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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心無二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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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瞪大眼睛注視著秀吉。新太郎也全身發熱,回想先前一提秀吉,便與「謀略」二字連在一起,此時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他對秀吉佩服得五體投地:畢竟是人上之人!但自己真的像秀吉評價的那麼前途無量嗎?新太郎雖佩服秀吉的坦蕩與器量,卻也絲毫未改變對主公的看法。這正應了父親的話——三河武士,有著鐵一般的忠心。

未幾,秀吉便離去。可能是因為彼此有好感的緣故,家康和負責照料他起居的藤堂與有衛門高虎一直暢談未息。

「這刀贈大人,以答謝你近日照拂。」家康把長光刀贈予高虎,高虎如孩子般興高采烈,連連致謝後而去。

翌日,細川藤孝進京。秀吉舉行茶會招待他們,藤孝和家康之間似也甚為融洽。

十一月初五,依預定計劃敘任,七日正親町天皇遜位,後陽成天皇受禪,八日,家康便要離京歸國了。此間秀吉始終不提本多作左衛門一字。

七日夜,家康去尚未竣工的聚樂第秀吉房中辭行,秀吉才終於談及此事:「本想留你多住些時日,可由於母親諸事,我不便多挽留你。早些回去,和她說說京裡的事,然後儘快把她送回來,以了我的牽掛。」

「是。」家康回道,「回岡崎在路上需要三日,本月十二,太夫人便可啟回京了。」

秀吉微微點頭:「我不說你也知,不可讓本多作左護送。」

他說得漫不經心,卻突然之極,嚇了新太郎一跳,家康竟有些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大人說什麼?」

「不可讓本多作左護送。有的人老人家喜歡,有的人她不喜。她對井伊兵部便喜愛有加,就由井伊護送吧。」

「哦,好。」

「老人家一生氣,可能會說些什麼,到時我便不免斥責作左。嘿嘿,最好還是莫要讓他到我面前來。」

家康額上汗珠微滲,恭恭敬敬施了一禮,無話可說,秀吉也沒再深談此事,便立刻把話題轉移到了九州戰事上。

主公心中不好受!新太郎看得出來。走出秀吉的房間,在回下榻處的途中,家康步履沉重,不停嘆息。踏著霜地上的新草蓆,進入大門時,他終於道:「新太郎!我頗難承受啊!」

新太郎不大明白,主公奠非是指作左衛門的事?他本以為那事已經完結了。

新太郎疑惑地持刀進入房中。茶屋四郎次郎正在候著,他是前來辭行的。家康對他也是同樣的嘆息:「清延,我有些承受不了啊!」

「大人是說,關白大人要您一起出徵九州?」

「不!」

「那是什麼?」四郎次郎不解地坐下。近侍為了明日起程,都去準備了,房中只有他們三人。

「清延,鑑定刀劍的行家本阿彌光二父子……」家康輕聲道。

「光二和光悅父子。」

「我回去後,把他們中的哪一個送到小田原去呢?」

新太郎不明何事,茶屋好似也不明,儘管嘴裡應著,卻滿臉疑惑。本阿彌家當家的乃是光二,他和家康是老相識,家康在駿府做人質時,他們就很是要好。光二乃是刀劍鑑定宗師,平常做些裝飾、打磨的生意,兼買賣刀劍,故父子常出入各地武將府邸。茶屋猜測,讓光二父子去小田原,莫非是令他們去打探小田原北條氏的訊息?

家康皺眉道:「九州戰事,最遲於明年夏日便當結束。」

「哦。」

「然後定是小田原。弄不好,他便要爬到我頭上。」

茶屋眼睛瞪得更大了:「那麼,他未明言出征九州之事?」

「我暗中察看,思量已久,若單獨戰小田原,必會費些周折。」

茶屋嚥了一口唾沫。新太郎也吃一驚,他這才明白,家康是為此事嘆息。只聽家康又道:「若我和小田原一戰,必是兩敗俱傷。關白即使無從中漁利的企圖,但我們變弱了,其勢自另當別論。畢竟……他始終視我為眼中釘。」

「哦。」

「可是,在結束九州戰事後,我還得聽從關白的命令。他便愈發強大了。」

「那麼,最好不與小田原一戰?」

「若能如此,」家康突然改變語氣,「關白未斥責作左。若他責怪,我反而會寬宏作左。」

新太郎更為驚心,主公承受的某些壓力,他並未留意。主公與秀吉二人一見,不分伯仲,秀吉乃人中龍鳳,主公亦非池中之物。可是,主公為何嘆息連連?

家康的擔憂,自非新太郎所能明白,可是新太郎卻在主公與茶屋四郎次郎的對話中窺到點滴:連對大政所如此無理的作左衛門,秀吉都不加以斥責。其原本就不主張以主力征伐九州。但若他令家康前去,家康定會尋理由推辭。

可秀吉似已看穿了家康的心思,一言即定:「徵九州我去便可。」他還若無其事地託家康鎮守好東方。家康放心之餘,自當思慮小田原了。

小田原北條父子能否認清大勢,甘對秀吉俯首稱臣?否則,必得一伐。如此,秀吉定會令家康獨力前去征討。然北條氏直乃家康女婿,其父氏政亦有意與家康聯合,同秀吉一決雌雄。如此一來,家康必在秀吉或北條父子之間作出選擇。對這些,新太郎再清楚不過。

家康卻似已將目光放得更遠。作為敵人,秀吉目下已是如日中天。他平定九州之後,勢力會更加壯大,故斷不能與他對抗,只剩征討北條父子一途了。到那時,若被迫獨力出兵,兩強相遇,北條自會大損,家康亦會損兵折將,目前局面斷難維持。故,小牧之戰以來始終讓秀吉頭痛的德川氏,即使尚未敗滅,也自衰弱到可等閒視之了。家康可能正是憂心會有那一日,方才嘆息。

「清延,」家康低聲道,「以刀劍之事為名,派本阿彌父子中一人去小田原,暗中說服他們認清天下大勢,以蒼生為重。天下的統一與太平畢竟是萬民的呼聲。故,現在並非輕動刀兵之時啊!」

「遵命!這也是北條氏安泰的秘策。」茶屋道。

「另,能否爭取到世人中敬重者的支援?非兵家武士,而是能說明天下大勢及太平前景的有識之士,如那些與朝廷和諸大名有交往的茶人,德高望重的佛門中人也不可忽略了。此事便託付與你。」

新太郎對家康的話又甚不明,為何武將憂心之時,不以兵法家自居,卻談什麼有識之士?茶屋四郎次郎也覺疑惑,不明大方之家遭遇麻煩時,為何不以兵法家為友,單重有識之士?

「清延,我在京中的朋友,只有你和本阿彌父子,此後可得多些人才是。」

「在下也有同感。」

「因為你,我便能瞭解堺港民心,這便是鏡鑑啊。」

「是。」

「單如此,自是不夠。從今以後,我若經常上京,與關白議事,就當知天下大名的狀況才是。」

「那是當然。」

「另,只有伊賀、甲賀的人還不夠。」

「此事在下早就提過了。」

「人哪,一定要知對方真實的想法和心性,必知什麼人讀何書,什麼人有何念想。如此方能在談古論今時,不貽笑大方。」

「大人!」

茶屋向前膝行一步,看了新太郎一眼,低聲道,「此事得與堺港的蕉庵先生合計合計。就說茶屋四郎次郎生活圓滿,突發奇想,決定開始研習學問。這麼說,蕉庵先生當不會疑心。」

「這是順應時勢啊!我要誇讚你才是,了不起。」

「那麼,四郎次郎便先拜京都頗負盛名的藤原惺窩為師。」

「好,你是身先士卒。」

「是,同時我可以向他推薦大人,為天皇講學,為日後鋪路。」

家康一本正經點著頭:「這麼一來,也迫使我鑽研學問了。」

「是。」茶屋四郎次郎又向前膝行一步,聲音更低了,「若有人瞧不起關白大人,唯因他不學無術。」

「噓!」家康阻止他,「且不可這麼說。此事就託付於你了。」

「是。不才不過隨便說說。我打算先隨惺窩學漢學,再向清原秀賢等學習國學。長此以往,自然就能與五山學僧有些聯絡。此後要談論古今興衰成敗,便有了些根底。」

家康道:「武道之後,是學問之道、風流之道……這些都是我應選擇的活路,另,若遇被塵世埋沒的名醫,也要挖掘出來……」

新太郎始終在靜聽,思索他們二人話中深意。

茶屋四郎次郎辭去後,家康才完全放鬆地伸個懶腰,對新太郎笑道:「怎樣,鐵肘新太郎,這一回來京大有收穫吧?」

「是,長了不少見識。」

「感受最深的是什麼?」

「征討小田原。」

「哦!若明白了,就可避免一戰了。」

「主公是說,關白大人會讓我們獨力去征伐小田原?」

「哈哈,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家康道,「你父親真是大智之人!竟說你乃是殘疾,哈哈哈。」

「當時小人著實嚇了一跳。不過,這也是一個經驗,我便要照父親所說,成為真正的忠義之士。」

「新太郎,你覺得濱松的夫人怎樣?」

「夫人與大政所相逢,定會很高興。」

「只有高興嗎?見面時,離別始……我們回去,她們便又天各一方了。女人真是可憐啊!」

「是。」

「我一回去,馬上築城。」

「築濱松嗎?」

「不,駿府,這亦是為防備小田原。日後我搬到駿府,把夫人送回來,至少要讓她待在大政所身邊。」

「那麼關白大人能同意嗎?」

「關白要去征討九州,而我是要往東。駿府離大坂遠過濱松,愈遠就愈接近……送夫人回京,是念及她們母女情深。」

新太郎似懂非懂,唯有噤口。家康令茶屋所做諸事,他逐漸明白了。可是為了親近,反而住到比濱松更遠的駿府,並把夫人送回京城,這又是為何?新太郎估計,此舉可能是要激怒秀吉。

「新太郎,明日一早出發,去歇息吧。」

「是。」

「這一趟諸事順遂,夫人和大政所也終於見了面。」

「是。」

「你和作左都完成了任務。你父親、康政、直政也都……一個嶄新的時代就要來了啊!」

「是。」

「德川家康乃關白豐臣秀吉的內家兄弟,而非家臣。世人可能會認為我有依附之意,但為了天下蒼生,受些委屈又有何妨?」

「……」

「要守護好天下,就當特別關注關白。若忘記此,便愧為新時代的人!」家康眼中掠過一絲憂慮,起身如廁去了。

為明早的出發,四處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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