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幸一直在寫,塗塗改改。盒身上點綴著孔雀毛,大久保長安送的寶石鑲嵌其中,與嵌著的青貝爭奇鬥妍,華美得令人目眩。兩個盒子中的一個自然照約定給了長安,另外一個則留給了她自己。如今,她的盒子正擺在書院窗下的陽光裡,比房中其他物什更早地享受著春日的溫暖。
然而,阿幸的臉色並不像春日般明媚。她胸中難受,有時會咳出帶血的痰,之後就始終有一種令人不快的微熱,無法安眠,夢中老是在被什麼追逐……
阿幸以為,這一切都是大久保長安的緣故。長安恐是可怕的妖怪轉世。最近,阿幸似在夢裡看透了這妖魔的真面目。它非別物,正是一隻莫大的山蛭。人在深山中行走時,那東西會如水滴一般滴落於人身上。當人發現時,那東西已喝足了人血,身子膨脹起來。長安不正是一隻巨大的山蛭嗎?
阿幸覺得,長安所做的每一事都讓人生怨。他雖常說什麼大海、交易,卻總離不開山。不僅如此,不管他去哪座山,都要帶上女人,似要把她們的血吸光。他帶了五六十個女人去了礦山町,結果,那些女人大部分從此消失了。
這些奇怪的想法,恐只是阿幸因身子虛弱而產生的幻夢,然而她還是希望將自己的不安和恐懼記下來,留給他看。這個「他」,便是阿幸一直念念不忘的本阿彌光悅。日記就裝在眼前的綠色小盒裡。她希望,在閉上眼時,盒子能交到光悅手中。
阿幸潤了潤筆尖,再次提起筆。
今晨,我又被大山蛭緊緊抱住,喘不過氣來。我恐不久於人世。山蛭出於某種原因,把這綠色小盒給了我,兩日後他便中風不起。他每日都要悄悄到我處,說些可怕的話,如在詛咒……
寫到此處,阿幸又把紙撕碎扔掉了。她覺得,這些字句並不足以表達對佯病在家、臉色蒼白、怪里怪氣的長安的怨懟……
長安以醫囑為名,拒絕一切來訪。他躺在被褥中,被褥外裹著厚厚的雪白被罩。長安自己則穿著柿色法衣,著同色頭巾,真如古怪的修行之人。他有時會來阿幸房間。「阿幸,我在這世間,最關愛的便是你。我雖有偌多妻妾,但知我者唯阿幸,其餘諸婦,不過擺設!」不過,他沒忘了再加上一句:「萬萬莫對外人道,我正託病四處活動……」
長安病倒的訊息,已從身在駿府的大御所口中,傳到了江戶的將軍府,以及大久保相模守府上和松平忠輝府上。來探望之人一律不許進屋,連正室池田夫人似也相信他得了重病。池田夫人乃本願寺顯如上人心腹池田賴龍之女,屬池田輝政一族。長安對池田夫人都要偽裝,側室和兒女應均不知實情。
說起來,長安內室的複雜還真令人吃驚。阿幸剛嫁進來時,以為兒女均為他與年紀相當的側室所生,後來才發現,已有五男二女長大成人。
她本以為乃同族重臣的大久保藤十郎,竟是長安長子,他娶了信州松本城石川康長之女,居於八王子。次子外記之妻是備前守池田輝政三女,在家中較有權勢。阿幸最近才知,長安兩個女兒所嫁之人,也都是如長安一樣奇怪的人家。長女嫁與伊賀統領服部半藏正成次子正重,次女嫁給甲州武士三井十右衛門吉正,此人在信長公身後不久發動暴亂,殺死了信長公攻陷甲州後任命的川尻肥前守鎮臺。
由此可見,除了駿府、江戶和奧州,長安在本願寺、備前、伊賀、甲州方面皆有安排。
綠色小盒剛一做好,長安便突然稱病,似欲在暗中摩拳擦掌。
阿幸最先想到的,便是那份聯名狀。自從被伊達政宗拒絕,長安似更加小心。然而他那一身修行之人的打扮、偷偷摸摸的行為,都讓阿幸感到難以言喻的怨恨。而且,他一旦想要發洩身內膨脹的慾望時,便只到阿幸這裡來……
阿幸又仔細想了想,再次提起筆。若將心中對長安的怨怒如實寫下,恐怕會讓人以為她有私怨;但若一板一眼地羅列事實,卻也讓她有些為難。
在眾多側室之中,只有阿幸知些長安的古怪行為。她感到一股恐怖之氣瀰漫開來,她不只覺得自己將成為長安貪婪慾望的殉葬之物,還時常想到,長安必殺她滅口。阿幸雖想趕緊記下一切,但山蛭身上還有無數令她無法參破的謎。最大的疑問便是,長安每晚都到什麼地方去了?她也曾暗中去他的臥房探訪,長安均矇混過去。偶爾,他乾脆道:「老子去挖金山了。」
「金山?去哪裡?」
「離得太遠,往來一趟太累。我聞到附近就有黃金的氣味。」
「附近?」
「嗯。就在黑川穀中。嗯,休要說與人。」
「黑川穀中?您親自去那山裡了?」
「正是。其實,這金山乃是武田信玄公生前發現的,當時特意只挖了一點點,就停了下來。」長安坦誠相告,神色看來並無一絲警惕。
黑川穀,文永年間日蓮上人曾書:「行甲州北原,遊田波黑川。」田波便是山梨郡玉山之大菩薩峰。黑川則位於都留郡境內,乃玉川源頭。《甲斐國志》中載:「黑川山在其北,距山梨郡蔌原村四十餘里。傳其中多掘金者。」
阿幸並不知這些記載,但她聽說,現今還有人去黑川穀淘金。但大久保長安若欲再次挖掘那金山,為何要裝病,還要獨自行動呢?他難道以挖掘金山為藉口,把那綠色小盒藏起來?阿幸隱晦說出了自己的疑問,長安大笑道:「哈哈,和盒子毫無關係!我已經把它好生藏了起來!」
一日拂曉時分,長安突然出現在阿幸枕邊。
家中有暗道數條,若不走走廊,還可從設在壁櫥裡的臺階進到房裡。臺階通向二樓,那裡原本是阿幸婢女的臥房。
如今那自然是一間空屋,聽說那間房的天井與屋頂之間,有幾條路可以出去,不過阿幸對此一直頗反感,從未深究過。
「阿幸,給我暖暖身子。」長安道,「我只能向你要些溫熱。我只信任你,也只喜你一人!」他邊說邊鑽進阿幸被窩,渾身冰涼。
「您身子好涼!」
「哈哈!這身子正生著重病呢。」
阿幸無奈,只好雙手環住長安。她的體熱必能讓長安感覺舒服些,未幾,她自己的身體卻難以遏制地打起戰來。
「這座宅子裡,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您的秘密?」阿幸在長安耳邊輕聲問道。
「十一個。」長安回答,「不過女人只你一人。我只想帶你到地底下,不,到最南方的孔雀島去。」
「孔雀島?」
「哈哈,打個比方。沒這個狗屁島,其實就是你畫在小盒子上的島。」
「都是何人知道秘密?」
「我的手足,四大天王和六大神將。再加上我,合十一個人。」
「每晚都做些什麼?下雨也不歇。」
「好吧,我不瞞你了。」長安身子似暖了些,親一下阿幸,道,「你以為我是在運什麼?」
「運什麼?」阿幸第一次聽到「運」這個字。
「呃,」長安似也注意到了,「我還沒告訴過你啊!」
「是。您說過,您在黑川穀開採新的金礦。」
「哈哈,嘿,其實不止。」
「那,究竟在運些什麼?」
「嘴要緊,休要告訴他人!去的確是黑川穀,不過目的恰恰相反。」
大久保長安雙目牢牢盯著阿幸,讓她心中不安。
阿幸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長安似終於要說真話了,阿幸卻無法判斷,自己能聽到那些「真話」是幸運抑或不幸。但她心中那團執著的火無法熄滅,她只想看穿山蛭的真面目。
「大人,我的命早就是您的了。」
「哈哈,所以我才只上你這兒。」長安立刻回以甜言蜜語,「其實啊,我是擔心現今這世道。去歲底,九州一個大名因不滿葡國船隻,竟一把火將那船給燒了。」
「有這等事?」
「我未與你細說過。其實,我和那位西國大名見過面,就交易的事多有來往。」
「都談生意了?」
「是啊。我要統馭大海,自不可瞻前顧後。但葡國船在天川附近搶我貨物,殺我船員。他們自要報仇。我若事先知道,定會加以阻止,但在我得到訊息前,他們業已報復了開到九州岸邊的葡國船隻。此事雖未傳到大御所耳內,但已導致我恩公大久保忠鄰大人和本多父子反目。」
「哦。」
「本來,他們二人均為德川重臣。一旦交惡,定會演化成無窮無盡的權力紛爭。伊達政宗心裡恐正多有算計,故他拒絕在聯名狀上簽名。」說到這裡,長安又癟了癟嘴,親一下阿幸。
阿幸本要咳嗽,一見事關重大,只好屏住呼吸,點了點頭。
「對伊達不可不防。如此一來,我便不能隨隨便便向人傾述大志。若有人要不利大久保一族,必首先衝長安而來。所以,我並非挖黑川穀的礦山,而是要先把黃金埋到那兒。」
「那麼……那麼……是把府裡金庫的黃金……」
「正是!不過,其實和金庫並排著的米庫和兵器庫下,都是黃金。當然不只有我的,還有上總介大人、大久保和石川的。即使為進入大海,也當備有足夠的黃金。」
「哦……」
「不過,倘被本多父子發現,那可是滔天之罪。他們若聞出一絲黃金的味道,誣我長安為大逆不道之徒,想開脫必難如登天。」長安聲音愈來愈低沉,最後長嘆一聲。
阿幸一言不發,只抱住長安的頭。聽上去不像是謊話。若本多父子和大久保忠鄰交惡,最有危險者定是長安。長安遂才讓阿幸做了綠色小盒,先把聯名狀藏起來。那之後,他感到危險愈發迫近,便欲再把黃金埋起來。他說打算把黃金埋於黑川穀云云,完全可信。他佯作向黑川穀運採礦工具,只要把黃金扮裝一番,從地窖運到其他地方,再多找些幫手,自可將其藏得了無痕跡。
「記住,萬萬不可和人說!只要別人不知,早晚有一日我會再把它們起出來,好生利用。」
阿幸的身子逐漸不再發抖。真是人生如戲!眼前這個男子本是演手猿樂的十兵衛,卻意外得到家康賞識,搖身一變,成為負責開採天下黃金的金山奉行。
這位金山奉行擺弄著自己挖出來的黃金,見財起意,頓時生起巨大的野心。他讓人偷藏黃金,卻又不得不把它們再埋回土裡,否則將性命難保,真是令人慨嘆。為了把那金子埋回土裡,這被贊為「掘金之神」的男子竟「中風不起」。赤條條來到世間之人,如今掌握著萬千財富。如此思之,豐臣太閣和大御所又有何不同?
「呵呵。」阿幸忍不住笑出來。
「噓——」長安表情變得甚是可怕。
「您埋好了黃金後,就暗中回到病榻?」
「當然!再過兩三日……」長安悄悄抬起頭,環視了一圈——自然不會再有他人,「我就慶祝自己痊癒,然後開採黑川穀。那時正是杜鵑開花時節。帶上眾人同去,在山谷搭臺,舉行盛大的祭山儀式,飲酒唱歌。其實,從那座山裡還真能挖出黃金呢。」
阿幸撫摸著長安胸膛,可笑不出來。在她眼中,他既像一隻巨大的山蛭,又若一齣狂言裡滑稽可笑的大名。
轉日,阿幸依然寫下既不算信,也稱不上日記的文字。
想一想,說大久保長安乃是狂言中可笑的大名,阿幸也可算作一介滑稽藝人。她要從長安身邊逃去,並非不能,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她便相信自己再也無法從這巨大的山蛭手中逃走,反而溫馴地等待日益逼近的滅亡……也許,她乃是為了發洩對和長安肌膚相親的憤懣,故意在心中幻化出光悅,聊以自慰。
阿幸現在有很多可寫。大久保忠鄰和本多父子之爭所為何故?九州某地燒了一條葡國船隻——光悅只要聽說這麼一點,定能知事情真相,若有不明,他自可前去詢問茶屋。另,大久保長安私藏了無數黃金……權先記這些吧。
記下了些,阿幸突然感到全身冰冷,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她想起長安說要舉辦祭山之儀云云,說不定乃是欲趁眾人喜樂時猛施毒手,阿幸腦中突然閃過這可怕的預感。
然而,這種突如其來的擔心,很快就被另一訊息吹散——松平上總介夫婦微服來八王子探望長安。家中上下慌作一團。
長子藤十郎前來通知阿幸:「迎接時,請夫人亦出席。」
「知道了。這是大人的命令嗎?」
阿幸若無其事地一問,藤十郎似乎有些著慌,「上總介大人自然不會說乃是來探望大人病情,也許會說只是狩獵歸來,順便來訪。請夫人留心。」藤十郎以「大人」稱呼父親,他似也知些黃金的事。
阿幸恭謹地應承下來,藤十郎方才離去。
藤十郎一走,阿幸立刻把剛剛寫完的日記收入匣中,喚來侍女服侍自己更衣。想到長安去迎接突然到來的忠輝時,可能現出的狼狽相,她心中鼓盪著奇妙的興奮:真是諷刺!長安虔誠地供奉於心中的忠輝,卻在這節骨眼上意外出現,不知是喜是憂……
不過,長安究竟在不在這宅子裡?他若去了黑川穀,又當如何迎接忠輝?忠輝還年輕,性情急躁,設若藤十郎以長安病重為由拒絕探視,他能信嗎?倘若他堅持要見長安,又當如何是好?
忠輝此次特意以狩獵為名來到八王子,此中意味深長。他若真認為長安乃是良善家老,十分信賴,主從之誼必為外人所不知。然而,若忠輝對長安敬而遠之,所謂探望病人,無非只是做給眾人看,遊山玩水亦非真正目的,那麼,此中意味恐就多了。
無論如何,忠輝的突然到訪,都將給長安所行諸事帶來巨大阻礙。但無忠輝,長安恐不會行如此冒險之事。這樣一想,阿幸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她剛匆匆忙忙妝飾好,長安次子外記便走了進來,臉上不著任何表情,僅道:「上總介大人很快就到廳裡。請夫人出迎。」
言罷,他即刻起身欲去。阿幸忙喚住他:「啊,且等!大人也同去迎接上總介大人嗎?」這麼一問,就能知長安是否在家了。
「不。」外記硬邦邦答道,「父親病情嚴重。」
「但上總介大人非要探望不可呢?」
「那也不能阻止。」
「不能阻止?難道便帶他去?」
「是,上總介大人來探望病人,豈能不容一見?那時,就請夫人帶他們去吧。」說罷,外記立刻走了出去。
阿幸納悶起來。難道外記還不知父親的秘密?即便如此,也不得失禮。她忙帶著兩個侍女朝廳上趕去。
大廳房門已全部開啟,上座鋪了一張斑斕的虎皮。但是除了阿幸,廳裡並無他人。藤十郎和外記恐是與下人們同去玄關前或大門外迎接了,但其他妻妾呢?
長安正室池田夫人,亦為天主教徒。但夫妻二人似甚是冷淡,她不出來,亦可以理解。但藤十郎之妻石川夫人,以及外記之妻卻應出來相迎。
難道大人擔心其他人走漏風聲?長安真正信賴之人,難道只有……這麼一想,阿幸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讓一個侍女去廚下看看,酒食應已吩咐下去,但需以防萬一。
此時,走廊裡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阿幸忙催促侍女來到廊下,平伏於地,試圖擋住客人。
「病重至此,為何不早些稟報我?」忠輝生機勃勃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不想讓大人擔心。家父吩咐,醫士診斷清楚之前,不可讓大人知。」
「哦?他還能言語?」
「是……不,用筆寫。」
「右半身還能活動?」
「用左手。」藤十郎和外記合力應對。
阿幸心中一跳,全身冒汗,他們似未配合好,要是自己出去,必能從容些。但那不是去兜攬責任嗎?阿幸有些著慌:我究竟怎的了?本來那般恨他,現在……正想到此,頭頂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給你們添亂了。不過,長安突然發病,想必你們也都急了。」
知此人是在和自己說話,阿幸更加狼狽。
「大人與夫人特意來此,感激涕零。」說畢,阿幸抬頭一看,夫人那華美的禮服尚有一半拖在廳外。夫人也來了,這可如何是好?阿幸不由眼前一片黑暗,她壯著膽子抬起頭看到了一身獵裝坐於虎皮上的忠輝。
「歇一歇,就去房裡探望吧!他既能筆談,應知我說些什麼。你們帶路。」忠輝的話讓眾人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