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呂利感覺到了寧寧的疑惑,道:「眾人都說,若徵朝鮮,我們並不能撈到什麼好處。堺港人若無好處,豈非白白勞民傷財。百姓生活若苦了起來,國家自會失去安寧。蕉庵先生可能是這麼想的。因此不如去物資豐富、商事更盛的西洋諸島。堺港人現當同心協力勸阻大人。」
寧寧雖然點頭,可還是不太明白。堺港人不能無錢賺,因此希望秀吉到可以賺錢的地方。反正秀吉是追逐不休,那就不如選個有利可獲之處。她在心中思量著,又想到了家康,便道:「趁大人去朝鮮之機,德川會不會心生異志?」
「小牧之戰以來,大人便一直在為此擔心。」
「哦,好了,你講得很好。辛苦了。」
「小人可以告退了嗎?」
「好,退下吧……不,還有一事,你剛才提到茶茶,是怎麼回事?」
「那是下面的人隨便說說。」
「我知道。老實告訴我,大人從九州一回來,便要將茶茶的事向我攤牌,是嗎?」
「嘿!」曾呂利又面帶戲謔地拍拍額頭,不往下言。
「你是聽誰說的?是宗易先生,還是有樂大人?」寧寧卻還要追問。
但此事一問,曾呂利便不那麼緊張了。這些事可不必如此勞神費力,哪家內庭都有女人糾紛,要平息並非難事,只要不提堺港人怎樣品評關白大人就是。「此事既非有樂大人,亦非宗易先生所說。」
「那麼是茶茶小姐自己,還是大人親口說的?」
「都不是,是茶茶小姐的侍女說的。據說茶茶小姐有三天未說一句話,一直在沉思。」
「那個侍女又是從哪裡聽來的?」
「小人也疑惑,便問她,她說是聽有樂大人說的。」
「要把茶茶小姐帶進聚樂第,也是他說的?」
「是。這些事,別人不大可能從大人口中聽到,只他才有機會。」
「呵呵,這話不像你新左說的,能親耳聽到這類話的,不只他一人。」
「另外還有一人,便是茶茶小姐。」
「哼!其實,還有一人,便是你新左!」
「啊?」
「你是承歡時,不經意聽到的吧?無妨,新左,此事我不會說出去。」
「是……是。」
「此事不可讓松丸夫人和加賀夫人知,我懶得管這勞什子事了。你可退下了。」
新左衛門退下後,寧寧還在思量。茶茶的事,她嫉妒,更覺不快。茶茶不單是信長的外甥女,還是為秀吉所滅的淺井長政之女,又是柴田的繼女。特意收留她們姐妹,只是想讓她們有個好的歸宿,以此表現秀吉的義氣,以消除與淺井和柴田的芥蒂。
世間已有傳言,說秀吉因戀慕茶茶姐妹生母阿市夫人,才不惜代價對淺井和柴田大力征伐。現在,他卻還要替茶茶安排!倘若現在非出徵前夕,寧寧真想痛罵秀吉一頓,將世間傳言傾瀉而出。但是這些話,卻是身為關白正室的寧寧所無法出口的,一旦出口,便很難分辨是嫉妒還是誠意,空授給世人笑柄。以秀吉的聰明與智慧,他當早明白這些,可為何要一意孤行?寧寧嘆一口氣,深覺肩上壓了一副沉重擔子,唉,還是愉快地送他出徵,待他凱旋歸來再說……
寧寧生於天文十七年,現已三十九。因未曾生育的緣故,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儘管如此,也非與側室爭寵的年紀了。夜晚的陪侍,她都推給了妾,然而她在內庭卻始終擁有正室的權威。先前的側室雖都出身名門,卻均對這位敢在諸大名面前堂堂正正與秀吉爭論的正室夫人敬畏三分,唯茶茶姬並不如此。
寧寧對年輕時的秀吉是怎樣戀慕阿市夫人知之甚明。阿市對秀吉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明月,是懸崖峭壁上的香花,秀吉只可在心中迷戀。茶茶姬便與阿市夫人頗為相像,寧寧嘴上不承認,但秀長、有樂甚至大政所都這麼說。凡遇諸言,寧寧故意聽而不聞,若無其事。可是她愈這樣,胸口就愈疼痛。
茶茶姬的性子遠比阿市堅韌任性。阿市幾從未拒絕信長的要求,單是一味順從,可是茶茶姬卻已經斷然拒絕秀吉所提的婚事。難道秀吉要去碰這個特別的女子?若讓她住進內庭,斷會引起軒然大波。茶茶姬必敢當眾駁斥秀吉。如此一來,內庭便有了兩個敢與秀吉抗禮的女人,侍從自會分成兩派,要麼站在寧寧一邊,要麼支援茶茶姬。
寧寧凝想了好大工夫,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自己不可以北政所對待他人的姿態來對待茶茶姬。過去,關白內庭始終風平浪靜,現在,是非的旋渦擴大了,竟要起波瀾了,這樣下去不行!
「夫人叫奴婢?」一個侍女從隔壁房間過來,問道。
「叫石田大人來。外面的事情若完了,就讓他來,我有事情和他商量。」
「遵命。」侍女到了百間長廊,朝外庭走去。
寧寧坐下來,凝視著屋頂的一角。自己從十四歲開始,便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家風,若讓一個二十來歲的毛丫頭攪環了,可怎生是好!必須馬上行動才是!
石田三成來到寧寧的房中時,室內已經掌燈。
寧寧其實並不喜歡三成,和淺野長政相比,三成身上似總有一股令人不放心的陰沉之氣。因此,商量重要事情時,寧寧總是先找長政,只有需要出主意時,才找三成。這個矮小男子頭腦甚是清醒,有時雖稍有不敬,但他的反應尤為靈敏。三成也知夫人不太喜歡自己,卻也不想討好她,只要能全身而退便可。他內心多少有些蔑視她的意思——不過一介女流!
三成客氣地施禮,不想馬上進入室內,便在門口坐了下來,「夫人找我?」
「治部大人,向前一些。」
「是。在下正忙著為出征作準備。」
「在那裡怎麼說話,進來。」
三成疑惑地歪頭微笑道:「夫人要說些機密事?」
「是,我叫侍女們都避開了,想借你智慧一用。」
「智慧?若論智慧,在下不及夫人萬一啊!」說著,三成膝行幾步,滿臉正色道,「要是未猜錯,定是談茶茶小姐的事。」
寧寧頗為不快,此人的毛病也在此處,在陣中他亦是如此,惹得清正和正則都甚討厭他。「那麼,你定清楚了?」
「是,已經傳遍前庭。」
「是誰傳出的?我以為這只是謠言。」
「可是,這確實不是近侍或茶人傳出的。」
「治部大人認為是從何處傳出的?」
「從大人的行動可見,因為他去有樂大人那裡太頻繁了。」
「大人頻繁地去有樂大人那裡,是要讓茶茶嫁給德川大人的兒子。我聽說是這樣,對嗎?」
三成謹慎地搖搖頭,「德川大人回去後,他還是不斷去。」
「治部大人,你有何妙計?」
「看來,大人接近茶茶小姐,夫人是不甚喜歡了。」
「呵呵,不是嫉妒,單是為了內庭的安寧。」寧寧一字一句,正視著三成。
三成臉上浮現出嘲諷的微笑。事到如今,夫人還把責任都推到關白大人頭上,其實,大半的過失都是夫人自己的小聰明所致。他真想大大反駁夫人一番,以壓壓她的威風。三成明白,要滅夫人的氣焰,就要壯大茶茶之勢。他沉吟道:「夫人是要在下想出能使大人離開茶茶小姐的計策?」
「是。」寧寧乾脆地回答,「不管多麼有名的大將,只要內庭不寧,他的精力就會分散。這是已故右府大人常說的話。」
「唔,這很不容易啊!」
「大人要遠征九州,這便是一個好機會。」
「是……若能辦妥……」
「茶茶年輕,若是尋一個年齡與她般配的人……」
「呵呵,」三成情不自禁笑了,「那麼,在下直接對茶茶小姐挑明瞭吧。」
「哼,這就是你的算計?」
「此事……夫人真的一無所知?」
「治部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下覺得,有些可笑。」
「可笑?」
「是的,茶茶小姐拒絕所有親事,乃是背後有人操縱。」
「啊?那不是茶茶的本意?」
「當然。」
「那人……是誰?」
「夫人若果真不知,在下亦不敢多嘴了。可是,夫人執意要問,那人便是照顧茶茶小姐的織田有樂齋大人。」
「有樂齋?怎會如此?」
「我尚未看透他的真意,不過只有兩種可能。其一,乃是他在照顧茶茶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對茶茶姬產生了憐憫之心,令她不願輕談婚嫁。」
「哦,另一種可能呢?」
「這就有些不好說了,可能有樂大人覺得,能取代夫人掌管內庭的,唯茶茶姬……此念太猖狂了!倘若真有人要娶茶茶姬,關白大人自會答應。可是,必須廢除有樂大人的監護之權,否則,再怎麼出類拔萃的男子,小姐也不能同意。」
寧寧眉毛高高聳起。這種奇恥大辱,是她進入大坂以來頭一次碰到。
「在下說了不該說的事,但夫人要問,在下便不能不說。」
石田三成的態度也是如此冷漠,如此猖狂!寧寧感覺他在內心深處譏笑她,他可能已看出她的無奈和狼狽。她無法抑制心中的懊惱,「哦?你這麼看嗎?你也覺得我非但不要管茶茶,還要躬身反省,是嗎?」
「夫人這些話真令在下意外。」三成依然拒入於千里之外,道,「在下是毫無保留,原原本本回答夫人的問題罷了。」
「你是要我就此罷休?」
「夫人的意思……」
「你認為內庭的紊亂……不,內庭一旦掀起波瀾,不是什麼大事。我視而不見就是?」
三成苦著臉別過頭,無言。
「治部,怎生不回話?我不理解你的想法。有樂大人若真的憐憫外甥女,怎會讓大人橫刀奪愛?不然他便是不滿意我,才特意把茶茶塞給大人,你是這麼說的?你卻絲毫不擔心,不覺會有後患?」
「夫人,若在下不擔心,就不會說這些了。」
「你擔心?」
「是。可是世上的事,擔心有何用啊?」
「這麼說,你早已看清此事,由它亂作一團?」
「在下擔心。可是,此事卻無法與大人談,與有樂大人也不得商量。」
「你未料到會因此生出連串事端?我不是要看你冷笑,而是要你想出善後的法子。」
「夫人啊,」三成逐漸受寧寧所感染,臉頰發紅,「現在除了靜觀其變,別無他法。因為關白大人是一言未吐。大人既未明言,在下豈可多嘴?然,若在大人的地位,這不過乃偶然的過失。與其責備大人,不如以靜制動。這甚是要緊。」
「哼,退下吧。」寧寧終於按捺不住,打斷三成,「你的毛病,就是話總只說一半!」
三成鄭重地施了一禮,去了,他依然堅信北政所無計可施,臉上始終掛著冷笑。
這個幸災樂禍的石田三成!寧寧氣得渾身發抖,她不禁生起自己的氣來。這不正說明,她心中鬱悶,妒火中燒?為何我竟會方寸大亂?是氣三成,還是妒茶茶?或者,是害怕茶茶姬?焦躁始終困擾著寧寧,焦躁之中,似隱藏著絲絲不吉的殺氣。
如明智光秀在兵變本能寺前的預感一般,那時,秀吉便道:「今光秀動怒,毫無必要。」此時,秀吉也預感到了將有事發生。他不多言,單對送行的寧寧道:「夫人,萬一發生不測,母親便只能依靠你了。」言罷便出征去了。
但寧寧卻是無論怎樣亦放心不下。「令光秀動怒,毫無必要。」她懂得這句話的意思。人人都有致命的弱點。受信長公肆意驅使,光秀必然苦惱不堪,終致心生乖張。彼時,信長公命光秀出兵中國,卻又委使者知會他,要收回他江州、丹波的領地,另把出雲、石見劃給他。彼時,寧寧在使者出發時,就已預感到會有不測發生。
此刻,相同的預感總揮之不去,她覺得乃是秀吉讓她產生了這種感覺。
寧寧馬上把大政所從距安土較近的長濱,悄悄送到自己認為安全的姬路城,另派一個嬤嬤跟隨大政所,到伊吹山麓的大吉寺。此時,她心中種種不安,與本能寺兵變前甚是相似。萬一不測之事乃是因有樂對秀吉的怨恨而生,那麼在秀吉出征九州途中,必有不祥之事發生。如今看來,茶茶姬的身邊,從一開始就籠罩著妖氣。
寧寧也覺得茶茶姬很是不幸,曾想喜歡她、親近她,茶茶卻總是敬而遠之。
在性情上,寧寧與三成不同,她與茶茶則更是勢如水火。這個茶茶,真欲踩在自己頭上?寧寧氣恨難平,卻又無計可施,唯焦躁不已。罷,就依三成所言,等!寧寧心中叨唸,隱隱感覺一團怒火在胸中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