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11·王道無敵》小說信息

第四章 家康問道(第1頁,共2頁)

字體:

德川家康尚未意識到,由於眾人對他的心思不明,周圍正形成一股不安之氣。倘若在往常,某種不安會致亂,他當有所察覺。然而他還未經歷過太平天下滋生出來的不安。

德川秀忠進京時,豐臣秀賴拒絕拜訪,讓家康震怒;但他依然以為,假以時日,耐心教化,便可解開澱夫人心結。對於此前大坂的行為,他並非毫無察覺。幕府剛一宣佈擴建江戶城,大坂就迅速改建,築起千疊殿。之前秀吉公雖亦號稱「千疊」實際也就八百疊左右。但仔細想想,此舉不過是孩子氣的爭強好勝,可一笑置之。秀賴小時候曾說過,既然號稱「千疊」沒有千疊便是說謊云云。

忠輝代秀忠去大坂,返回伏見城後,家康曾經問過他對秀賴的評價。

忠輝側頭想了想,道:「看上去稍顯瘦弱。」旋又趕緊更正:「個子比孩兒高,估計能長成六尺的魁梧之軀。秀吉公也那般高嗎?」

「那倒不是,你也高過我了。恐是太平時人會更健壯些。」家康笑著回答,然而他感到,忠輝對秀賴有些輕視。他隨後含蓄地對忠輝解釋了他們二人官位的差別。忠輝為左近衛少將,和右大臣根本無法相比,無論何時,都不能對官位高於自己的人失禮……

聽說秀賴即將在醍醐三寶院仁王門舉行法會。三寶院乃是已故太閣為賞花而建,極盡奢華。家康誇獎秀賴:「不忘乃父,其誠可嘉!」

然而這是否也是一種攀比?家康這個念頭並非無中生有。一個月前,高臺寺落成之時,整個京城都在議論高臺院的賢德。當然,這些事對如今的家康來說,都只不過是吹過心頭的微風……

現在,家康最感興趣的是兩件事,一是和藤原惺窩薦給他的年輕儒者林道春談天,另一是擴大交易。

林道春的確值得舉薦,他的言談充滿令人愉悅的機鋒,總能準確抓住家康提問的核心。承認人乃萬物之靈,才能為教化提供根基。要開闢新的天地,就要先有尊重賢良的虔誠之心——二十多歲的林道春,似在手把手地輔導六十四歲的德川家康。

「這些我同意。我從年輕時,就認為人人皆有佛性。」家康表示贊同。

林道春卻又說出了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他毫不畏懼地問家康,是否打算將那些迷失方向、提著血刃在亂世中游蕩之人,改造成聖人。

家康苦笑。他知林道春想說什麼,但也非常清楚,並非所有人都能成聖人。無論善惡好壞,人都得思索、存活,這是老天的眷顧,以讓個人才智足以衝破混沌。固執地堅持己見,乃是對天意的違抗,由此,學問分出了不同派別。家康剛一說出這些,林道春就和他嚴肅地爭辯起來,與其說是爭辯,口氣更像是在教訓稚子。

「大御所下決心做些什麼吧。人啊……」說到這裡,林道春苦笑一下,「即使您想讓天下人都成為聖人,卻只些須幾人能夠。雖然如此,仍可從這幾人開始,有所作為。在教化方面應多投入些,沒有熱情的教導如同腐魚,只會帶來毒害,無法滋養身子。」

家康覺得,這種充滿活力的熱情彌足珍貴。林道春說得確實有理。能引領時代之人,做事之前必會經過仔細選擇,以免出錯;然而一旦下定決心,即會全身心投入。

「好吧,那就這樣辦,把日本人都變成聖人!」聽家康這樣一說,林道春第一次備感輕鬆。「為了將東海之地變為聖人之國,林道春願意將一生都奉獻給大御所。懇請大御所能給世人做個表率。」這是太平時代的過活方式,對於那些只知靠刀槍討生活的人,須先讓他們知,還有其他的生存之道。

但林道春對家康的「交易第一」並不看重,「在下以為,大御所恐應好生反思,已故太閣為政,最欠缺什麼?」

聽他這麼一問,家康頓時被勾起了興趣,不由反問:「先生認為,他缺少些什麼?願聞其詳。」

年輕的道春昂然道:「禮。」

「禮?」

「太閣和大御所同樣具有熱情,希冀天下統一、太平。然而‘和’與‘禮’共存,才能打造堅固的根基。在下以為,太閣並未認識到這些。」

「哦?」

「聖德太子教誨後人以和為貴,但把此言分開理解,實為大謬。太子的教誨裡面已經明示,維持‘和’必不可缺少‘禮’。」

「嗯。要把在戰亂中長大的粗魯之人變成聖人,必先教會他們知禮。但是先生,我想還有一事比這更重要,古人說‘倉廩實而知禮節’。」

「在下以為,二者缺一不可。無奉禮之心,衣食豐也不知滿足,因人慾無限之故。小人常慼慼,太閣栽培起來的大名與將領,在太閣故去後並未攜起手來。」

家康點頭不已,「先生是說,您對我的富國之策存有異議?」

「是。頗有異議。通過促進交易來興國富民,本身雖是極好的善政,然……」

「僅僅如此還不夠?」

「不夠。豐衣足食後卻亂了天下的例子,古往今來不勝列舉。衣食不足亦不失禮儀,教化若不能及此,百姓富足之後,反而可能欲心膨脹,最終引起天下震動。故在下以為,大御所應佈告天下,端正禮道,使禮節與富國並行,方為長遠之策。」

家康完全清楚道春想說什麼,秀吉公確是因此而敗。秀吉公的「禮賢下士」天下聞名,和誰都不分上下地稱兄道弟,雖然帶來了一股新風氣,人卻未必真心臣服。他培養了部下的霸氣,也導致了部下放縱冶遊和目無法度的惡習。太閣故去未久,部將便分崩離析。這正是由於他不重林道春所言的「禮」。家康已明白此理,遂道:「謹記先生教誨。富國乃有禮之富,‘無禮之富不能成富’。」

「財富未能使人安樂,反而致人放縱,擾亂世道,此必是大御所不望看到的。」年輕的林道春反覆對家康強調「禮」之重要。他道,「禮」乃是秩序的基石,若要建設真正的太平盛世,首先便要築牢道德之基,讓武士能明確善惡,嚴格遵守禮儀。

「事情有時會出乎大御所之意料。若大御所以為善,天下皆以為惡,還望大御所屈己從善。」

「話雖如此,有時善惡實難分辨哪。」

「教化中若出現這等混亂,就無法維持秩序。故要明確是非,不論對誰,都應公正。」

「是啊,對天下人不分彼此,一視同仁,即所謂‘誠’。」

林道春似終對家康的回答滿意了。他提醒家康,莫要忘了自己乃是操天下權柄之人。天下終歸在家康之手,他自己不過一介引路之人。若家康不能嚴以正行,他只是空談。

「深得吾心。」家康笑著頻頻點頭,「操天下權柄者,必須有坐於漏船、臥於火屋之心,德川家康斷不會辜負先生。畢竟我也活了六十多年,明白一己之道可立於天下,天下之道也盡在這一己之身中啊。」

人和天地本為一體,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則無論愚鈍者還是貧賤者,都會以天下為己任。此乃家康的信條,也是他的頓悟。聽及此,林道春眼中現出感動之色。

「承蒙指教。大御所真如一株大樹。大樹不會只朝一邊生長,那樣的樹不會豐茂,只有讓枝葉伸向四面八方,方能長成參天巨木。就讓林道春在這大樹之下,盡心盡力開拓‘誠’之大道!」

自那以後,家康在身邊侍從的眼中,總有仰之彌高之感。林道春雖然具有無比的熱情,然而在功成名就的家康眼中,終還有些未脫稚氣。

慶長十年九月初三,家康將往返安南的朱印狀授予角倉與市時,正色道:「記住,禮要正。不管他國人是輕視你還是尊敬你,都要以禮為本。」

家康重「禮」誠已受了林道春的影響。在此之前,家康很是羨慕豐臣秀吉的坦誠待人,坦坦蕩蕩,與誰都能敞開胸襟。秀吉公能做到,家康卻不行,正因如此,他才會心存羨慕。不過他也思量,這容易讓人變得輕薄,脫離常軌。

故,家康和家臣們晚間的閒談,也在一貫的說教之外,增加了一些厚重之感。說教似變成了莊嚴的經文,這讓眾人感到了些許壓力。

本多正純經常說笑道:「大御所好似變成了活祖師。」年輕一些的竹腰正信等人,近來亦多被家康傳召。他們說,家康公好像周身都沐浴在威嚴的光芒之中。不只竹腰正信,負責頒發朱印狀或與海外進行文書往來的豐光寺承兌等人也覺得,每當聽到家康說「就這般」的時候,舌頭就會打結,想說的話便也說不出來了。眾人皆以為,「大御所的想法終究有理」。

家康以為,「禮」於治國,絕對不可或缺,乃是凌越個人品格之上的法度。故,他制定了新軍令十三條,同時頒佈殿中法度八條,命令天下大名嚴格遵守。規範世人行止的同時,也讓大家備感受了約束。這導致昔日與家康同列的舊大名之間,亦開始流傳一些風言風語,「大御所威儀愈來愈盛」「是啊。大御所已天下無敵,便是號令我等,亦理所當然」,諸如此類。

另一方面,家康加緊擴大海外交易。批准角倉與市和安南做生意後,又準呂宋可每年派四艘商船來日本,但須保證日本近海安全。

這些舉措無疑讓索德羅等洋教徒感到不安,但也說明家康打算將信奉和交易分離。最近,索德羅未經過伊達政宗引薦,直接拜見了將軍秀忠。淺草的施藥院已經蓋好,政宗之女和忠輝的婚禮也近在眼前。

家康一方面端正國內禮儀風氣,一方面愈發熱衷於海外交易,天下太平之象愈盛。高棉國君派人送來文書和貢物,安南也送來國書……

家康的善政帶給百姓國泰民安之感。大坂亦開始修繕築建大小寺院,以秀賴的名義在醍醐建造了三寶院的仁王門之後,立刻為相國寺法堂造了一座鐘樓;鐘樓還沒完工,又開始修醍醐三寶院的西大門;接著,杵築社也開始動工……一眾舉措簡直像著了魔。頗有諷刺意味的是,此時醍醐寺發生了火災,如意輪堂、五大堂和御影堂均被焚燬,必須重建。

對此,世間也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說法。有人說,大坂無能人,把太閣大人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金銀都花在築建寺廟上了。還有人認為,修繕寺宇乃是澱夫人想讓天下所有的寺宇同時詛咒德川的敗亡。

其間,家康鼓勵林道春大量刻印經書,同時從安南、呂宋著手,意欲恢復與大明國的交易。

但,偌多人的眼光還依然停留於亂世,一有風吹草動,遂立時認定為江戶和大坂的對立。但在洋人傳教士眼中,此時的日本國則另有一番風貌。

後人於《日本西教史》載:「將軍(家康)表現得有如一位誠實坦蕩的主君。他根據太閣遺命,視秀賴如己出,命令大坂兩位奉行片桐且元和小出秀政保護秀賴,明令禁止大坂的藥鋪出售毒藥云云。」在洋人眼中,家康乃是秀賴的依傍,而日本亦盡入家康之手,朝著太平盛世的方向發展……

實際上,林道春時時催促家康實踐聖人之道,家康自己也為了普及推廣而不辭辛勞,印了諸多書文。故如此說來,大坂的行為也可看作秀賴母子對家康的鼎力協助。

一日,本阿彌光悅被召到伏見城。

本來,家康還敦促光悅將準備送給安南國君的配刀刀飾也一併帶來,然而刀飾此時還未做好,故光悅此次到伏見城,還得對此作些解釋。

竹腰正信帶著光悅到裡中時,家康正於小書院聽林道春講解《論語》,表情前所未有地莊嚴。

光悅在外間靜候,直至林道春的講解停下。他心中暗想,家康的表情固然嚴肅得有些可怕,卻也有一種奇妙的莊嚴——年近七旬、手握重柄者,卻能端端正正坐著,聽二十多歲的年輕儒者講課。若是先前的太閣大人,又會怎樣?恐怕林道春斷無膽子來傳道授業。即使他無所畏懼,秀吉公也會因為面子一口回絕。

從這一點來說,家康完全將自己當作了一個愚鈍之人,不過,也許他是個難測深淺的天人,一臉「朝聞道,夕死可矣」般的嚴肅,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聽,全身心都已入了儒道。

林道春亦聰明至極,授課甫一完畢,立即退後拜倒,從老師恢復為家臣,開始閒聊:「現在世間有些奇怪的傳言。」

「先生指的是……」

「說藤原惺窩先生將在下薦給大御所,乃是因為先生自己拒絕了大御所。」

「哦,拒絕我,所為何故?」

「大御所心裡總想要滅了大坂的秀賴,先生看清了這些,巧妙地脫了身,方將在下薦給了大御所……諸如此類。」

「唔,老套!」

「在下也這般認為。這些傳言背後,卻總像有些無事生非的亂世陰影。」

「好了,先生放心,我非市井之人,豈會輕信傳言?」

光悅差點撲哧一聲笑出來,急又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笑出來可是大大不敬。只聽家康道:「你就退下歇息去吧。我要和先悅說說話。」

道春恭敬地退下,光悅方被叫到家康面前。

「光悅,坐近些!刀飾做得怎樣了?」

「望大御所能再寬限兩三日。」

「好吧。希望你能把刀飾做好,莫要給幕府抹黑。我在這世上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是你做的刀飾會作為幕府的寶貝,在安南國王室永遠流傳。倘若流傳的淨是些粗糙玩意兒,往後的日本人就可憐了!」

「謹記大御所教誨。」

「另,我最近要去駿府,著手修繕駿府城,作為我日後隱居之處。雖說是隱居,但也會有些客人。你替我想想,準備一些可以送人的刀,或是印著德川家徽的新鮮玩意兒。」

「駿府?」光悅眉頭忽然籠上一絲陰影。

「怎的了?」家康立刻注意到了光悅神情的變化,微笑道,「你想說,隱居倒是無妨,隱退還嫌太早?」

光悅畢恭畢敬施了一禮,「大人明察。恕小人直言,確如大人所言,現在提隱退,有些言之過早。」

「我……」家康解釋道,「打算向眾大名徵賦役修繕駿府城。」

光悅一下子放下心來。他明白了,即使隱居,家康也未打算就過閉門謝客、不問政事的日子。

「我打算每五百石徵一人,是不是太重?」

「五百石一人,那就是五萬石百人,五十萬石千人……不,絲毫不重!為了築建大人的居城,再多一倍,天下也樂意出力。」

「那麼,我再問你,我想對大坂也這麼個徵法,你以為如何?」家康若無其事說完,等著光悅的回答,他一直把光悅的批評當作百姓的心聲。

光悅的眼睛睜大了,「那,那……」

「不應向大坂徵賦役?」

「不。大御所可別這般決定。那必給世間種下不安的種子!」

「那麼你是贊成徵收賦役?」

「大人,豐臣與德川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但將軍大人和大坂的關係若與私事混為一談,並不合適。若因疼愛秀賴而免其賦役,這樣公私不分,只會讓世人迷惘。光悅深感不安。」

家康抬眼看看光悅,沉默良久。

「大人,讓大坂城主明確知道當怎麼做,才是對他真正的關愛。大坂之主既是身份高貴的公卿,也是將軍治下的大名。大人應同樣對待天下大名,否則天下秩序就難以鞏同。小人以為,對大坂徵賦役實在理所當然。」

家康吁了一口氣,道:「不許徇一絲私情,我的晚年也太乏味了吧。」

「賦役乃是獻給神佛所派之人,故真正的賦役公平無別。」

「好!既然你這般說,我也決定這般做!還有一事,我搬到駿府之後,打算把專駐大坂的猿樂藝人們遷到駿府去,你認為如何?」

這一次,光悅慎重地想了想。猿樂藝人改駐駿府,他可從沒想過……

當初秀吉公為了犒勞天下大名,讓猿樂藝人專駐大坂城。本來並未規定藝人必須待在天下人身邊,只是一種偶然,但世人似把它理解成了一種法度。故家康才想把猿樂藝人遷至駿府,以在有人拜訪時,請其共賞。本阿彌光悅是這般想的,卻不能這般簡單作答。他一直以冷靜自居,故在公私分明地讓秀賴和其他大名一樣課役之事上,他想得很是清楚。然而,和法度無任何關係的猿樂藝人,自另當別論,這歸根到底,就是個人喜好問題。特意從秀賴身邊遷走猿樂藝人,有甚好處?

「大人,此事不如三五年後再說吧。」光悅深思熟慮之後,道,「先對大坂課役,再把猿樂藝人遷走,如此一來,大坂城主可能會對大御所產生怨恨和誤解。」

家康聞此,突然開懷大笑,「哈哈,我放心了。就按你說的,但是,光悅……」

「大人。」

「我發現,即使聰明如你,也如此容易掉入我的圈套。」

「圈套?」

「是啊。我方才是故意問你,想聽聽,你以為家康還能活幾年?」

「呃……」

「我若單刀直入地問你,量你也不會說出一二年的話來,故我乾脆用猿樂的事情試試你。你是覺得,三五年後我還能安然活著?」

「這個……」此時,連光悅也不由得啞口無言——家康居然有孩子般的心思!

「光悅啊,我若還能活上三四年,就絕不會去看什麼猿樂。我要把海內各重要城池都打造得堅固無比,能夠面向天下。」

「如此說來,大人還要修繕其他城池?」

「是。不過這種修繕可非大名那樣裝裝門面,那隻會導致亂事。修繕乃是為了日本,是為了提防那些覬覦天下者和他國勾結。有此準備,子孫後代都可安心從事交易了。你說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