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悅無言。
「另外,有萬世的太平天下,才能有萬世的德川幕府。」
光悅聽到家康說出這等奇怪的話,不由得屏息凝神,身子稍稍向前挪動了一下,道:「誠如大人所言。」
「其實,不管是小家的昌盛,還是國家的繁榮,終歸都是一理。我非硬把這二者捏到一起說,而是深有感慨。本來,我以為秀忠不會有兒子了,沒想到生出了竹千代,接著是國松……此乃天意啊!我年事已高,卻又連得五郎太丸等几子,那時就有點大勢已定之感。對於我的血脈,不可能只給兩三萬石俸祿就棄之不顧,但若被世人說‘那老傢伙只顧自己的子孫’,也多有不妥。倘若連德川家康也只關愛自己的兒孫,忘記了天下蒼生,那可就違背了林道春先生所言的聖人之道……」
「但是,那……」
「其實,這種煩惱不分年齡。但我最近才意識到,我犯了大錯。不論是我的兒孫,還是別人的兒女,能夠降生到這世上,都是超越了人之才智的神旨,是神的恩賜啊。」
光悅微笑著點點頭。若想生孩子就能生出來,晚年的秀吉公也不會那般著急了,可能就不會出兵朝鮮,更不必說後來的亂事了。像家康這般人物居然最近才明白這些,直讓人感慨萬千。
「那麼,大人,您現在怎生想的?」
「光悅啊,人的成長,有三個重要階段,你知否?」
「三個……只有三個?」
「不,細說起來可能無數,但是首先,人乃是為了自己而奔波。」
「是。只是大部分人都碌碌一生。」
「然而,不能一直為私心而活,我苦惱的是該如何去掉私心。」
「是。」
「口裡說為了天下,為了家臣,其實只是為了一己之慾。每當這樣一想,我就覺無顏面對諸神佛。但過了那個階段,我又悟到了另外一個理:世間和個人乃是一體!明白了此理,就能立於天地之間,將天地之道濃縮於此一身之中。也就是說,私心經過錘鍊之後,能成為天地間的法度。」
光悅全神貫注,聽到這裡,略微鬆了口氣,開始咀嚼起家康話中的意思來。「大人,可否再講一遍?何為明白了此理,就能立於天地之間……」
家康嚴肅地盯著光悅,重複道:「明白了此理,就能立於天地之間,將天地之道濃縮於此一身之中。」
「人和天地乃是一體?」
「是。人能夠降生,並非僅因為父母所願所期,而是在父母的努力之上,加諸天地之願。故人子亦是天地之子啊!」
「大人若這般想,私心便是天地之心,公心亦是天地之心,二者就合二為一了。」
「我幼時聽駿府臨濟寺的雪齋禪師說過些類似的話,比如一粒沙中包含日月之道……但成年以後,就忘記了許多,誤以為去掉一切私心,就能成為聖人……」
這正是光悅現今的修為。推及己身,光悅臉不由得微微泛紅。經常為身外之事動怒,其實便是傷害自身。家康的修煉似已超乎常人了。
「光悅啊,私心經過磨鍊,就能成為天地之心。明白了此理,我一直都過得很是愉悅。要嚴格調教兒女,請有才能的家臣輔佐指點,方能使他們成有用之材。不僅是自己的兒女,他人之子亦是如此,不分什麼你我,都為上天之子。」
光悅心悅誠服,豁然開朗。「小人明白。大人您不是為了個人,而是為了天下蒼生,才不斷築建堅固的城池。」言畢,他哈哈大笑,雖無禮,卻也自然坦蕩。
「光悅,你覺得奇怪?」
「不……是。想到大人如此關注世間……哈哈……」
「好生無禮,居然笑我!」
「大人,忠輝公子和五郎太丸公子都將入住大城。這樣,大人作為父親,既能為兒女計,亦能為天下計。私心即公心,公心即私心。蕩蕩之心,可昭日月!」
家康臉有些紅了,笑道:「看來,你是要不斷錘鍊我了……」
光悅胸口一緊,謹慎地收了笑。想想亦確實如此,只有自己才能和自己鬥到最後。「大人,您的話讓小人眼界大開。不管是自己的兒女,還是別人的孩子,都一樣,都要不斷磨鍊,使其得以成材。小人深深領悟到了這些。」
「光悅啊,」家康的目光變得嚴厲,「只想到這些,還遠遠不夠啊!」
「哦?」
「自己的孩子和別人的孩子無甚區別,能夠看到這些的,乃是老天之眼。」
「是。」
「認為人皆有天眼,可就過於自大了。上天把孩子託付給人間的父母,非給父親,亦非給母親,而是父母,此中蘊涵著無限的意味。明白嗎?父母會怎樣對待孩子,上天深知這些,才把孩子託付給他們。故,人對自己的孩子常常比對別人的孩子更加疼愛。」
「晤。」光悅突然揉了揉耳朵,心中猶疑。
「光悅,你的表情好生奇怪。我的意思,是不要因為是自己的孩子,就有所顧慮,孩子都是上天託付,應毫無隔閡對待。只是,愛之不能過分。上天對所有孩子一視同仁——這樣說,你能有所領悟吧?人生來都是一樣,對愚痴病弱者,皆不可侮辱輕視。」
「是。」
「大樹的枝葉向四面八方伸展,不會只朝某個方向;或者可以說,只有生得不偏不倚、枝葉繁茂的樹才能成為大木。再簡單些說,兼愛眾生,不分彼此,這才是上天定下的誠實之道。」家康說著,恢復了笑容,「我的毛病又犯了,光顧著說自己的事,還未顧得上聽你說。能夠讓人說出自己的想法,知其好,知其惡,方是真智者所為。除此之外,實無甚智者。來,有無趣事講給我聽聽?」
「是。」光悅長吁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家康,道,「所謂智者,便是能聽取人之善言並加以應用之人,小人說得可對?」
「對。故歸根結底,眾人及你,均是家康的智慧源頭啊!」
「豈敢。聽大人這樣說,小人備感榮幸。其實,小人真有幾句話想對大人說。」光悅腦海中浮現出阿幸,道。
「哦?那你就說吧。」家康略感意外,將扶幾略略前移,身子向前靠了靠。
「其實,這是一位叫阿幸的女子所言。」光悅道。
「阿幸?」
「是。那女子甚是機敏,不似尋常女子。她乃大久保長安大人愛妾。」
「大久保長安去佐渡,還帶了家眷?」
「正是。」
「好啊,並非多大惡事,少了女人易生殺伐啊。」
「阿幸給小人講了一些事,引起了小人的警覺。」
「她從佐渡過來說的?」
「不是,是她去京城時。」
「說了些什麼?」
「說是大久保大人被洋教的人盯上了。」
「洋教的人?」
「正是。那些人似對三浦按針得以追隨大人左右,甚覺不滿。」
「那可有些時候了。從三浦按針的船漂到豐後海邊時開始,神父們就說什麼尼德蘭人、英吉利人都是海盜,堅決要求我砍了他的頭。」
「實際上,其怒火還未完全熄滅呢。」
「沒那般容易熄滅。按針說過,尼德蘭、英吉利、班國和葡國經常打仗。是因為教義不同?」
「正是。教義不同,積怨甚深。」
「唔。」
「日本的洋教屬於南蠻所信之教。故他們甚是擔心按針會仗著大人寵信而禁了洋教,就像先前太閣大人禁教一樣。」
「不無可能。」
「故阿幸才說,大久保大人似被盯上了。」
「她這樣說?」
「是。他們急於通過大久保來接近大御所,謀求舊教安泰。阿幸是這般說的。」光悅發現家康臉上並無一絲不安,遂加重語氣,「總之,那些洋教徒萬一再弄出像一向宗之亂那等……可怕的亂事來,把大久保大人捲了進去就不妙了。阿幸都明白告訴了小人。」
家康笑著點了點頭,「光悅啊三我說過,大樹的樹枝不會都朝同一個方向生長。對我來說,並無什麼南蠻紅毛的分別。我只希望能和雙方友好地做生意。雖然這只是一個想法,但我已作好了充分的準備。」
光悅有些為難,「大人,您的教誨讓小人受益匪淺。不過,可否容小人再說兩句?」
光說心中仍有巨大的不安。家康看去對南蠻和紅毛的對立已瞭然於胸。然而仍有兩件事是他所不知的,其一乃是伊達政宗的性情,其二為大久保長安的人品。對天下之人與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者,唯有神佛。人總有誤信誤見。比如信長公,性喜獵奇,少了新鮮玩意伺候著,很快就會被他厭棄,故荒木村重才被迫叛亂,佐久間、林佐渡守等舊臣亦遭流放,明智光秀才會兵變。秀吉公也一樣。在他晚年令利休居士切腹時,他的昏昧不明已尤為顯著。那時他聽信諂媚,已墮入驕奢自大的深淵。光悅以為,秀吉公並非真心信服信長公,故才先追隨而後代之。然而到了晚年,多疑與驕奢便毀了秀吉公傾半世之力打下的江山。家康公便比秀吉公少了許多弱處,若想尋得比他更聖賢之人,世間鮮矣。雖然如此,在光悅看來,家康身上畢竟還是有些缺失。
「無須多慮,但說無妨。」
望著家康坦蕩的表情,光悅感到身體有些僵硬。但是,愈緊張愈要一吐為快,正是光悅的性格。「非他,小人擔心大人您對教義的態度。」
「你不是要勸我也信教吧?」
「不,小人從未這般想過。但是……」
光悅不知該怎說才是,乾脆橫心直言道,「大人對信奉之事過分仁慈了。換言之,亦是對神佛不夠堅定。此即小人所憂之處。」
「唔……」家康表情古怪地沉默起來。
「小人以為,大人對所有教派一視同仁,太寬容了。」
「唔。」
「小人絕非想勸大人皈依日蓮宗。同為洋教,南蠻和紅毛鬥得如此激烈。面對這一事實,大人您是否也當好生了解他們各自的教義?萬一他們的爭鬥殃及我國,您也能夠清楚判斷,當支援誰,不支援誰?」光悅說著,感到身上越來越熱,汗水漸漸滲了出來。
家康沉思良久,方道:「光悅,我記得你常常道,人和人的脾氣秉性不一樣。」
「是。不過脾氣秉性和教義宗旨不能一概而論。」
「那可能是和危害人間的邪教相比而言。重視人的性命,主張慈悲為懷,宣揚正義與太平……秉持這些信奉的人,比那些少了信奉的人離我們更近。」
「大人,可能小人這樣說太固執了,但人性情各異,亦有令人憂懼之輩。若其變成脫韁之馬、謗法之徒,或成野狐禪,如魔道一般,也許比毫無信奉還要可怕。」
「不,並非說你沒有道理。是啊,許多人以為自己已然悟道,其實是魔道。強迫別人信奉,或者不許人信奉什麼,都毫無道理。人之性情千差萬別,長相也各不相同,無非因為人的出身心性之不同。故不論來自何宗何派,何妨順其自然……這便是我的想法。」
「大人,就這一點,小人想說說淺見。大人您方才說到‘魔道’,小人不認為大人真在講魔道。但是世上諸多學人,信奉之忠誠完全不及大人,卻對八大宗派瞭如指掌,無論鬼神儒佛,都能如數家珍。」
「此乃小魔道。」
「可這般說。他們知之,卻並不信之。故不管遇到什麼樣的水流,他們都會立刻被沖走,即如隨波逐流的浮木。」
「是啊。」
「天降雨,雨生洪,洪浪滔滔,此乃天道。小人我……」光悅逐漸難以抑制心中所思,眼中綻放出異樣的光芒,「改變大人的信奉,並非小人本意。大人對浮木的無所顧慮,讓小人折服。但若讓那些浮木把辛辛苦苦築好的大堤沖垮了,堤後的百姓可就遭殃了,故小人才提醒大人要注意‘浮木’。」
家康突然使勁點了點頭。「嗯,我似明白你的意思了。」停了一下,他又道:「光悅,你言中所指,似為大久保長安?」
光悅呆住,但他並無懊悔。他在說到「浮木」時,心裡想的確實是長安。長安並無嚴肅認真的信奉,卻一肚子見識,仗著那些玩意兒傲氣十足,神氣活現,實不過是狐假虎威。
「光悅,你對伊達政宗亦有所憂?」家康冷不丁冒出一句說笑般的話。
面對如此直白的問話,光悅也無法立刻回答。他並非對伊達政宗有所忌憚,而是忌憚心中神聖無比的日蓮大聖人。人與人之間,互生憎恨萬萬不可,但對於那些玩弄權術、野心萬丈之人,卻絕不可寬大待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大久保長安和伊達政宗亦有所不同。二人同樣都有強烈的貪慾,但長安雖有怪癖,卻無殺氣。政宗則相反,貌似超然,實則周身充滿亂世的凜凜殺氣。家康此時特意提及二人,是否已對此有所察覺了?不過,現在光悅無確鑿證據以評說是非。
「是我過分了。讓你說說心中好惡,其實,說了又有何用?」
「不,大人,既然大人問起,小人焉有不說之理?小人以為,伊達大人令人恐懼,小人誠不喜他。說這些真是不該,小人心裡的祖師剛才這般數落,才未立刻回您。」
「明白。完全明白。尊重心中的佛祖乃是誠心啊。」
家康停了一下,又道,「但是,想想啊,我非疏忽大意之人。我對將軍亦常說,真正的大將既能坐於漏船,亦能夠臥於火屋。從你說的話中,我似發現船上有一兩處快漏了。」
光悅再也說不出話來。一些人一旦擁有武力,便有極大威風;一些人則一旦有了權柄,就再難駕馭;但多數人因露了真面目而讓人恐懼,也因露了真面目而讓人親近。光悅覺得秀吉公可怖,乃是因秀吉仗權殺了關白秀次及其妻妾。現在,光悅覺得家康可畏,乃是因為自己的真面目露在了家康面前,但這種畏懼亦伴著一絲親近。
「嗯,看來,宗派對立比我想象的要可懼許多。」
「大人明察。」
「但我也很頑固。天下穩如泰山,德川方能安穩。故,我會為我的兒孫們計。先前我不願世人這般評說我,如今已不為此煩惱了。」
「若非如此,名劍恐就無用武之地了。」
「贈送給安南國君的長刀,你用心做吧。」
「事關名譽,小人定打造出能代表日本國的名刀,體現大人心意。」
「有勞你了,光悅。」
光悅恭敬地垂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