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病了,為何不讓我知道?」
「這裡太亂了。阿里,快點香。」阿愛命令侍女,接著也像長松丸一樣,恭敬地施了一禮。
家康目不轉睛地默默注視阿愛良久。在濱松城初見她時的驚愕、她的嫵媚,仍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家康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告誡自己,她不是初戀的女人——飯尾豐前遺孀的幽靈。他當初是那般迷戀她。彼時,老梅樹開了白花,阿愛年方十九,顯得更年輕。如今她雖已生子,卻毫無容顏老去的痕跡,依然戰戰兢兢地望著家康,眼睛如兩彎新月。
家康突然移開視線,他不由反問自己:我究竟為這個女人做了什麼?自己心深處愛的女人,只有她一個而已。他對她的情意堅貞不渝,卻反而讓她受苦。她那削瘦的肩膀、細長的脖子、凹陷的胸部、毫無血色的面容,便是鐵證!
這個女人,乃是任勞任怨打理內庭的好女人!這種信賴,對這個女人,真的是一種幸福嗎?因為信賴,就可疏忽她?
於義丸的生母阿萬以及築山夫人,要麼喜歡糾纏不休,要麼喜歡肆意反抗。唯阿愛不同,不在她身邊,她便默默辛勞;擁抱了她,她便恬靜地閉上眼睛。幾乎所有人都親近她,所有人都敬重她,而她絲毫不施威儀,對家康也總是敬畏有加,暗暗守著他。這種女人竟被疏忽,家康難道是被惡鬼附身了?若真如此,便犯下了彌天大錯。
「阿愛,你心中難受嗎?躺下歇息吧。」
「是……可是……」
「好啦!你要是不聽話,我便馬上離去。我想和你說說話,你躺下吧。」說著,家康對侍女使個眼色。
「主公,在下先告退。」大久保彥左衛門悄悄退出屋子。
阿愛已不拒絕來扶她躺下的侍女了。她老實地躺著,右頰靠在枕上,定定看著家康。
「難受嗎?」
「不。」
「醫土怎麼說?」
「說不可勉強撐著。」
「不可勉強……你卻在勉強自己!」家康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阿愛,懊悔突然湧上心頭。他喃喃道:「我不知你病得這般重。唉!我……」
阿愛已是奄奄一息。家康曾聽說,從濱松遷往駿府途中,阿愛吐血不止。可是,他沒想到會如此嚴重,便未及時探望,單是令彥左衛門去告訴內庭諸人,在熟悉新城之前,要好生照顧她。
「大人,」阿愛忽道,「請恕罪!」
家康吃驚地把臉湊上去,「你說什麼?讓你那麼操勞,都是我不好。」
「不,這次遷移……您那麼繁忙……阿愛未多幫些忙,請見諒。」
「阿愛,你是由衷之言嗎?我太忙了,沒來看望你,你怨恨我,是不是?」
阿愛驚異地瞪著家康,她的話其實不是諷刺,也無怨恨,「大人!」
「哦,你想說什麼?唉,流淚啦!莫要動,我給你擦。」
「請大人……您原諒阿愛。」
「你這是怎麼啦?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你這麼辛苦、這麼熱心。」
「不……不,如果大人不寬恕阿愛,我會於心不安。」
「愈說愈不像話了,你這是怎麼了?」
「這次的遷移……對主公和長松丸,都是平生大事。而我明知如此,卻這樣力不從心……」
「唉,阿愛,當然要原諒你。我原諒你了啊!阿愛……」
「多謝大人!」
家康還是未明她話裡的含義,以為她可能是病得神志不太清楚了。一邊想著,他一邊去握阿愛的手,可是阿愛卻輕輕躲開,回手悄悄地按按額頭,道:「這樣,阿愛就安心瞑目,先到淨土去了……」
「胡說!你還年輕,病奈何不得你。除了名醫妙藥,心境最重要啊。」
但阿愛似聽非聽,她慢慢把視線移到屋子一隅。那裡擺著一個伊賀古陶瓶,插著剛開的一束櫻花。
家康輕聲道:「哦!春天來了啊!阿愛。大地回春,百花爭豔,滿目佳景……春天是人精力最充沛的季節啊!你定會好起來,往後我也會常來看你……」
阿愛像聽到了,又像未聞,仍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花,良久,方微弱道:「阿愛有事相求。」
「哦,何事?」家康立刻道,卻讓阿愛有些說不出口來。也許這些話不是阿愛想說的,只是脫口而出。她有些畏懼,又把視線移到櫻花上,微微地搖頭。
「有事就說出來,莫要有顧慮。」說著,家康突然想到阿愛從來不向人求什麼,頓時心如刀絞。這個女人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可她竟壓抑到現在,在重病纏身時,才脫口道出。家康忍不住再次催促:「阿愛,你說吧,其實過去也該把心裡話說出來,你卻一直憋在心裡……這一回,可一定要告訴我。」阿愛仍然沉默著,彷彿心中有顧慮。
「你多慮了,阿愛,剛才你不是說有事要說嘛。」
「大人,請莫要再問了。妾身破壞了過去一直遵守的原則。」
「原則?」
「是,像那櫻花,不,不只是櫻花,所有的樹木和花草都……」
「我卻不明這是何意?」
「樹木和花草不論怎麼艱難,有什麼要求,都會存在心裡。」
「這倒是真的。」
「而當春天來臨,即使環境不好,它們也仍然盡力發芽添綠。」
「哦!於是你以它們為範嗎?」
「是,為了大人、為了長松丸,阿愛一直這麼約束自己。因此,請大人莫要再掛念我那話了。」
家康聽了,不由得看著櫻花枝。是啊,草木不論是肥力不足,還是天氣乾旱,全都不提要求,不管人們關不關心它,它都悄悄發芽,靜靜結果,最後默默枯萎。這個女人是要用草木來告誡我?阿愛竟是懷著草木之心過日子!家康從沒像今日這般感到阿愛那麼可憐、那麼悲哀。可是,她也是人哪,因突然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自愧,真是可悲的循規蹈矩!
「阿愛,我非問不可了。不聽聽你的心願,我便不離開這裡。說吧。」
阿愛又恐懼地環視一眼四周,想坐起來。
「躺著就可,躺著吧。」家康慌忙用手按住她的肩膀,雙眼溼潤了。
「大人,」阿愛道,「您既然這麼誠心,妾身就說了。」
「好,說吧。」家康一手扶住阿愛的肩膀,另一手悄然拭淚。這可能是她的遺言了!家康開始內疚,阿愛的病比想象的重得多。這個女人能起得來,就絕不躺下,她一旦躺下,就是「枯槁」之時了。家康真恨自己疏忽。
「請莫要笑話,可能大人已覺察到了。」
「哦!怎能笑話?說吧。」
「大人!既已忍耐到這個地步,和關白大人就莫要再爭了。」
「這……這便是……你的請求?」
「是。關白收於義丸為義子,又把妹妹嫁過來……長松丸也是朝日夫人的孩子。」
「唔。」
「事已至此,兩家再爭,恐神佛也會怪罪。」
「……」
「在大人出濱松城時,婆婆也說過,對神佛不忠便是恥辱。而且,若大人能忍,便可使百姓免遭戰爭之苦。西邊走不通的話,就請避開,往東走,往東……這也是母親大人告訴我們的。」
家康默默抱起雙臂。阿愛能說出這番話來,確是他沒想到的。可是,認真思考一下,這一點也正是自己疏忽之處。既已發誓要學草木,就應該目光銳敏地去觀察才對。
「請原諒!往東、往東……妾身本想這麼求大人,可是又覺羞恥,大人想來已把握了這一點……妾身許是為長松丸擔心,才不敢開口。」
「阿愛!」
「請大人恕罪,妾身破壞了原則。」
「你說得對,我照你說的做。」
「大人……請原諒。」
「你放心吧,我本也打算這樣做,才遷到駿府來。」
「妾身更慚愧了……」
「不,不。我會牢牢記住這句話,欺騙神佛便是恥辱。不只家康,長松丸也一樣。無論能不能主宰天下,都要為蒼生而活。我會告訴長松丸,要他一心為天下百姓,忠於神佛。」
阿愛連連點頭,閉上了眼睛。她臉上緩緩流下兩行熱淚,可能是太疲倦的緣故,她旋即發出輕微的鼾聲。家康默默地看著她那安詳的面容。
確認阿愛已經熟睡,家康才悄悄從屋裡走了出來。果真如彥左衛門所說,她已經病入膏肓。馬上離開她覺得不安,可是待在這裡又怕妨礙她歇息。
彥左衛門看家康出來,便擺好木屐,卻一言不發,默默跟在他後面。家康出了庭院,到處都是楓樹、柳樹、櫻樹和梅樹,抬頭遠望,便是高高聳立的富士山。家康道:「平助,用這些樹木作比,阿愛是哪一種?櫻、梅,還是柳?」
「是松。」彥左衛門回道。
「哦,她去世後,我要在她墓旁親手植松。」
「不管夫人能否看見,每年都給她栽一些如煙似霧的花。」
家康無言,他若有所思地走了一會兒,又站住,道:「平助,這附近的樹木,都向東生長,竟無向西伸展的啊!」
彥左衛門歪著頭:「草木都喜歡朝著太陽出來的方向生長。」
「這麼說,阿愛這棵松樹也喜向東?」
「啊?大人說什麼?」
「我沒有關心阿愛的病,我向你致歉。我哪料到她會病得這般重!」
「夫人一定很欣慰,夫人令人敬佩!」彥左衛門頓一下,道,「主公,您在看什麼?」
「富士山。」
「今日的富士山不那麼清晰,天空有薄薄的雲靄。」
「我曾朝那富士山,在此城的大廳走廊撒尿……」
「啊!那是主公當人質時吧?」
「是,是三河武士被人嘲笑、無家可歸之時,而今天我卻成了此城主人。」
「主公一定感慨良多。」
「是啊,平助,不經過那麼長的磨難,我不仍無家可歸嗎?」家康果真感慨起來。
彥左衛門沉默地歪著頭。可能每個人的一生都是無家可歸的,只不過是進行著一次遙遠的旅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