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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相會二條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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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長十五年,天下平安無事。

豐臣秀賴母子把精力放在重建京都方廣寺的大佛殿上,家康雖未能進京,卻也在為名古屋城忙碌。同時,海外交易船隻數量不斷增加,時光在家康的自信和滿足中悄然而逝。

太平時代,國家須走向海外。走向海外,不僅能通過交易獲利,也有其他益處,首先便是可藉此轉變世人觀念。亂世中武士好勇鬥狠、橫暴掠奪的混亂情形得以改變,世人開始修身齊家。蒼生眼界大開,乃是走向海外最大的效用。

其次,文祿年間始設朱印船九艘,至今已增至一百二十五艘,航行海外的雄心勃勃的浪人,也益發增多。其中雖有身上仍殘留粗暴根性之人,所至之處時常招來非難,然而至少給一大群好勇鬥狠之人暗示了一條活路,利益不可謂不大。

其三,交易往來帶來海外文化,從而影響國人心智。智慧和財富在任何時代都能吹起和合之風,此風又將讓人生出新的希望和夢想。

家康授豐光寺承兌和金地院崇傳重任,不斷努力發展交易。同年,家康為長期以來祈望恢復貿易的大明國廣東府商家簽發了朱印狀,允許他們來日本做生意,還給暹羅國主去書示好。是年,安南國使節來薩摩;薩摩的島津家久帶著琉球尚寧王從駿府來到江戶;日本製造的船首次成功橫渡大洋,到達墨國;日本亦和大明國福建總督開始協商,試圖恢復由大明國頒於日本船隻的正式交易書「勘合符」……

遙想信長公「天下布武」和秀吉公的時代,恍若隔世,尊奉儒教的太平國家總算建立起來。清正所言「世上第一大國」,雖多少有些誇張,但來過日本的傳教士在與本國通訊時,都對日本和家康大加讚譽,已是毋庸置疑。除了尼德蘭國君在國書中提醒家康,注意提防班國和葡國,有馬晴信燒了葡國商船之外,日本完全呈現出一派順風滿帆的新貌。

名古屋城在東海道顯示威容,各大名則爭相把妻兒安置到江戶。

築建名古屋時,加藤清正的熱心最是引入注目。對於應盡之義務,清正未流露出絲毫應付之態。他主動負責剷平城下的丘陵,開拓出城周的大片土地。面對搬運巨石的大難題,他巧用良方,一時名動天下。

清正任命先前曾給太閣做過馬伕的原三郎左衛門、林又一郎二人,從六條三筋町挑選一百多名太夫過來,再加上後來臨時加入的,妓女總數超過四百,一時使名古屋如同百花齊放的園林。

此時的太夫,不只是酒坊茶肆裡的妓女,還有女歌舞伎中的頭牌。

自從慶長八年出雲的阿國跳起歌舞伎之後,這種舞蹈逐漸傳入青樓。她們一改舊習,在四條河岸搭起小屋,白天跳冶豔的舞蹈,晚上接客。妓女們到了名古屋,追隨她們而來的人,數目亦甚是可觀。

她們穿著跳手古舞的男裝行頭,拉運堆放在熱田的石頭。領頭的便是名震天下的「鬼判官」加藤清正。但見他頭裹素巾,身著赤底錦袍,站在石頭上喊著號子,高傲的鬍鬚隨風飄動。盛況真是前所未有。

「如此一來,必天下震動。」

「說什麼江戶大坂不和,都是騙人!連加藤清正都此般熱心!」

聚集在名古屋的諸外樣大名,因此事而震動莫名。

清正建造的天守閣上,鑄了黃金虎鯨,昭示「太平」意義尤為重大。

然而,也並非毫無異議。前來觀看的真田幸村道:「加藤好生狡猾!讓妓女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使障眼法啊!」他的意思,是說和大坂城城牆的石頭比起來,名古屋的石頭嫌小,為了不讓人感覺其小,遂故意用花枝招展的女人引開眾人的視線。

加藤清正果真這般算計嗎?

「不,從未那般想過,他全是為了始終傾心關愛秀賴的大御所啊!」雖然有些人這樣理解,然而也有人吹毛求疵,「清正為了不讓大御所注意,居然讓六條的女人……嘖嘖!」然而,這些批評之聲最後皆消失無蹤,日本國仍一片太平氣象,百姓安居樂業。

清正確實甚是希望在渴求太平的黎民的喜悅之中,繼續保持豐臣氏的聲望。另,名古屋距太閣出生地頗近,令清正心有所牽。人實不可能完全脫離人情啊!名古屋城對清正來說,恐還具有另一層意味:祭奠長眠於此的豐臣先祖的靈魂……對這種微妙的心思,家康不會毫無察覺,他同意清正在名古屋天守閣飾以黃金虎鯨,乃是極妥當之舉。這對黃金虎鯨分雌雄,身上有兩千片金鱗,花費黃金約小判一萬七千九百七十五兩,震驚天下。

然而也有人對此無動於衷,其中就有那曾經中風倒地,卻以不死之身再度站起,重新挖掘天下金山的大久保長安。他對此只是笑道:「太小太小!」

日本國乃新興國家。班國、葡國、墨國和呂宋,都已開始衰落。因此,以家康和秀忠為首建立起來的日本國,正值盛世……帶著豪言壯語、欲尋找黃金島而來到日本的塞巴斯蒂安·比斯卡伊諾將軍,就這樣掀起了一股新浪。

比斯將軍表面上乃是為了答謝家康把前呂宋總督唐·羅德里格及其一行三百五十餘人送回墨國而來,其實只是打著這個名頭,到馬可·波羅描述過的黃金島探險。

具有稱霸世間海域野心的長安,也許還想趁此機會,打造一座真正的黃金城給他們瞧瞧。「這些人見識短淺,器量狹小,大久保長安挖出來的黃金可是綿綿不盡!」長安雖口氣甚大,但不可否認,關於黃金虎鯨的各種傳聞卻颳起一股奢華之風,甚至影響到了正在重建的豐臣氏大佛殿。眼下大坂絕無和幕府或家康為敵的意思,然而他們身上卻不可避免地具有和尋常人一樣的想法,即想要修建一座不讓已故的天下人蒙羞的建築。這在日後便成為悲劇的源頭,故有人以為,此乃人為所致。不過這只是後人的牽強附會之辭,不多言。

總之,慶長十五年,乃是充滿勃勃生機之年,太平之風吹拂到了每一個角落。然而,此中只有一個例外,發生在與百姓生活稍有些距離的地方,那便是禁宮。

遙想信長公初次上洛時,都中何等荒蕪!兵火連年,京城雜草叢生,處處斷壁殘垣,棄屍無數,惡臭盈天。公卿紛紛棄都而去。皇宮更是一派淒涼,甚至連天子的每日餐飲,也難以保全。那情景令人不忍卒睹……當時,信長公承諾,保證每年皇宮三千石供給。之後,秀吉公又將此數增為六千。對信長公和秀吉公的努力,皇宮及重返京師的公卿懷著怎樣感激之心,不言而喻。後,家康將宮奉增至一萬石。但亦從那時始,天皇似對宮內風紀之亂大感不安。

常言道,飽暖恩淫慾,好容易方回京城的公卿,終於能鬆一口氣,不再為生計擔憂,慾望自然隨之覺醒。從這一點來說,貴人和百姓無甚差別。宮廷侍從曾經只剩寥寥數人,一旦有所增加,勢必重立規矩,然而長期散居各地之人,步調自不那般容易統一。

如此種種,最終演變為慶長十二年,年輕公卿和女官之間鬧出諸多醜聞。男女之慾乃人之常情,然而常情一旦變成放縱,就非世人所能容忍了。內廷風紀混亂讓後陽成天皇大怒,即著家康處理。

看上去,天皇對此事的處理些須缺乏威嚴,這許是因為在持續的亂世之中,天皇自己亦難以理清頭緒,因為公卿在混亂中早巳丟失了維護皇室尊嚴和體面的教養。家康提議嚴懲淫亂公卿,以儆效尤。花山院忠長、飛鳥井雅賢、大炊御門賴國、中御門宗信等人,皆被處以流刑。

天皇通過此事,向幕府開啟了干涉禁官的大門。風紀問題自然在皇廷引起風波。慶長十五年初,後陽成天皇提出禪位。在家康奏請下雖得以延期,然而事情似已無可挽回。

名古屋城基本完工的慶長十五年歲末,天皇退位成為定局。正式傳位於政仁親王,是為轉年三月二十七,故家康慶長十五年計劃上洛一事,終於在同十六年春得以成行。

天皇退位實令人遺憾,然新帝即位亦可喜可賀。原本應由統領天下的將軍德川秀忠上洛,卻由家康走了這一趟。此時家康已逾古稀之年,世間多有傳言,說他身體欠佳。然而知悉四月十二將舉行天子登基儀式,家康便希望能借最後的上洛之機,再次感受年長者之喜悅。此種心願對於歷盡苦難之人,甚為自然。

此時的家康,已許下每日誦經六萬遍的悲願,且已開始實行。「多活一日,便要懷一日感激之情。」這便是功成名就之人追尋的能讓自身滿足的「靜寂」境界。由於親自發起的文祿之役,秀吉公還未來得及體會此種境界,便撒手人寰。他許正是出於對無法估量的生之末日的焦慮,為掩蓋心底的苦惱和悲愁,方去醍醐賞花。

家康公已比秀吉公多活了七年。懷著感激,他日日提筆書寫「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六字每字寫六萬遍,便是三十六萬字,長此以往,其數難以估量。每張紙可書寫二百字,便需要一千八百張。家康用細細的毛筆,虔誠地一字一字書寫。

尋常人也許一開始便會被嚇退,然而家康對於自己能活到七十歲大是心存感激,特意為此不可為之事。每字再添上唱名,便又是三十六萬遍。寫著寫著,他眼前出現了二十五歲就被殺害的祖父,以及二十四歲便亡故的父親,隨之而來的便是正妻築山夫人、長子信康、今川又元、織田信長、明智光秀、秀吉、勝賴、氏直……亂世悲哀之人一一浮現眼前。不得已殺掉的無數敵人,被無辜殃及的黎民百姓,比起為他欣然赴死的眾多家臣,這些人更為悲慘。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七十高壽的家康,還在為亡靈禱告。

家康放下日課,離開駿府,最後一次上洛,是為慶長十六年三月初六。

家康中途去看了看業已築成的名古屋城,感到無比快慰。十七,家康一行到達京城。一進入二條城,他備感須儘快見見秀賴。通過織田有樂齋,家康把自己的心思轉達給了秀賴。

對此次家康和秀賴在二條城的相會,世說紛紜。聽來最合乎情理的說法便是:「大御所把德川和豐臣兩家地位顛倒,昭示天下。」然而,這種所謂示威,完全無必要,因為築建名古屋已證明一切。還有人說,家康定欲把秀賴傳到二條城賜死,故澱夫人開始最是強烈反對,但被業已洞察天下大勢的加藤清正和淺野幸長一番安慰,不得不勉強答應……諸此種種,傳得有模有樣。人們認為,若秀賴現在拒絕家康的要求,不肯上洛,家康便會立刻發兵攻打大坂。故在高臺院、織田有樂齋、片桐且元等人的勸說下,澱夫人方無異議。

街坊巷間議論紛紛,然而實情究竟如何?

家康希望見到秀賴的心意,已由將軍夫人、常高院和松丸夫人之口傳到了澱夫人耳內,故澱夫人本人對此次相晤也頗為期待。讓她擔心的並非家康,而是德川家臣。大坂城內現還有眾頑同之人,堅信家康乃是篡奪天下之人,對他怨恨至極。同樣,德川一方亦應有不少人視豐臣為敵。這才是澱夫人感到恐懼之處。

織田有樂齋將家康的意思轉與秀賴後,又向澱夫人稟報。澱夫人只問了一句:「高臺院對少君此次上洛有何看法?」

「高臺院毫無二言。使者乃夫人識得的板倉大人。」

「我也去,是否不甚方便?」

有樂故意嚴肅地搖搖頭,「不管怎生說,此次上洛乃是為了新帝即位,還請夫人三思。」

「就是說,並非女人拋頭露面的時候?」

「嗯,這……我以為,讓加藤清正、淺野幸長、福島正則、池田輝政等豐臣舊臣一同前往,得體地拜見將軍和大御所,對少君未來大有好處。」

聽有樂齋這麼一說,澱夫人笑著點點頭,「好,少君也長大成人了。你和市正好生商議此事。」

有樂齋看出來,澱夫人很想見見家康。但他亦明白,家康公甚是重視此次上洛,最好莫要摻入個人私情。故他又加了一句:「此次非遊玩。大御所且不論,德川家臣對大坂尚有戒心,最好還是儀容嚴整前往。」

片桐且元、加藤清正和淺野幸長則擔心有意外發生。清正擔心,關原合戰時於伏見遭死難的德川家臣不少,若那些人依然心懷怨恨,很可能魯莽地趁勢起事,對秀賴不利。斯時他和淺野只有捨命保護。故他們決定下船後直接進城。這種想法,對此時的武將來說自然而然。

福島正則因擔心眾人均隨同前往,太過張揚,故決定不去,此舉本屬正常。世人對此卻又有妙論,認為福島正則是為了留守大坂。因為萬一二條城有事,家康定會立刻發兵攻打大坂城,那時福島便可迎戰雲雲……

家康並非世人所想的那般。慶長十四年,他就「抱恙在身,脈象不穩,目常朦朧」,每日謄寫南無阿彌陀佛,翹首期待秀賴上洛。

然而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浪人,對各種傳聞津津樂道,忖度清正的悲壯,卻把一介莽夫福島正則看作諸葛孔明一般的深謀遠慮之士。

高臺院派了慶順尼到淺野幸長處,希望秀賴上洛之時,去供奉著秀吉公牌位的高臺寺一趟,和她見上一面。

淺野幸長去與有樂商議,有樂道:「高臺院的要求雖不過分,我們卻不得不拒絕。」

一旦提到高臺院,澱夫人定會難以釋懷,到時必會生事。

豐臣秀賴進京的日子定於三月二十八。這個決定有違常規,在家康來說,極其少見。新帝即位之日定於四月十二,自應等到儀式結束後,再行私事。安排在天子即位大典之前見秀賴,恐是家康自己等不及了。

家康此次帶了名古屋城新城主義直與其弟賴宣。義直是年十二歲,賴宣十歲。家康印象中的秀賴與這兩兄弟一般大小。秀賴實已十九歲,變成何樣男兒了?家康有些恍惚。

淺野幸長對家康稟報了高臺院欲見秀賴之意,遂建議家康,是否考慮在二條城會見秀賴時,讓高臺院同座,這樣她亦能得償所願。家康立刻答允。

此次他未通過高臺院敦促秀賴進京,便是考慮到澱夫人的心事。不過此時,他似已把這種顧慮全然忘記了。

慶長十六年三月二十七,秀賴乘船離開大坂。

「請代向祖父問候!」千姬不那般想念家康,許是因為幼時的記憶已淡卻了。

秀賴的隨從除片桐且元、大野治長、七手組等人,另有加藤清正、淺野幸長等三十餘人。一行人乘船抵伏見,當夜宿於加藤清正府邸,次日晨前往二條城。

清正派五百親兵沿途駐防。此外,板倉勝重奉家康之命,也作好了萬全準備。

對此,世人又有了各種各樣的說法。有人說,稱病留在大坂的福島正則已集結了一萬士眾,隨時應變。但真在鬧市集結一萬人,大坂百姓肯定早嚇得四處避難去了。歸根結蒂,這種說法不過可笑的流言。

家康對這些流言完全不放在心上。他親赴二條城迎接秀賴。一看到秀賴,他忙摘下眼鏡,出話招呼。

秀賴身長六尺一寸,已然超過清正,充滿活力的體態襯托得家康益發肥胖。

「真讓人驚訝。肥後守看上去小了一圈。來,坐到這邊來。」

二條城大廳上座,家康滿面含笑,命人在面前為秀賴擺上褥墊。看到家康這般親近,清正都忘了捋長鬚,臉上露出笑容。

秀賴心中感慨萬千。以前被呼為「江戶爺爺」時,家康還是黑髮黑眉,如今已鬚髮皆白,眼睛周圍是一圈圈皺紋,顯得慈祥而平易近人,和「大御所」這個威嚴的稱呼似不甚相稱。他的下巴垂下兩層,倒有些像個胖老太太。

「先前一直聽說大人身體不爽,秀賴甚是擔心,今見氣色甚佳,亦便安心了!」秀賴忽然心生異想:不叫「爺爺」似不足以表達思念之情。

「哦……」家康不禁嘆息。秀賴說話的正經樣子,使他感到時光頓如倒流。

「且來看看啊!」家康朝高臺院道,聲音哽咽,「你替太閣好生看看……唉,我們老啦!」

秀賴終注意到坐在家康身側的高臺院和兩位少年義直和賴宣,不過秀賴完全不認識他們。

「母親大人安好!」秀賴連忙問好,「母親大人一切無恙,可喜可賀,秀賴給您問安了。」

高臺院溫柔地對秀賴點點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紫色的頭巾下,她那一雙眼睛飽含淚光。

大廳裡,家康的近侍、義直和賴宣的家臣,以及秀賴的隨從,已依序坐好,到了義直和賴宣向秀賴問好時,氣氛方活絡起來。

「來,拿酒杯來!現在我無甚牽掛了!我特意到京城來,就是為見見秀賴。嘿,秀賴已和我當年往大高城裡運糧草時一般年紀了啊!」接下來,家康的老脾氣又犯了,開始試探秀賴的才具:「平常可習兵法?」

「是。有時射箭。」

「好。每日都練?」

「每日射三十支。接著是騎馬,然後去阿千處用早飯。」

「嗯。」家康使勁點點頭,這個回答讓人滿意。

「如今讀何書?」

「正讀《貞觀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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