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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人質出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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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原計劃,二人是要陪著朝日姬到三河的池鯉鮒附近,才回濱松。但現在朝日姬的心似已到了濱松。她問道:「有什麼意外嗎?」

「是!」本多忠勝威武地應道,「我家主公向關白大人討要三條誓文,現在尚未得到答覆,故大禮延至九日。」

「誓文?」

「我等與夫人說不清楚,亦不知當怎樣細說。」

「哦,那麼我不問了。」

二人退出,朝日姬馬上叫來織田有樂,詢問此事:「婚禮好像要延期了,我稍稍鬆了一口氣。不過,有一事我不放心。德川大人向關白索要三條誓文,此非一般的婚禮,所謂三條誓義,其內容究竟是什麼,有樂先生不可能不知道。是否因為我是女子,就不能告訴我呢?」

有樂臉色蒼白地伏下身去,不得不說:「莫要擔心,關白大人心胸寬廣,定會把誓書送來。」他苦笑一下,「或許是關白大人有意讓夫人在這裡歇息一下,才特意叫人晚些送來。」

「我不問這個,我是問三條誓文的內容。」

「這……」有樂說著,微捋著鬍鬚,「第一條,雖然兩家結親,但有關嗣位繼承諸事,不得隨意干涉。」

「這麼說來,將要成為我養子的長松丸,不能繼承德川氏的家業了?」朝日姬脫口而出,自己卻又感到疑惑:為何這麼在意連見都沒見過的長松丸呢?誰是德川氏的嗣子,與她又有何干?

「不,不是。」有樂慢條斯理道,「您的養子為嗣之事已定,不會再變。」

「那麼,第二條呢?」

「這實是難題,德川大人說,即使結了親,因他在東邊尚有勁敵,故,若關白大人西征,他恐不能陪同作戰。」

「哦。」朝日姬嘴上這麼應道,卻並不十分明白其真正的含義,「那麼,第三條呢?」

「這一條乃是理所當然。德川大人說,他要對付東邊的敵人時,定會通知我們,絕不會獨斷專行。這也符合關白大人的願望。」

「那麼,就因為此事,便要把大禮延期?」

「是啊,德川氏的重臣和別人家不同,重臣必須得到主公的允許,方能行事。」

「德川大人倒像是關白,而關白大人卻成了家臣!」

「哈哈哈!這是關白大人虛懷若谷。在下斷定,關白大人定是想知,若不把誓書送來,這邊會怎樣,重臣們是自作決定呢,還是去問德川大人的意思,因此,他才有意拖延一些。」

朝日姬這時已經把視線移到院子裡去了。端午大雨,院子裡已是綠樹掩映,欣欣向榮了。「哦,事到如今還要拖延,還要試探!這就是我的婚禮啊!」

有樂露出苦澀的表情,輕輕搖動扇子。

婚禮延期,對新娘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苦惱的了。此時,朝日姬已下定決心,不再東想西想。因為她知道,再怎麼想,自己也只是被扔進井裡的小青蛙,是被愚弄的物件,疲倦不堪。

初五的雨,又持續了兩日。挾著風的五月雨,使得出生於不甚遠處的中村的朝日姬,想到了煙雨濛濛的水田。幼年時,她曾站在田畔,望著落入水裡的雨滴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開,這一幕至今仍深深映在腦海。現在她身份變了,裝束也不同了,原來那個農夫之女,現今已成關白大人的妹妹。可是,隱藏在心裡的不安卻和先前毫無二致。

初十,有樂來告知,要出發了。

家康收到了令他滿意的誓書?但是,朝日姬沒有問這件事,有樂也未提及。

隊伍在細雨中從清洲往東前進。附近看熱鬧的人比近江或美濃更多,人群中還有人狂熱地叫喊,高興地揮手。他們許是在祝賀中村農夫之女變成了關白大人之妹。

五月十一,隊伍終於到了池鯉鮒,與德川氏迎親的隊伍匯合了。

德川氏的松平家忠、內藤信成、三宅康貞、高力正長、神原康政、久野宗秀、栗生長藏、鳥居長兵衛等人待朝日姬在岡崎的下處住下,就先後來道「祝賀」之言,態度比先前都鄭重恭敬。家康恐是對兄長的誓書甚是滿意吧?

朝日姬只是輕輕地點頭回禮,卻不記得他們說了些什麼話。

一行人十二日晨離開岡崎,夜宿吉田。到此時,朝日姬方聽說大禮定於十六日舉行。

「夫人頗為疲倦,明日就不趕路了,這兩日就在吉田歇息,十四日再赴濱松。」從小和朝日姬一起長大的伊藤丹後守來告之。

「那麼,是把九日的婚禮改在十四日了?」朝日姬不滿地反問。

「不,十四日不能舉行婚禮。」丹後守以為朝日姬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慌忙屈膝稟道,「十四日入家老神原康政大人的府邸,在那裡換裝,十六日入城舉行大禮。不論怎麼說,這是關白大人的妹妹和東海道之守的婚禮啊!」

朝日姬突然想起了完全與自己無關的人——領命前去行刺新郎的信長公正室濃姬。

綽號為「蝮蛇」的梟雄——濃姬的父親齋藤道三,令女兒前去行刺信長,才把她嫁到尾張。秀吉和夫人寧寧亦常談起此事。濃姬與信長因仇恨而結為夫妻,卻平安和睦地生活;有的人因相愛而結為夫妻,日後卻彼此提防、互相憎恨。人間百態,莫不是對人世無常的嘲諷啊!而朝日姬與他們的情形完全不同。她一想及此就毛骨悚然:若真有一人令我去行刺家康,那人會是誰呢?

絕非亡夫佐治日向守,他也恨秀吉,可是秀吉既是主公,又是妻子的兄長,他不能怎樣,只好含冤死去。

朝日姬是夜在吉田城的臥房裡,又看見了好久未現身的亡夫——佐治日向守。風聲把她吵醒了,她驚恐地問:「誰!」

毫無聲息地站在屏風前面的,是頭髮扎得整整齊齊、下半身染著鮮血、消瘦的日向守秀正。他不言不語。朝日姬問他來做什麼、需要什麼,他只是默默地站著,一直注視著她。

「小姐,怎麼了?不舒服嗎?小姐!」伊藤丹後守的母親搖醒她,她方猛地跳了起來。這時日向守已經不見了,屋裡亮著微弱的燭光,風遠遠地拍打著屋簷。

「不,沒什麼!」朝日姬道,卻不想馬上睡去。佐治日向守的陰靈沒有令她刺殺家康的意思,只是憂傷地站在那裡。朝日姬覺得,只要她想,他便會出現。

「你好薄情啊!」她責備著自己,卻不敢出聲。從此時開始,朝日姬就一直被刺殺家康這種念頭困擾。

十四日抵達濱松,夜宿神原康政家中。這一夜和接下來的一夜,她都沒有擺脫這種幻影。此次她看見的佐治日向守,不只下半身染著血,還披頭散髮,她甚至看見了自己在房中刺殺家康的幻影。

成禮的那一日,這幻影還一直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神原康政的府邸距城有六町遠。

在清水平左衛門正親和山本千右衛門的引領下,隊伍於未時進了城。城裡的大街小巷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天色陰沉,無雨,只有朝日姬坐轎,餘人悉徒步前行。朝日姬著純白衣裳,垂頭坐於轎內。轎子兩旁窗戶開著,路人可以隱約看見她。

「聽說已經過了四十歲,看起來還很年輕呢!」

「是啊,像個姑娘一般。」

「這樣的話,大人會喜歡。」

「是啊。雖說是人質,畢竟是正室,若太不般配了,總不成樣子。」

竊竊私語的人群前面,站著神態莊重的武士。城內已經準備好了各種慶祝儀式,連猿樂都準備好了。婚禮過後,要舉行朝日姬收長松丸為養子的儀式。可是,還是有人露出不喜朝日姬之態。

本城內庭裡,人們開始談論家康會不會和這個四十四歲的正室同床共枕。因為,女人一過三十三歲,便已算步入老年。

「主公有這麼多年輕貌美的側室,應不會和四十多歲的夫人同衾了。」

「可是,若不那樣,就不成夫妻。」

「不,這種婚事是可以例外的,怎麼會像年輕夫婦那樣。」

轎子在這種氣氛中抵達大門。酒井河內守重忠露出忠厚之態,迎接客人。朝日姬此時更不放心了。她被伊藤丹後守的母親牽著,走過了遠不能與大坂城相比的陰暗走廊,朝大廳走去。這時,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與家康一面都未見過。家康究竟是怎樣的人呢,果真像她妄自想象的,乃是一個身材纖弱的、會在房裡遇刺的人嗎?他既是海道第一武將,想來和哥哥必有相似之處。但若家康突然提什麼問題,她是否能以平常之心回話?

我乃關白之妹,既同意嫁過來,就斷不能給兄長添麻煩。朝日姬胡思亂想時,立在大廳正面最高處的金屏發出了耀眼的光芒,令她有些頭暈目眩,恐是這幾日連續夢見亡夫、睡眠不良之故。她搖搖晃晃,慌忙抓住侍女的手。

「請往這邊來!」一個粗獷而威嚴的聲音在金屏前面響起。

朝日姬猛地清醒過來,只見大廳兩側諸人,莫不紛紛垂頭施禮。她感覺到坐在金屏前的那個胖胖的男人,稍稍動了一動。

那是家康!

朝日姬只覺他很黑,但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拉到上座去了。耳邊響起松平家忠恭恭敬敬的聲音,她知道是賀辭,卻未能聽出他說了些什麼。

八個十三四歲的侍童拿出酒壺酒杯,其中兩人來到家康和朝日姬面前,施了一禮。

「你先飲吧。」家康道,「事事女子優先,似已成了老例。」他的聲音空洞而生硬,毫無感情。

朝日姬接過杯子,她還沒有看清對方的臉,便已成了他的妻子!杯中又出現了亡夫的臉。朝日姬閉上眼睛,把那幻影一口氣喝了下去。她覺得很是不吉:把佐治日向守吞了下去,此後他會永駐她心裡,隨時令她行刺……

杯子交到家康手裡時,朝日姬第一次看到家康的側面。她看到家康那豐滿的耳朵似正輕輕顫動,彷彿聽到他在說:「我這耳朵能聽得見你心裡在說什麼!」

朝日姬覺得自己微微有些發熱。

喝過祝酒之後,清水正親把秀吉的禮物交給下人,長松丸被叫了出來,和朝日姬同飲酒。

禮畢,朝日姬進入為她新建的大殿,換過衣服後再次回來,她感覺熱得難以忍受——是日向守動怒了?但現在她須和家康並排端坐同賞猿樂,之後大廳還須舉行祝福之宴。

依例,宴會會持續到深夜。朝日姬提醒自己,一定要忍耐到那個時候。可是,她還未看完猿樂就昏倒了。

家康看到朝日姬突然倒向自己這邊,遂責備道:「夫人醉了?」接著蹙起眉頭,不耐煩似的道:「喂!喂!」

家康叫過沉迷於舞劇的侍女。侍女慌忙扶起朝日姬,這時她的臉已像白紙一般。四周頓時亂了起來。

「讓夫人歇息一下,有醫士嗎?」

「從大坂帶了過來。」

三個侍女和伊藤丹後的母親一起抱起朝日姬,她們以為家康也會站起身。可是,家康非但沒有起身,反而斥責道:「眾人正興致勃勃,竟如此掃興,帶下去歇息!」旋以手勢制止大家,「休要吵,安靜!繼續!」他說完,若無其事地盯著舞臺。

朝日姬沒再從新御殿出來,她曾兩次派侍女來筵席上傳話:夫人雖已醒來,可還在發熱,實不能前來。

大坂來的人認為,慶祝宴會當就此結束了。

「奴婢想,大人若能些須探視一下,夫人自會覺得很有福氣。」伊藤丹後守之母悄悄在家康耳邊說。家康卻道:「臺上演得很好啊!」他沒有離席。

對此事,大坂的女人們相當不快。但德川的家臣們也甚不滿。「這個喜慶之夜,再怎麼不適,也不可如此任性!」「對,太不應該了!」

家康對這些話置若罔聞,既不為朝日姬辯護,也不向女人們解釋。雙方的情緒激動起來。在不快的氣氛之中,大家逐漸沉入大醉……

不論他們個人處境如何,抱著什麼感情,對百姓來說,可憐的朝日姬和家康結婚,卻是一次勝利。家康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若意識到了,就當識得這不僅是為自己祝福的盛宴,亦乃可載入史冊之宴,實為天下太平之宴!

織田有樂拿起扇子,舞了起來。他最明白這場婚禮的意味,更明白朝日姬的命運有多麼可悲。

〖吾本大詹客,

名為白樂天。

如今至東國,

奉敕訪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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