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元點頭坐下,出其不意試探:「實際上,我聽了速水大人勸說,打算改信天主。」這自然是假話。片桐且元也變得奸猾了。
「這……片桐大人要信教?」
「是。人要認真、單純……也許是上了歲數吧。」
聽了這話,饗庭局露出親切的笑臉。她雖非美人,卻也豐滿清秀。
「不過,有一事我頗為不解。我是否聽錯了?」片桐且元故意一副甚是疑惑的樣子,「真是奇怪。」
「有何奇怪的?」饗庭局放鬆下來,逐漸上鉤。
「許是我聽差了。我親耳聽少君說,要停止對寺廟神社的施捨。」
饗庭局的表情有些僵硬,「這個我也聽說了。」
「但有傳言說,最先反對停止施捨的就是夫人您。這可真奇怪,您是信奉天主的,應不會反對。」
饗庭局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眨了眨眼。
「我考慮到夫人的種種擔心,故只約略提了幾句,但最近豐臣氏對寺廟神社的施捨的確過多。我擔心被人指摘,言辭上很是小心,但我以為,信奉足以拯救人心。」
「大人,您是從誰口中聽說,我要求繼續施捨?」
「這個,有樂齋……」
「其實,我想停止供奉。」
「哦?那是何故?」
「大人,我有自己的計算。」
「呵,讓人意外,願聞其詳。」
「最近駿府傳來關於賦役的傳言。」
「確有比事。」
「豐臣氏定反對。」
「唔,也許吧。如此,我們就是不履行對幕府應盡之責。」
「所以,我宣告,不能停止對寺院神社的供奉。」
「我似懂非懂。」
「大人,我會始終反對取消供奉。您若願意接受賦役,也請堅持己見。」
「我更是不明瞭。那樣,我和你在少君和澱夫人面前可能會爭執起來豈不尷尬?」
且元假裝糊塗,饗庭局卻首次露出微笑,「一方認為事關豐臣氏興衰,絕對不能拒絕賦役,一方不過是迷信,故毫無勝算。我被大人一問,勢必啞口無言,但那時少君和夫人就會明白了。這絕非對天主的背叛。」
片桐且元呆住,心中感嘆:「女人真是可畏!」
饗庭局考慮很周到,也是因為時日充裕。她早就打好了主意,一開始她就明白賦役無法迴避,故欲在澱夫人和秀賴面前同片桐且元爭論,到時故意落敗,以拉近母子二人對洋教的感情。這只是她一人的智慧,還是速水甲斐守和城內其他信奉洋教之人共謀之策?
「是啊。」且元故意使勁點頭不迭,「這樣,澱夫人和少君也許能有合適的信奉。」
「還能節約金錢,維持和駿府的關係。」
「真讓人驚訝。夫人真是才智過人,我自嘆弗如。」
「呵呵,大人,您可別這般說。不論如何,您躲不了賦役,我們也躲不了施捨。」
「我不會反對賦役。」
「有些事可反對,有些事卻不可。現在的豐臣與幕府相處時,若稍不慎,恐大不妙。」
「聽夫人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之前我還以為您從心底反對,來時還心驚膽戰。」
「呵呵!大人倒是不用擔心。」
「那麼,我就堅決和您爭論了?」片桐且元巧妙地掩飾住難以排遣的沉重,起身告辭。
饗庭局送他到走廊,再次大聲強調:「我反對取消供奉。」廊下一片靜謐,她的聲音撞擊著且元的胸口。
此城,正被女人控制。
這裡既沒有開拓的汗水,也無對善政的批評。整個天下,只有大坂城漂浮在巨大的雲層之上,變成了與世隔絕的虛幻之城。
這讓且元感到不安。這到底是什麼人造成的?秀賴公子乃是太閣遺孤,而對於家康,這種風氣並不合他胃口。難道家康也和秀賴一樣,是優柔寡斷之人?
「不,不是。」且元嘴裡嘟噥著,朝澱夫人房裡走去,即使家康姑息一時,大坂必也在劫難逃。
且元到了澱夫人房前,道:「有人嗎?」
有人匆忙跑來,推開隔扇,是渡邊內藏助之母正榮尼。
「夫人還未睡醒?」且元問道。
正榮尼小聲道:「是。最近夫人心緒欠佳,午歇時辰變長了。」
「哦。那我改日再來。」且元搖了搖頭。
「不。貧尼這就去叫她,也該起來了。」正榮尼想了想,朝臥房走去。她估計夫人不會拒見片桐且元。
傳來嗽聲,隨後是澱夫人的聲音:「哎呀,叫我就對了。我早醒了。」這聲音和平常不太一樣。先前她嗓音甚是動人,最近不知是否心事太多,聽來很是疲憊,「市正,你猶豫什麼?趕緊過來!」
「打擾了。」且元徑直走入臥房,開門見山道,「夫人,最近有人勸您改變信奉嗎?」
「信奉?」
「比如改信洋教。」
「呵呵,說什麼呢,市正?」澱夫人以為且元是來進諫,神色十分不滿,「我做了什麼了?雖說對身邊人有些寵愛,那又如何?和太閣對女人的痴迷相比,算得了什麼!」
男人可以納妾,貴婦亡夫後招納年輕男子的舊例也不少,眾人並不會對此大加指摘。且元感到很是狼狽,他不是來說這個的。
「不勝惶恐。好像有人在勸少君改信洋教,在下想來問問夫人。」
澱夫人露出奇怪的神色,不過先前那種不快立時不見。「哦,那些事啊!呵呵,我和已故天下公一樣,討厭那些無聊的戒律。何況……」說著,澱夫人雙手合十,「我也有諸多擔心,所以在各寺廟神社施捨頗多。這些你也知道。」
「且元因為擔心才前來。夫人對修繕駿府城一事,是反對還是贊成?且元望聽到夫人的心裡話。」
澱夫人「噓」了一聲,原來正榮尼正眯起眼睛聽著他們說話。「正榮尼,還有堺港送來的西洋點心嗎?拿來給市正嚐嚐。」
正榮尼退了出去。澱夫人把聲音壓得更低,道:「不給駿府城納此賦,便會出大事,你是想說這個?」
且元沒直接回答:「夫人身邊一些人好像有奇怪的想法。」
「你是何意?」
「其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其實是想勸夫人停止對各寺廟神社的施捨。」且元說完,觀察著澱夫人的反應。
澱夫人望著且元,若有所思地連連眨眼,道:「究竟怎回事?」
「在下認為,有些人認為去寺宇祈願乃是迷信。」
澱夫人似還未明,也許這種遮遮掩掩的說話方式也讓人糊塗,但且元顧慮說得太直白會惹她生氣,適得其反。
「市正,」澱夫人沉默半晌,方道,「賦役一事就當我不知,你照自己的意思去辦。要回避正榮尼,知道嗎?對大御所不可不忠不義。」
且元聽到這樣的話,忙進前一步,「那……那行嗎?」
澱夫人似乎有所忌憚,再次看了看周圍,點點頭,「世上傳言甚多,說我痛恨家康公……真是胡扯!我還打算駿府城修好後,去拜望大御所呢。」
且元更加意外,不由垂下眼簾。這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話?萬一不明就裡地隨聲附和,結果夫人也如饗庭局那樣設了個陷阱,他該如何是好?
「市正,我仔細思慮過了。」
「哦。」
「秀忠上洛之時,我未讓秀賴往賀,實是我的錯,我有罪過啊!」澱夫人的傾訴彷彿並非虛言,言語表情,都是一個好勝且孤獨的女人真情流露。片桐且元緊張地點點頭。
「昨日宗薰宋過,他說,家康公每次詢問千姬的情況之前,必先問我安否。我真是器量狹小啊!」
澱夫人似真的悔恨不已,雙目發紅,飽含淚水,聲音也顫抖起來。片桐且元胸口一熱。
且元一向認為,女人之不幸,多半來自對男人的獨佔欲。愈是好勝之人,這種傾向愈明顯。澱夫人專橫霸道,難為他人,這正是女人宿命的昭顯。她對已故太閣如此,對秀賴和家康公也不例外,不只是對男子,折騰侍女也是如此。所以,如今這番傾談,才讓人感到悲哀。一聽說家康公對她約略示了一點點好意,她就後悔不已。不過,且元的目的算是達到了——從性情上,他終勝不了澱夫人!
「市正,寺廟神社的施捨你先別管,先照秀賴承諾的來吧。」
且元本還想再仔細說說饗庭局的事,聽聞此話,也就作罷了。
「且元就放心了。我會著夫人所言行事。」
「噓!正榮尼好像回來了。」澱夫人用眼神制止且元說下去。
且元一邊笑,一邊將話題引到宗薰身上,「宗薰常來夫人這裡?我和他最近不曾謀面。」
「他許久未來了,是少君召他來喝一杯。宗薰也嘗過了西洋點心,稱讚得不得了,說入口即化,美妙無窮呢。」
澱夫人情緒甚好。且元覺得,她這種溫柔會隨著年紀增大而日益明顯。他恭恭敬敬接過點心,嘗一口,的確名不虛傳。
「怎樣?來喝一杯?」
此後二人從進入堺港的葡國船隻,談到紅酒的種類云云。此時木村長陸介重茲之子重成匆忙趕來,稟報說秀賴突然發燒。「夫人,少君和片桐大人談話後,感到身體不適,繼而臥床,可能是天花。」
「天花?」且元手中的白扇啪地掉到地上。他與秀賴剛剛說過現在民間正流行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