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庵卻不把秀吉放在眼中,認為秀吉不過是亂世需要的守備大將。不只是對秀吉,從信長干涉堺港開始,蕉庵便常常出語驚人。起初,他背地裡叫信長的奉行為「織田夥計」。但他主張為了日本的未來,要善待「織田夥計」。同時,他又把宗及、宗易、宗之等陸續薦到信長的茶室。而當信長在本能寺歸天之後,蕉庵很快把大旗交給了秀吉。
「光秀不過一介老朽,此後要多關注秀吉。」他巧妙地通過投票的方式,察知堺港人的真意,然後全力支援秀吉。不用說,信長原來的茶友和後來依附的人,便紛紛進入秀吉的茶室。除了宗易之子紹安、宗久之子宗燻等人,還有藥房的小西行長、刀劍師曾呂利新左衛門,以及宗安、宗傳,從五山信徒到公卿,都投入蕉庵的門下,已然成了堺港人的地下朝廷。
可是,此次在島津和秀吉之間,他的斡旋卻沒成功。堺港人的想法是儘快讓兩方放棄對峙,開放博多、平戶、長崎等港口,以那裡為基地,迅速向南發展。這個計劃原本不錯。據他們所知,西洋諸國已先後出入南方諸島,若不抓住這個機會,就會坐失良機。
「怎樣?先生的心情似乎好多了。」宗傳看蕉庵放鬆下來,「我要先吃些東西,再洗個澡。」
「啊!是我疏忽了。木實!木實!把飯菜呈上來。」
在蕉庵大聲叫喊時,卻忽地又來了一個人,嚷道:「趁飯菜還沒上,曾呂利來了,也來陪你們用飯吧。」
曾呂利新左衛門邊說笑邊走了進來,和對待秀吉完全不同,他鄭重其事向蕉庵施禮,「我有三言兩語要說給先生。首先,我也去賞花了……」
「請坐!我正在和宗傳談他再去博多一事。」蕉庵道。他在曾呂利面前,遠比對宗傳和氣得多,一副十足的長者模樣。「關白大人近況如何?」
「按計劃,關白大人正乘船在宮島痛痛快快遊玩。東邊卻有動靜。」
「東邊……是德川大人?」
「不,再往東。」
「便是小田原的北條?」
「不錯!本阿彌光二先生之子光悅去了小田原。」
「哦。」
「看來,這可能是德川大人的意思。可是,據他回來說,那裡似免不了一戰。」曾呂利說著,緊張地直視著蕉庵,「聽說最近有人來堺港購買槍炮。」
「哦?若是北條大人,他怎會這樣不明天下大勢?」
「是。原因便在他與德川大人是親家。」
「北條以為德川大人會站到他一邊?」
「像是。本阿彌先生便是這般推測。」
「那麼,德川大人呢?」
「當然毫無疑問。」曾呂利重重點著頭,他可能想說,對德川儘可放心,因為德川是站在秀吉一邊的。
在木實的指揮下,兩名侍女端來了三份膳食,還送上酒壺、酒杯。
「來!請飲酒。從宗傳先生開始。」木實先替宗傳斟酒,又轉向蕉庵道,「隆達剛才來說要給您彈三絃,唱小曲,女兒告訴他,您有客人,要他稍等。」
「隆達?他是來給我唱他拿手的小調的,先給新左斟酒。」
「是!失禮了!請,曾呂利先生。」木實一面給新左衛門斟酒,一面道,「父親,隆達說,萬代屋宗全先生好像病得不輕啊!」
「萬代屋病重?」
「是。阿吟小姐太可憐了,萬代屋先生如有不測,孩子們都還那麼小……」
蕉庵不聽女兒唸叨,道:「新左,絕不可把槍炮賣給北條和伊達啊!」他聲音很低,語氣卻甚是嚴厲。曾呂利似大吃一驚,把杯子自唇邊移開,望著蕉庵。
蕉庵心平氣和,轉向木實道:「萬代屋病重?」
「是,春天過後就咳嗽不止,有時還痰中帶血。」
「阿吟會甘心做遺孀嗎?」蕉庵沉吟著,「新左,為了北條一門,要密切監視去往小田原的船。」接著才把視線轉到女兒木實身上,嘆道:「那姑娘可能真為關白而生。」
「唉,這種事,阿吟應不會答應。」木實道。
「新左,不可操之過急。雖不可心急,但亦有必要使關白大人知曉,時勢已然變化。」蕉庵道。
「先生說得是。」
「或許不只是茶道可以利用,狂言劇、三絃也不錯,還有大鼓、胡琴、和歌……」蕉庵又道。
「對了!」曾呂利像突然想超了什麼,「關白摘了一朵有趣的花。」
「女人?」蕉庵驚道。
「是。便是寄在有樂齋大人家的淺井長政之女茶茶小姐。」
「淺井家的小姐?」蕉庵不南面露苦澀,加重語氣,「不妥,不妥啊,新左!」
「這……」
曾呂利未明蕉庵的意思,蕉庵卻不再多言。不過,宗傳似明白了,道:「若把淺井小姐放在身邊,不如利休居士家的阿吟。」他故意讓曾呂利聽得明白些。
「但是……要佔得好戰的秀吉大人的心,談何容易!」新左道。
「新左,關白並非好戰啊!」宗傳笑道。
「哦?」
「他雖不好戰,可是戰事之外的事他卻不甚懂。因此,堺港入教他開礦,讓他學茶道,讓他喜歡狂言,都是有目的的。但是勸他娶那個麻煩的……」
「在下怎會勸他娶茶茶?可能有樂大人也甚是不滿此事。」
「此事確實不妥。」蕉庵笑著接下去,「不過,不提也罷。最重要的是九州凱旋歸來之後的事。」
「是,凱旋歸來後,馬上會在北野舉行空前的大茶會。」
三人酒罷,木實開始服侍他們用飯。午後的陽光灑在走廊上,走廊對面的松花開始凋落。
「北野的大茶會,北條、上杉、伊達都會來,斯時再讓大家停止爭鬥吧。」宗傳道。
蕉庵微微搖頭:「還不到時候。」
「反正只要有戰亂,就做不成大事。」
「關鍵並不在戰亂!」蕉庵斷然道。
「哦?」
「如今天下太平,乃是源自織田大人。而讓織田公踏出這一大步的,便是齋藤人道道三。他教給了信長公拋棄陳規舊習之法。他把女兒許他為妻,目的卻是要取信長公人頭。織田公從此步入無父無兄無神無佛的殘暴之道。現在的武將,幾乎都傳承了那個時代留下來的暴虐惡習。除了關白,還有許多人不知有比戰事更好的解決爭端之法。用什麼方法讓這些武人醒悟,才甚是關鍵。」
「的確如此。」
「因此,不要糾纏於無聊的意氣,要致力於創造太平盛世,讓百姓安居樂業。遊藝也好,文學也罷……可是,只有這些還不夠,因為戰事仍無法消除。一旦手頭豐裕,便又馬上動刀兵之念。」
「是。」曾呂利應道,「現在亦是如此,五奉行正虎視眈眈,處心積慮為發動戰事尋找藉口。」
「他們從小就被灌輸了這種念想,實是很難改變。故而堺港人定要認真告訴他們,讓他們知道南海之寬廣。」蕉庵慨然道。
「誰要出海?」
「現在助左衛門正大造船隻,準備去呂宋!人們應該把此事當成自己的事,助他一臂之力。」
「父親,再吃些嗎?」
聽木實一問,蕉庵放下茶碗,「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引向大海。」
「父親。」
「什麼事?多嘴。」
「小西先生說過此事。」
「哦?他說什麼?」
「他說,一定要順應大勢才是。」
「順應大勢,哈哈。用藥物使人改換心態嗎?」蕉庵道。
「不,自從火燒比睿山以來,世人對古有神佛產生了懷疑。現在信奉洋教的人日漸多了起來。」
蕉庵突然狠狠皺起眉頭,斥責道:「你住嘴!」
木實反而毫無懼色地對宗傳道:「先生也信奉洋教了吧?你當已受洗了,我聽阿吟說,不只是先生,小西先生、高山先生、內藤如安先生、蒲生先生,都陸陸續續受洗了。」
宗傳有些驚惶失措地搖搖手,道:「這……不是信仰,我真是個惡鬼啊!」
「呵呵!神父說過,即使是惡魔,天主也會施恩,會拯救。」
「木實,休要說了!」蕉庵又斥道,「順其自然吧。海內還未統一,就播下分裂之種,真是不明大理。」
木實笑著到父親面前撤下食案,還有些不服氣。宗傳嘆了一聲,好不容易暢快起來的蕉庵,又因洋教之事黯然神傷。宗傳也經常去拜訪索德羅神父,他也看出那個洋人不一般,可又覺得這與洋教教義無關。若真如木實所言,最近堺港洋教信徒不斷增多,仔細審度,其實是一方有所企圖,另一方喑藏野心,好像在互相利用。
人心逾越了教義!蕉庵始終擔心此事。現在必應放眼世界,因此洋教與佛教之間的衝突和矛盾,可說就是另一次一向宗之亂。
「必須早下決斷。」宗傳道,「一旦決心已下,就當刻不容緩,我現在便去海邊尋去博多的船隻。」
蕉庵無言,以犀利的目光看著木實指揮下人收拾碗盤。曾呂利也憂慮起來,房中氣氛緊張。天下之人似不再信仰古已有之的神佛。
木實無意間碰到了蕉庵的痛處。一想到這個,曾呂利就坐立不安,汗流浹背。
曾呂利知木實之言讓蕉庵何等焦慮。他認為,應接近禪,引入「空寂茶」讓武將之心進入新的境界。當然,他也知這隻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武將都玩茶道,卻無人由茶入禪,只欲因武器和通商直接聯絡洋教。如此一來,堺港人無形中培育出了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