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記立刻搶在藤十郎前回道:「是。請大人先在此處稍作歇息。」
阿幸心下大駭,緊盯藤十郎,恐只有他知長安到底是否在病榻上。但藤十郎一言不發,他默默看著外記走出大廳,接過侍童奉上的茶,顫巍巍捧給忠輝。
「沒想到大人會來……寒舍凌亂不堪。」
「不必費心。我甚是震驚,你們自然人心惶惶。我一路上和夫人講了長安許多功績呢。他有什麼萬一,最惶恐的怕是我啊。」
「大人太客氣了。」
「對了,我剛想起一事,尊夫人乃石川康長之女?」
「是。」
「外記夫人為池田輝政之女?」
「正是。」
「有緣啊。我們來時路上也聊起過這些,內子倒比我還要清楚得多。她建議我也信洋教,讓我去洗禮。」
「哦?」
「無他。尊夫人與令弟媳及內子一樣,都乃洋教的虔誠信徒啊。如大御所那般整日念阿彌陀佛,我肯定忍受不了,你們夫妻過的清靜日子,倒真令人嚮往。」
阿幸緊張地看了看五郎八姬和藤十郎。藤十郎臉色平靜,五郎八姬則是一副稱心如意的樣子,豐滿嬌嫩的雙頰上浮現出小小的酒渦,頭微微側傾,嬌媚無比。
此時,外記進來,仍是用那乾巴巴的嗓音道:「家父讓在下把這個交與大人。」
他拿出來的是一張扇面,上面亂七八糟寫了些東西。
忠輝接過,一邊看一邊點頭,「室內臟亂,不堪接待夫人。好吧,我一人前去。阿幸夫人……是你吧?」
阿幸愈發狼狽。
「長安說,有事想和我說,讓你帶路,藤十郎他們就不必去了。前面帶路吧。」忠輝簡短地說罷,啪地合起扇子,立起身來。
阿幸幾乎無暇考慮。她試圖弄清楚怎麼回事,但忠輝斬釘截鐵的動作不容她思量。
「阿幸夫人,請吧。」
「大人請。」
「聽說你乃與本願寺頗有洲源的池田之女,是嗎?」
忠輝把阿幸認作長安的正室,尤為親切,這讓阿幸心裡更加忐忑,「這……不,妾身是側……側室。」
「哦。看來是你在服侍長安。怎樣,他還能恢復過來,像先前那般為我效力嗎?」
「這……」
「郎中怎樣說?這附近若無名醫,我立刻就回去安排。淺草施藥院的布魯基利昂亦能看病。長安喜歡洋玩意兒,說不定還希望他來呢。」
說話間,二人已走過長廊,到了長安房前。
阿幸已出了一身汗,心中愈想愈著急:既然能故意用左手寫下那張扇面,長安應該已回到床上了,只是不知他會怎樣裝病。他既令我帶路,定是要我想些法子。
然而,開啟門後,阿幸暗暗朝巨大的屏風後一瞅,不由發呆,那裡並無長安的影子,只有他的被褥胡亂堆在當地,甚是扎眼。
「咦?瞧我來了,竟起床了?」忠輝也有些納悶。他看到地上鋪著一張比剛才那張虎皮更為華麗的豹皮,也擺好了扶幾,便徑自走上前去,面衝著那堆無人的被褥坐下。
這時,突然從屏風後傳來一句:「大人,多謝您來看長安。」聲音清晰有力,自然是刻意為之。隨後,長安出現了,身著彩染和服,威嚴端莊。
「啊?」阿幸吃了一驚,慌忙退後,四下張望了一番。
忠輝也似嚇了一跳。「這……你怎的就起來了?不用特意換衣服……」說罷,他才突然意識到,「長安,你根本就沒病?」
「大人明鑑。」長安平靜地整了整衣服下襬,施禮坐下。
「唔……」
事情實在出人意料。忠輝發起呆來,他的眼神似在質問:究竟有什麼埋由,非得裝病不可?然而長安坐下之後,立刻嚴肅地正視忠輝,沉默著。兩人互相瞪了許久,年輕的忠輝終於忍不住打破僵局,「石見守,你給我說說!」
「是。」
「你裝病是為了我?」
「正是。」
「住口!我可不想讓家臣為了我裝病。太過分了!」
「請容在下解釋。」
「講!」
「為了大人,長安甚至願意裝死,遑論裝病!」
阿幸靜靜退後望風。
「唔。」忠輝仍然用剛才那種可怕的眼神瞪視長安。長安沉默著。看來忠輝心裡已有數,只等長安解釋。
「長安,到底發生何事?」
「無甚事發生,等到發生,恐就晚了。」
「那將會發生什麼?這總能說吧?」
「在下不妨直言:在下為了大人做過很多生意。」
「生意?那有何特別?大御所大人也稱揚過交易生財。九州一帶,不論是島津、加藤、黑田、有馬,還是松浦,都在做生意。」
「然而我做的都會引起糾葛。」
「哦?你在買賣什麼?」
「我們賣黃金和刀劍,不知怎的傳了開去,結果,在下委託一個大名去天川的船,半路被海盜劫了。」
「被海盜搶了?」
「是。被搶去的黃金與武器,都是那幫匪徒甚想得到的。遇到這種事,在下只得四處安撫;但與此事有關的大名甚是生氣,說待到葡國船進入長崎時,他們必要報復。」
「和此事有關的大名是何人?」
「為大人計,現在不提也罷。」
「那我便不問。那些海盜是葡國人?」
「正是。」長安簡單地解釋道,「故,在下才不得不裝病。為了防止把我們做黃金生意的事洩露出去,在下不得不把黃金從家裡搬出去。請大人明察。」
忠輝再次沉默。他還不具備評斷大久保長安或論其功過的能力,貿然開口,必有感情用事之嫌。他尋思,正因如此,父親才把長安派給我做家老,因為乃是父親託付的老臣,必當足夠尊重他,自然也就順理成章地對其十分信任。
「要燒了葡國船的,是我不認識的大名?」
「是。大人若認識,自會被人猜疑,就有些麻煩。」
和葡國船起糾葛的大名乃是有馬晴信,但長安就是不肯說出他來。他怕年輕的忠輝捲進來,對自己不利。
「罷了,我也不問了,我會替你遮掩,如何?」
「請大人回去後說,因為親來探病,在下感恩不盡,激動之下,竟能在八王子自家宅子裡行走了。」
「嗯?」
「大人,您毋需擔心。」
「我不會說謊。」
「大人。」
「怎的了?」
「在下方才說過,長安為了大人,甚至能裝死。」
「所以,你讓我也與你一樣?」
「待大人成人,在下要讓您凌駕全天下所有大名之上,故要儲備些錢財。」
「我明白。」
「然而,儲備得太多了,若數目被世人知曉,定會有人出於嫉妒而中傷在下,不利大人。」
「故,你裝作生病臥床,只是為了把黃金轉移到其他地方,是嗎?」
「不只如此。否則那些和在下病倒之事完全無關的謠言,就不會出現了。大人您的一干重臣皆能應對,然而還不能算是‘忠’。大人若有萬一,長安已打定主意,不僅願意賭上自己的性命,還願陪上一家老小,斯時自將罪名全都承擔。這樣,大人仍然不願為在下說個謊話?」
忠輝嚴厲地盯著長安,「我當怎的說?你太冒失了!」
大久保長安哀怨地凝視了忠輝半晌,終於垂下眼簾,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是啊,在下確是冒失,我行我素。阿幸,伺候我歇息吧。長安口拙,行事更是糊塗,大人早就這麼認為。」
「是。」阿幸不便說話,依言站起身,除去長安的肩衣。
「失禮了。」長安就在忠輝面前胡亂除下外衣,扔到一邊徑自躺倒。
「硯臺、紙……」扔給阿幸這句話後,他就閉上了眼睛,亦緊緊閉上嘴巴。這絕非平時那個能言善辯、讓人捉摸不透的大久保長安,他表情陰沉,給人威壓之感。忠輝額上青筋暴跳,但長安一動也不動。忠輝只要叫他,便是主動示弱。
「長安!」良久,忠輝終於喚道。
長安輕輕睜開眼睛,左手拿筆,寫道:「在。」話回得真令人無奈。阿幸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長安決絕的鬥志,心緊張得撲通直跳。
「我那一句話,就讓你氣成這樣?」
長安又拿起筆來寫:「正是。」
「喂,哼,起來,長安!」
長安慢吞吞坐起,仍用左手寫字,回道:「一聽到大人的聲音,在下就能坐起來了。啊,有如神助,南無阿彌陀佛。」
忠輝朝鋪席挪近了些,突然伸出手去,恨恨在長安肩頭打了幾下。長安抬起頭,乾笑兩聲。忠輝猛地退後,重重喘著氣。
長安又徑自平靜地躺下,閉上眼睛。阿幸看得有些發呆。
忠輝忍住氣,一動不動,他心中正生出些悔恨:自己動手打人確顯得太性急了些,無論如何,長安亦是為了自己。然而更讓忠輝困惑的,卻是此時該如何收場?
想不到,長安竟發出平穩的鼾聲。
忠輝吃了一驚,看向長安。他在裝睡,還是真睡著了?以忠輝淺顯的人生閱歷,他完全無法看透長安,眉間頓時殺氣流轉。
阿幸趕緊對忠輝道:「大人……」
她朝忠輝膝行了兩三步,無聲地抬起一隻手,又看向房門口。阿幸自然不能出口不遜,不過,她已很清楚地表達了「請先回去」之意。她似在懇求:接下來,就讓阿幸來處理吧。
忠輝渾身震顫。他當然不能把長安殺了,恐怕殺了長安,他自己也不可能平平安安離開這宅子——他此行本是微服,只帶了幾個隨從,況且五郎八姬也跟了來。
阿幸朝著門口舉起一隻手,再次恭敬地施了一禮。
「好,就拜託你了!」忠輝嘆道,「我去了以後,長安立刻就恢復了。哈哈哈,如何?」
「是。」
「我來之前還說,長安定會欣喜若狂。」忠輝稍稍思量片刻,迅速起身,厭惡地把扇子扔到地上,昂首出了房間。
阿幸目送他去了大廳。完全看不見他的身影后,她壓低聲音笑了出來。大久保長安這人,實在膽大妄為,竟敢拿身家性命作賭。阿幸正思及此,長安的身子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道:「回去了?」
「是。」
「那就好。你去送送吧。」
阿幸「撲哧」笑了,隨即走出房間,往大廳而去。
看到阿倖進到廳裡,忠輝目光低垂。廳裡已擺好酒席,除了阿幸,無其他女人。侍童恭恭敬敬給忠輝奉上杯盞。
「請讓在下試試毒。」藤十郎示意另一個侍童奉上酒杯,一飲而盡。
阿幸忍住笑,坐到藤十郎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