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食言!」
「呵呵,家康不記得自己跟謊言有緣。」
「哈哈!那就這麼定了!清正說了,既是世間第一城,就不能用泥燒的瓦面,清正想在天守閣使黃金鑄虎鯨。」
「黃金……黃金虎鯨?」家康故意吃驚地睜大眼睛,「這……這可不同尋常!」
「大人不同意?」
「黃金……是無謂的浪費啊。」一旁,安藤直次和本多正純大氣也不敢出。他們尚未看出家康其實在故作姿態,但他們知,以前秀吉公曾在伏見城天守閣的瓦上鑲黃金,家康對其奢糜大加批評,甚至還說,此種奢侈惹惱了上天,才以地動作為懲罰。現在清正居然對家康說出這些話,然而話已出口,不能收回。
「只有兩條虎鯨以金鑄,並非屋頂全由黃金做成。金山奉行大久保長安曾言,不用顧慮金子。他還放言,黃金多的是,巴巴地想著人去用呢。大御所,此城意義非凡啊!」
「我可真是應承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啊。」
「大人應承了?哈哈,那就這麼定了!清正想現在就得到大人的承諾。」
「那樣一座城,虎鯨小了可不行!我被肥後守大人算計了。」
清正難得地搖晃起身體來,看上去很是快心,「哈哈!清正也得到回報了。數月就成全大御所心意,讓子孫都感驕傲啊!哈哈!」
「肥後守大人,」家康弓著背,聲音溫和,「不過,也不可都隨你的意,我也有個不情之請。」
清正猛止住笑,有些發愣,「大御所您要強迫清正了?」家康的語氣讓他無法拒絕,他有些惶恐。
然而家康樂於看到清正緊張,「肥後守大人難道不願?」
「這……竟是何事?」
「你真心想聽,我才說。」
「這……在下要聽大人說完再尋思。」
「肥後守大人。」
「何事?」
「你經常對我提些無理要求,是嗎?」
「不,絕無此事。大御所日理萬機,辛苦異常,在下絕不敢提無理之事,不過在未聽完大人的話之前,清正不敢輕易答應,這是在下的性子,請體諒。」
家康甚是意外,道:「那我就說了。」
「願聞其詳。」
「肥後守大人,你有位千金吧?」
「千金?大人說八十姬?」
「對,三浦為春曾在府上見過,確是叫八十姬。」
「三浦大人看上小女了?」
「是看上了。不過你也不用那般吃驚。三浦不會娶一個還未到十歲的小丫頭。」
「哦。」
「他是想讓令千金給長福丸做媳婦。長福丸已是駿府、遠江之守,名已改為賴宣,很快就要赴任了。如何,願不願把八十姬許配於他?」家康說完,故意認真地大睜著眼睛,盯著清正。
清正表情複雜,剛開始顯得有些困惑,後終大笑,「這麼說,大御所想要小女?」
「也許還不甚合適,肥後守大人。長福丸性情溫和,雖一直有水野重仲和三浦為春教導,不過還不夠,故我又讓安藤直次做他家老。當然了,兩個孩子都還小,先訂個親,若肥後守大人願意,就擇一吉日,派水野或三浦去提親。這是強迫肥後守大人的骨血做我的兒媳婦。德川家康真夠貪心的啊!」
清正使勁正了正坐姿,眼中泛起淚光。
家康是言,完全出乎清正意料。若此事成真,必然會招致各方責難,也許還有人認為清正的女兒乃是做了人質,清正本人也會被看作為了保全自家,向家康搖尾乞憐。
但清正從不管別人怎樣想。他顧不得擦淚,道:「若是此事,還請大人三思。」他似又變成了往日那個異常謹慎的清正,「因為,在下認為,這樁姻緣會給大人帶來些難處。」
「哦。」家康似乎知道清正會這般說,毫不吃驚,「我有何難處?」
「若有人制造謠言,說大御所又和過去一樣施手段,先籠絡住清正,再向大坂出難題……」
「肥後守大人,你判斷得失的標準太過偏頗。我只想奪走你的心愛之物啊,施這種手腕的,可非尋常惡人。」
「大人又說笑了啊,在下喜長福丸公子大甚於小女。在下並非捨不得小女。」
「休要撒謊!我知你乃硬漢子。你要從我這兒拿走僅次於我性命的黃金,就算我找你要回報吧。」
言罷,家康轉頭朝向直次,「你也來美言兩句。你說說,三浦是怎生看上八十姬的。」
「是!」直次立刻看向清正。
清正突然抬手止住了直次,「安藤大人的情,清正領了,請您莫再多言。」
「這麼說,你答應了?」家康終於大聲笑了起來,「好,那就這麼定了。上酒!沒有異議吧,肥後守大人?」
「是,承大人美意,清正祖上真是積了陰德。」
「你也被我算計,我可不能讓你白拿了黃金。」清正不言,再次使勁挺了挺胸,凝視著家康。在正純和直次看來,此種姿勢似有某種奇妙的挑釁之意。
此時,侍女們端上四張餐檯。
酒過三巡,清正終於恢復了開朗模樣。在此之前,他看上去既懊惱又自責,正純和直次都小心翼翼。清正隨後聊起了文祿之役時的種種趣事,酒後告退,返回下處誓願寺。其時已是未時四刻。
清正去後,家康讓正純取出名古屋城的設計圖,戴上老花鏡,凝視良久。
「肥後守的心情看上去怎樣?」家康疊起圖紙,彷彿自言自語,不提名古屋。
「剛開始,好像跟平時換了個人似的,日本成為世上第一……他好像是發自心底地高興。」
本多正純這麼一說,家康猛抬起臉,打量著正純和直次,「直次,你也這般想?給名古屋城鑲上黃金的虎鯨,是為了慶祝日本成為世間第一?」
「他只能這麼說。」
「哦,那你認為真正原因何在?」
「自然是因為大坂氣氛緩和而高興。」
「唔。正純,你說呢?」
「正如安藤大人所言,加藤大人心裡有秀賴。所以,在下認為他和大人您一樣喜悅。」
「可笑!」
「難道不只如此?」
「還有一樁,你們不明白啊!」
「還有一樁?」二人異口同聲,面面相覷。
「唉!黃金虎鯨需要四個。兩個一組,一共兩組。」
「黃金虎鯨?」
家康點點頭,把名古屋城的圖紙收到架上,「肥後守雖有情有義,但心思也多。他看透了秀賴早晚得離開大坂城。」
「看透了?」正純道。
「正因為看透了,才說要帶京城的藝伎慶祝!」
正純和直次不由面面相覷。
「說什麼為了修建名古屋任勞任怨,還要舉行一場舉世無雙的慶典,以及鑄黃金虎鯨,都是因為他看透將來而下的棋子啊。這才是肥後守。」
「啊!」直次低喚一聲,「這般說,那是他為了秀賴的新居城而布的棋子?」
此時,正純也拍了拍膝蓋。二人終於明白家康的意思了。
清正對秀賴始終念念不忘,不僅如此,家康還意識到,清正已預見到了,秀賴最終不得不離開大坂城。
秀賴遷居之地將是奈良、郡山,還是離江戶極近的上總或安房?無論他去哪裡,其居城必然會參照名古屋的規模。故,若名古屋的天守閣用了黃金虎鯨,秀賴的居城,其豪華程度自然不能遜於名古屋。清正果然在演一齣好戲。
「原來如此,在下明白了。安藤大人,咱們還是眼拙啊!」
直次也頗有同感地點點頭,「是。還說什麼日本是世界第一……」
家康又搖了搖頭,道:「你們又想差了。」
「又錯了?」
「照你們的說法,我是中了清正的圈套?」
「他的確費盡心機。」
「我的想法可不一樣,」家康似乎心情大好,一邊啜茶,一邊道,「我出大價錢買了清正對秀賴的忠誠,明白嗎?日本要成為世上第一,日本人就當有世上第一的器量和見識!」
「是。蠢材無論如何成不了第一。」
「我願意順肥後守的意,是因為他具有看清時勢的眼光。不過光有眼光,還不能稱為第一!一個人若無赤子之心,有遠見也許反而壞事。石田治部便是先例。他早就看出,太閣歿了之後,天下之主將是德川家康,才急著作亂,竟招致敗亡。他為此害了所有關心他的人。與其如此,倒還不如沒了那些見識。」
「是。」
「然而肥後守雖有遠見,卻先熱情地幫我,這便是誠意。故我不能拒絕。赤子之心,可動天地!」
座下二人不約而同正了正坐姿。
「好吧,我們來作個約定!設若我離世而去,你們都必須遵守此約定!日本要做天下第一,一定要做到這一點!」言罷,家康靜靜閉上眼睛,低聲道,「尋機會,告訴秀賴,肥後守有何等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