怎麼也無法理解,可是家康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家康一行不直接去岡崎,而是從西郡到吉良,悠閒地放鷹捕獵。當他們帶著獵物去岡崎時,已經是二十四日午後了。

使者一直在岡崎等著,可家康卻若無其事地去巡視了還在修建中的工程,才進入城裡。新城代本多作左衛門看到家康,也沒提使者的事。「主公收穫不少啊。」他瞧了一眼家康引以為豪的獵物,「忠次已經回去了,他說主公突發興致去獵雁,若等下去,只是浪費時間。」

家康只點了點頭,「獵了兩隻雁。」

「還有第三隻哩。」

「第三隻?你說的是遠來的大雁?」

「是,趕快讓他們煮湯吧。」

「對,我先去洗個澡,讓他們把酒餚擺上。」家康命令完畢,就朝本城走去。

已經等了許久的使者被叫到本城的大廳時,已是黃昏時分。燭臺點亮。他們都露出了焦躁不安的神情,在本多正信的引導下就坐後,抬頭窺探著家康的臉。他們也許已看出,家康乃是故意去獵雁,以迴避他們。

「我不知,讓你們久等了。請你們吃我獵的大雁,以致歉意吧!大致情況我已經聽作左說了。」家康輕輕地招呼著對方,命令康成立即把酒餚端上來。

「德川大人對獵雁興致很濃啊。」有樂面帶諷刺地微笑著,「我們在這裡待了許久未歸,關白大人恐正擔心事情不順利,我們都已切腹了呢。」

「嘿。」家康笑了,「不知道你們來了,真沒辦法。我本來想昨日回濱松,今日才特意繞一圈到此。」

「在下就趕快把關白大人的口信……」瀧川雄利道。

「先等一等!」家康輕輕打斷他,指著杯子,「來,由有樂開始,我向各位敬酒,聊表讓各位久等的歉意!」

「但是……」

「我知你們會著急,其實家康也正在等著你們。」

「哦?您在等待?」

「對!來,倒酒。」

本多作左衛門露出苦澀的表情,一直瞪著家康。此次家康沒有徵求他的意見,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不僅如此,甚至連家康將怎麼應對,作左和近臣也絲毫不知。

家康分別敬過三個人酒後,道:「這是我獵的雁,請品嚐。」勸他們喝過湯之後,他又道:「我對關白大人沒有絲毫怨恨。」

「大人是說,已完全忘了怨恨?」有樂似乎想有意引出話題,插嘴道。

「不,本來就無怨恨。我曾為了義理而與信雄為友,那完全是念及已故右府大人的情義。如今,既然信雄與關白大人已經和解,我的義理也已盡了。」

「如果大人這麼想,鄙人也放心了。」

「我斷不會讓你們為難。」家康放下杯子,道,「我不會讓各位切腹自殺。有樂乃是已故右府的親人,瀧川最近也要改稱羽柴下總了,我若使二位以及富田都切腹自殺了,那不為眾人怨恨?」

「那麼,大人同意朝日姬的婚事了?」

「有樂,你認為關白大人都已經這麼說了,家康還會反對嗎?」

「可是,這……」

「關白大人還沒有說為了天下這句話時,我早已欣然接受。」

「主公!」作左在旁邊叫道,家康並不看他:「感謝關白大人的好意,可是,時間上,要考慮我這邊是否方便。」

「那是當然。」有樂道。

「那麼,大概什麼時候呢?」有樂身邊的雄利著急地插嘴。

「這……作左,城何時才能大致修好?」

「主公說岡崎?」

「不,濱松!怎可把關白的妹妹放在岡崎?必須要在濱松另建一所別館。」

「哦,這……」作左這才明白家康的打算。主公一定是打算以新蓋別館為藉口,爭取一段時間去找北條父子,和他們聯合。如不這樣,北條父子定會說家康向秀吉倒戈,心生怨氣。

「這……至少還需要三個月。」

「哦,再過三個月,就是說,過了陽春,被地震震壞了的地方,都能修好了。」家康看似漫不經心的答覆,讓使者面面相覷。

秀吉的想法是,家康在家臣面前很難當即答應他的要求,才準備讓母親為質,以使家康下定進京決心。這一點,家康甚是清楚。

但家康竟能如此爽快地答應這門婚事,讓使者有些驚惶失措。實際上,家康是想在朝日姬嫁過來之前,徹底地得到北條父子的諒解。若能使人清楚地看到北條父子與他攜手,秀吉斷不敢生輕視之意。但若家康回絕了婚事,秀吉也就無法征伐九州。

通過此事,可以給天下各大名一種印象:天下非秀吉一人的!家康認為,在今日的天下,這一點至關重要。

基於此,秀吉的策略和家康的想法有相似之處,但具體內容則大相徑庭。秀吉平定天下,乃是憑關白的地位與強大的武力,家康若也那樣做,卻有些底氣不足。在家康看來,秀吉霸權的確立,與信長或光秀採取的方式有相通之處。他認為,對自己的能力太過相信,以誇耀的方式來掌握天下,則斯人的生命隨時可能在亂世中結束,自會因此引起叛逆。故,定要有一種方法,可以超越個人的莫大權力,遵循一條理智之道,培育出安定天下的勢力。當然,家康認為自己就是使秀吉之天下安定的力量。

基於這種想法,與其讓秀吉急急忙忙去征伐九州,還不如先讓天下大名認為:「亂世結束了!」讓他們認清,天下不是依靠個人的野心就能治理好的,這便是關鍵。

家康這樣想,也打算這樣做,因此他是晚以雁湯款待客人,竟使得織田有樂等三名使者不知所措。

「為了慎重起見,請問,」富田左近道,「陽春之後,大人就迎娶朝日姬嗎?」

家康肯定地點頭:「方才我也說過,我在等著辦這件事呢,請回去覆命吧。現在是大家須齊心協力來平定天下之時。」

「既然如此,我還有一事想說。」

「哦!來,再喝一杯。」

「無他,斯時既然朝日姬嫁了過來,大人就是關白大人的妹婿了。就請上京吧!」

「不行!」旁邊的本多作左衛門怒吼一聲,打斷了富田,回頭對家康道,「這是兩回事。主公上京的事沒有那麼簡單!」

織田有樂皺起眉頭,對理直氣壯的作左衛門道:「本多大人,我正在和德川大人說話!」

燭臺的燈光照到廳上,原本平和的氣氛發生了變化,空氣中驟然充滿火藥味。

「織田大人是不讓我說話了?」

「我是說,我們正在談話,你靜靜地在一旁聽著就是。」

「這是什麼話?別人家的事找不管,可是在德川氏,當主公遇上大事,做家臣的豈可袖手旁觀?」

有樂看了一眼家康,家康正大聲啜著湯。他無可奈何,只好又轉向作左衛門,「那麼,本多大人是說,即使結了親,大人也不去京城?」

「當然!我絲毫也不信任關白,誓要阻止此事。」

「真未想到。」

「以這門親事為誘餌讓主公上京,到京後不分青紅皂白便把人殺了。我就是這麼看的,誓不能讓主公進京。」作左衛門說著,猛然轉向使者,「每當一聽到為了天下,或為了日本云云,我就會肚子疼,原因不言自明。在這個亂世,有真正為了天下的人嗎?天下人人自危,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甚至手足相殘。這個世道,我是不敢相信了。」

「這話越扯越遠了,本多大人也聽到了吧?關白大人為了表示自己的一片誠意,連母親大政所夫人都要送來為質。若連這個都不思量……」

「想以這種手段謀得天下,實在不高明,實令人大失所望!」

「哼!」性急的富田左近再也聽不下去。

這時,家康才道:「作左不得無理。」

他一邊拿起杯子敬有樂,一面對作左道:「你們實在頑固得很。現在正在談大喜的婚事,關白大人又沒說必須馬上上京,為什麼要扯上無聊的話題,惹起口角?有樂,左近,見諒。大家一直以為,現在還是先前的亂世。其實,世道已在一日日好轉。聯姻的事,我同意!來,喝一杯!」

本多作左衛門被家康斥責之後,閉上了嘴。他猛然想起了已到秀吉那邊出謀劃策的石川數正。數正的意思,定是先不必為上京之事向秀吉的使者作出承諾。家康的想法,也是先答應婚事,讓使者平安回去再說。

家康又笑著舉杯,「這種激烈的爭執,也是經常會有,有時甚至爭得面紅耳赤。但,正因如此,德川家康才得以生存至今。我清楚關白大人的心意,莫要取笑這種場畫。」家康這麼一說,使者也不再苦苦逼問上京之事了。

作左衛門仍然咄咄逼人地瞪著家康。但他知道,若再執意堅持,生起風波,事情反而不好收拾,遂笑道:「是鄙人說了過激的話,讓各位見笑了。」

有樂也笑了。「本多大人,見諒,在下的第一要務是和議,鄙人的話說得很是過分。」作左沒有答腔,有樂也不甚在意,繼續道:「那麼,我們已經商定了婚事,就帶著誓書回去吧,怎樣,二位?」

「當然。」

「很好。」不甚痛快的瀧川雄利和富田左近勉強點點頭。有樂則毫不介意道:「那麼,婚禮可在四月左右舉行了?」

「好,請回去覆命:婚禮預定在四月中旬為宜。」

「那麼,我們是來提婚的使者,而大人也是當著老臣答應了的。」

「當然。」家康坦然道。

「要等到別館建好了才迎娶,還是隨便哪一天都可以?」

「等各位回去之後,我們即刻商量,總之會好生安排。」

「德川大人,」有樂大概想到此打住了,「恭喜大人!關白大人會在嫁出朝日姬時,陪上豐厚的嫁妝。」

「哈哈,對嫁妝我無甚期待。只要是為了天下,能好好商量,就是給足我這個妹婿面子了。請把我的心意仔細轉達給關白大人。」家康十分認真道。他溫和地看著低頭沉思的作左衛門:「作左,你跳個舞吧?」

作左大吃一驚,抬起頭來,怒氣衝衝地盯著家康。

「是啊,現在叫你跳舞,實在難為你了。」家康迅速為他開脫,讓使者的注意力從作左身上移開,「忠次若在,便可跳惟妙惟肖的捉蝦舞了。」現在的家康滑溜得可惡,「忠次平時乃是個一本正經之人,但偶爾也會做出滑稽的樣子來。人都會有盡情放鬆的時候啊!」

三個使者也被他的話吸引住了。原本最緊張的左近響應道:「是,關白大人有時也故作滑稽,令我等困惑。那可以說是放鬆,也可以說是遊刃有餘。」

家康主從的計劃成功地奏效了。作左代表了家臣的意見,強烈地表示出對秀吉的不信任,而家康本人卻讓使者認為他滿意這門親事。本多作左衛門想到這些,突然有些厭惡起自己來,甚至想立即離開——主公並沒有命令我,然而這一切正中主公下懷,就好像兩個人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配合得真是天衣無縫。

家康自誇說這是主從相知。但是,在這種時候,是作左自己融入了家康,而非家康融入了作左。

這樣下去,「鬼作左」這個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消失。這個白髮的男兒,就是以主公家康的眼光來看世間,連呼吸都離不開主公,是一個完完全全沒有自我的人了!

「我醉了!」作左生硬道,站起身,「不能在這裡失禮了,請容我先告退。」作左就這樣走了出去,此事無疑又激怒了使者。但這卻正中家康下懷。

「數正啊,」作左走出走廊,喃喃自語,「啊,大地又震了。地鳴之春都好像是照你的意思來的,你定是很開心了,數正?」

牧野康成不放心地從後面跟了過來。「您還好吧?」

「有麼好……」

「最好少喝些酒。」

「休要管我!」

「啊?」

「哼!你也曾經莫名其妙就動怒,還氣得了不得吧?」

言罷,作左怒氣衝衝地把康成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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