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回到三河,京城和大坂的民心為之一變。
武將都在一心一意準備征伐九州,百姓卻鬆弛了許多。大家都已安下心來,準備過天正十五年的新年。城裡為了戰事費度而處處喧囂,卻無人為戰爭擔驚受怕。這當然是秀吉宣揚得當之故。尤其是家康率大軍前來,表明非敵而友的立場,使百姓放下了懸著的心。
「如此一來,關白大人又多了一個幫手。」
「是啊,來年就要進入一個嶄新的時代!」
「德川大人是新時代的使者啊!」
「不不,關白大人畢竟是非凡之人。」
「如此一來,九州可一舉平定。本來德川大人率大軍來,是協助平定九州的,被關白大人笑著謝絕了,說要把東海道託付給德川大人,他對九州一戰信心百倍!」
「當然,關白大人不僅要平定九州,還要征伐大明國和天竺哩!」
百姓話語簡單粗糙,看法卻犀利而準確。他們雖未看透秀吉和家康的心機,卻也多少看出了二人的憂喜,看出了此次二人見面,給世間帶來了哪些變化。
家康離開京都後第四日,井伊直政便護送大政所一行由岡崎出發,於十一月十八抵達粟田口,京都的街道上熱鬧得如過大節一般。沒人說大政所是人質。當然,那是因為京都和大坂人都偏袒秀吉,既無人告知他們大政所此行是去見朝日姬,也無人下令要他們張燈結綵,可是家家戶戶的屋簷下都掛著彩燈。人們像慶祝自家喜事一般歡呼雀躍,「恭迎大政所平安歸來!」
秀吉在淺野長政陪同下來到粟田口迎接母親,徑直道:「井伊兵部在何處?」來到直政身邊,秀吉取下佩刀贈與他,以示謝意。
大政所歸來之事亦傳到了大坂。她在內野過了一夜,搭船到大坂時,大坂城中的歡樂氣氛,比京城高出許多。秀吉終於完全洗刷掉了小牧長久手之役以來的醜名,他的為政手腕也已路人皆知。
但,在這大張旗鼓準備出征的活躍氣氛中,唯一人冷靜遠遠超出常人,甚至似超出了家康和秀吉,而陷入悶悶不樂之中。此人非別人,乃秀吉之妻、被世人稱為「女關白」的北政所。
當大政所回到大坂城,寧寧請她到自己房中用飯,仔細詢問她在岡崎狀況。大政所提起城代本多作左衛門時,滿面不快:「這種乖僻之人啊,哪家都不少!」她面露責難之色,卻又為他辯護,「卻莫要過於責怪他,因為這種乖僻人哪,最是可怕!」
「可怕?」
「預料不到他會做出什麼事來,而且朝日還留在那裡。」
寧寧立刻感到自己問多了,她只想多知些本多作左的事。侍女們主張不應放過作左,否則會有損關白的威儀。大政所卻因擔心作左會加害朝日姬而憂心,她主張,以探視己病為由,把朝日姬接回大坂,然後,可從容吩咐作左衛門切腹。「他在別館四周堆積木柴,喔唷,簡直是個瘋子。」
寧寧冷靜地思量,如家康這般人,本不應讓瘋子為城代,此事即有兩種可能:其一,這些都乃家康的密令;其二,作左為了家康的安全,乃自己想出這一狠招,欲令秀吉投鼠忌器。
第二日晨,寧寧叫來淺野長政,道:「井伊兵部今日當會來此,怕我們的人不能好生款待,乾脆讓石川數正和他同席吧。」
「讓他們同席?」長政驚問,又恍然大悟地拍拍大腿,明白夫人深意——若作左堆柴火乃受命於家康,那麼石川數正的出奔,亦極可能是在執行命令,有意讓他們二人相見,以便暗中觀察,遂道:「在下明白。」
「只在席上還無法完全洞察其心,茶桌上也讓他們同處,多給些方便。」
「是。」
「還有……靠近些。」夫人湊到長政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番,過後,長政驚愕地看著她,大聲道:「一定照辦!」
第二日,通過長政,寧寧不僅了懈了直政和數正,還知悉邀直政用餐的秀吉的想法。
在飯桌與茶席上,年輕的直政對數正是一言不發,以輕蔑的目光盯著出奔者。四目相遇,直政瞪得愈狠。數正則尷尬地垂下頭,不敢正視。
「那麼,關白大人怎樣責備直政的?」寧寧急急地問長政。不管怎麼說,秀吉到底是關白。直政對豐臣家臣石川出雲守數正無禮,當然應不留情面。難道他沒有斥責?寧寧想到這裡,語氣軟了下來。
長政果然大搖其頭,道:「非但未責備,還要嘉獎他,賜姓羽柴。」
「賜姓羽柴?」
「是。我覺得大人真是器量如天。」寧寧不解地搖頭,「直政接受了嗎?」
「夫人應清楚。」
「連鳥居新太郎這個侍童都敢違抗大人,大人也真是……哼!兵部拒絕的理由是什麼?」
「他說,井伊一門自南北朝以來,便是馳名遠江的名門大戶,和皇室都有密切的關係。即使主公家康賜姓松平與他,也因不能接受而作罷。若在這裡受關白賜姓,便無顏面對天下。」
「哦!既不接受松平,當然也不接受羽柴。」
「是。」
「大人聽了,是何態度?是不是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不,在下覺得,大人胸懷如海。」
「長政,一次兩次有些度量就夠了。本多作左衛門、鳥居新太郎,這一次井伊兵部……怪不得大納言(秀長)會動怒。」
「納言動怒了?」
「對!母親大政所為質,實乃奇恥大辱!還敢在她住處周圍堆上柴火,天理何在!」
長政認真地思量著,沉吟道:「忍耐固然要緊,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讓,則幾近諂媚。對作左衛門退讓,不可再有第二次!」
寧寧突然呵呵笑了,這些不當讓太多人知。她道:「我可能年紀大了,脾氣也壞了,實在糟心。這些事到此為止吧。」
「是,在下告辭了。」長政退下後,寧寧又叫來陪侍曾呂利新左衛門:「新左!有什麼話能讓我開開心?我聽了母親在三河之事,心中不快。」
「有趣的話?」曾呂利新左衛門露出旁若無人的笑容,「講些本願寺的上人大哭的事,可好?」
「上人為何大哭?」寧寧驚問。她甚知此人,在曾呂利新左衛門詼諧的話語背後,往往隱藏著對世事的敏銳洞察。有時,他的詼諧甚至可以左右千宗易。即便在堺港人當中,像他這麼有才智的人也是鳳毛麟角。
「因為他終於把禮物送給德川大人了。無論怎麼說,興門寺的上人也是在出使途中,驚惶失措地逃了回來啊!」
「你是說,因為未打仗,他才放懷大哭?」
「只是這樣還有何趣,夫人?」
「是,的確無趣。」
「德川大人平安歸去後,茶屋四郎次郎去拜訪了上人。」
「哦,這也無趣。」
「可是,上人拿出西洋胡椒粉回贈茶屋。但在給茶屋解說能書時,袋子卻破了。」
「胡椒粉入眼,上人便大哭?」
「不!屋裡瀰漫著濃濃的胡椒粉,上人一邊掉淚,一邊打噴嚏,既有趣又奇怪。」
「這個叫茶屋的綢緞莊老闆和你很要好?」
「是。」
「帶他來這裡,拿一些綢緞給我看看。」夫人淡然道。
「是。不如此,天下便不能統一。」曾呂利新左衛門突然道。
「提起天下統一,你們有什麼目標?若天下平定,刀兵入庫,以後又會怎樣?」
「哈哈,接下來恐要征伐西洋。到那時,在下也會以侍將的身份去極樂島。」
「最近關白大人有些變化,你看出了嗎?不,可能外人還不知其變化。」新左衛門沉默無語。接著,夫人故意壓低聲音道:「你怎樣認為?」
「既然夫人已知,就不怪新左多嘴了。據說,大人出征九州時,似要悄悄把她轉移到京城,待凱旋歸來,再把她送去內野的聚樂第然後向夫人攤牌。」
「哈哈,你是說茶茶?」
「哦?夫人早已知道?」
「我不問茶茶。我只想知,關白在堺港人眼裡,有何變化?」
新左衛門好似胸口被刺了一刀,臉上的詼諧之色頓時消失,臉繃得緊緊的,連一條一條的皺紋都清晰可見。他嚥下一大口唾沫,舉止依然大方,心中卻在緊張盤算:說還是不說?寧寧知他在遲疑,道:「新左,你認為以你的詼諧本領,就足以追隨關白大人?」
「夫人。」
「我非有意為難你。身為北政所,我有責任……不,從秀吉還是木下藤吉郎時,我便已在盡人妻之責。」
「夫人!」曾呂利道。聰明的他知道,一旦說漏了嘴,就會被夫人看不起,而使得堺港眾人成為關白內庭的大敵。「夫人到底目光犀利。小人一心為大人著想,必當如實回稟。」
「那麼,堺港人也認為大人變了?」
「是。說得明白些,納屋蕉庵先生和夫人有同感。」
「他怎麼說?」
「他說自從小牧之役開始……」
「小牧之役?你把他所說重述一遍。」
「是。」曾呂利悄悄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在小牧之戰以前,大人信心十足,時時處處如有神助,征戰中國、山崎之役、清洲會議、北伊勢之役,無不連戰連捷,攻佐佐木、擊柴田,有驚無險,對岐阜勢如破竹……關白大人乃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那以後呢?」
「大人似有些陶醉於‘自己是為拯救蒼生而生的神子’說法。在小牧之戰中,第一次碰壁。此話是納屋先生說的。」
「何止是碰壁!不,就算是吧。那個納屋說大人變成了什麼樣子?是說大人不再有強烈的自信了?」
曾呂利新左衛門眯起眼睛,使勁搖頭,道:「不是,但要警惕。換言之大人第一次知道了山外有山,會因心存畏懼而動搖本心,轉用謀略壓制。」
「他對堺港人也不甚放心嗎?」
「是。這也是蕉庵先生的看法。小人不知宗易先生是何看法,不過,結果正如夫人所知,關白大人與德川大人對相見都甚為滿意。但追溯到小牧之役,畢竟讓大人知,有他武力所不能克之人,正是德川大人。可從某種意義上講,大人終是勝了。」
寧寧聽到這裡,挑了挑眉毛,「那麼,堺港百姓擔心什麼?說來聽聽。」
新左衛門已不再那麼緊張了,他輕輕點頭,悄然環顧四周。「人總有與生俱來的性情。」此時他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謹慎措辭道,「蕉庵先生說,太過任性,自會堅持己見。」
「是說大人太同執?」寧寧目不轉睛地看著曾呂利,「他還說了些什麼?」
「大人留下德川大人這個對手,日後德川大人定會和他爭個不休。以關白大人的性子,只會執意處處使德川大人居於他之下。」
「哦!」
「征伐九州或平定東海道,自會兵不血刃。可是,戰事一畢,國事便將是關鍵了。」
「此後,他們還會一直鬥下去?」
「是啊,想停也停不下,因為活生生的對手始終存在。」曾呂利說著,漫不經心地笑了,但突然斂起笑容,「此乃性情使然,關白大人必想把對方壓倒,但若在大略上出了差池,不只大人,連日本都會陷入危境。」
「日本……」
「是,日本已在大人掌中,故,接下來是要征服大明國、天竺,還會遠征西洋諸島……」
寧寧閉上眼睛,曾呂利所言與她的憂慮完全一致。且不說家康,只秀吉那精力旺盛、一刻也不肯停下的性子,寧寧已放心不下——他定會一直追逐下去,拼著性命,至死方休。
現在,家康乃是秀吉強勁的對手,堺港人似都這麼看。說秀吉變了,乃是指他從一個自信的人,變成了一個危險的狂徒,因為在他胸中,始終有家康這個強有力的對手存在。若過於誇大了家康之能,家康自會以性情上的優勢戰勝秀吉。況且,德川家臣無一不血氣方剛、忠心耿耿。
寧寧乃是一個一旦認清方向,定要付諸行動的女子。現在,她要行動了。
據織田有樂說,秀吉原欲把茶茶姬嫁給家康之子長松丸,可是,茶茶覺得頗不合適,強烈反抗。最後,秀吉對茶茶姬之婚事的處理,令人很是奇怪,尤令有樂不解。設若秀吉娶茶茶為側室,不只年齡懸殊,且恐一生都會為茶茶輕看,勢必引起內庭之亂。這些事與小牧戰敗有因果關係嗎?
寧寧不可能毫不知情,只是好奇心驅使她逼問曾呂利:「堺港人想要怎樣?」
曾呂利新左衛門很怕涉及此類問題。倘若他的言論傳到秀吉耳中,怕有滅頂之災。無論何時,秀吉都要人絕對臣服。他謹慎道:「此非小人看法,而是納屋蕉庵先生的觀點。」
「不必辯解。他還說了些什麼?」
「他說,關白大人一旦先徵朝鮮,就非同小可。小人不太明白他這話。蕉庵先生對此事好像頗為擔憂。」
「徵朝鮮?」
「是,全國平定之後,何處最近?當然是朝鮮。只是,朝鮮的身後有大明國。仔細思量,恐怕三五載下來,亦難以輕易獲勝。蕉庵先生說,只要堺港的茶友在大人左右,自會勸阻。這實是大事一件。」
寧寧有些疑惑,卻沒有馬上搭腔。照秀吉的性子,他很可能走上此路,可是為何堺港並不看好此路?她沒有這方面的見識,無從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