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老師何人?」
「請了妙壽院的學僧。」
「好。你從小就喜習字……」家康正要問下去,又忙搖了搖頭。此時下人開始端酒盤上來。
酒過三巡,家康說起假牙時,清正終忍不住拭淚:家康讓下人把盤裡的蒸鯛魚先分給自己一塊,嘗過之後,方讓與秀賴用。他未說試毒云云,卻對秀賴道:「秀賴,我還長牙了呢。」言罷,指指嘴,咀嚼起來。
「長牙了?」
家康得意地笑道:「哈哈!其實啊,是把山上長的牙裝到我嘴裡了!」
「山上長的牙?」
「是黃楊。用做梳子的黃楊做的牙齒。前兩年琉球王拜訪駿府時,長崎的茶屋四郎次郎帶了個叫東作的假牙工匠去,花了三個月時間給我做了這副牙。還有,這副眼鏡,乃是長崎的工匠用紅毛國產的玳瑁做成。太平世道里能做出各種各樣的東西來啊!」
家康特意大張嘴,以指叩了叩假牙。秀賴驚訝地往前探身,似有些驚心。此種有趣的場面,引得清正忍不住笑出聲來,眼裡卻淚花四濺。
關原合戰以來,豐臣舊臣始終心懷不安,認為家康早晚會給秀賴母子出難題。此種擔心並非毫無根據,勝者為王敗者寇,勝者通常會把弱者斬盡殺絕,人們無不為此機關算盡。信長公如此,秀吉公、三成也如此,九州的黑田如水至死都信這一條。而如今,時勢完全不同了。
清正正想著,家康特意叫過義直,讓他把眼鏡遞給秀賴。
「你看看這做工!道理和遠視鏡一樣,戴上就能看見東西了。我以前想,眼睛花了,別說寫字,恐怕連讀書也不行了,不過一戴上這個,就能看得清楚。故才敢發願書寫南無阿彌陀佛六萬遍啊!」
秀賴先是依家康所言看了看眼鏡,然後試了試,趕緊摘了下來。原來甫一戴上,眼前頓時一片模糊,秀賴自是嚇了一跳。
家康呵呵笑了,「秀賴這年紀,就算戴了也看不清,是給我們這個年紀用的啊!」
秀賴恭恭敬敬施了一禮,把眼鏡放回義直手上,頗有感觸地對清正道:「您還不需要眼鏡吧!牙齒似也很全呢。」
清正拍拍胸口,捋了捋鬍子,那彷彿是他一生最為開心的一刻。
清正覺得,今日這情形,彷彿有秀吉公在冥冥中相助。他念了一輩子法華經,這份功德今日終於顯現在眼前了。他看作母親一樣的高臺院,以及太閣遺孤秀賴,竟和家康這般融洽。
清正為了今日,不僅討好家康,甚至還要取悅福島正則和淺野幸長。連這把鬍子,也不能不說沒有向德川家示威的意味。不過,這些並非因為對德川武力有所忌憚,而是因為家康正在建立一個清正從未經歷過的「太平世道」。這並非完全不可能,《法華經》中有相關佐證,史上亦曾有過太平盛世。姑且相信家康的努力,給他幫助,正是武人義務。若不盡此義務,只是祈禱豐臣氏繁榮昌盛,清正從信奉與良心上都過不去。正是出於此種考慮,他才費盡心力。今日這場面,讓他感覺自己的努力並未白費。
秀賴的隨從被安排去了其他房間,家康和他已喝過了五巡酒,但還不想放秀賴走。其實,清正也是一樣的想法:和高臺院、秀賴、家康同席暢談的機會,此生恐怕再無第二次了。
雙方武將相繼離開大廳,這時又進來一些侍女,重新備膳。
義直和賴宣還是孩子,遂讓他們去了另室,在此種場合通常會陪侍的本多正信和正純父子也未同席。也許家康知清正和正信不合,方這般安排。
飯菜上畢,侍女們又端上酒。
清正讓侍女斟上酒後,對家康道:「今日乃是清正這一生最快慰的日子!在下多謝大人!」一開口,他立刻變得很有氣勢,只是淚眼朦朧。
「我也一樣啊!太好了,少君!」一直沉默無語的高臺院,似也被清正的淚水感動。
在座眾人此時並不知,日後會發生何等不幸。
在此之前,高臺院有所顧慮,故始終壓抑著喜悅之情,一旦開了口,聲音便高昂起來:「少君應知老身的心思。我原擔心,世道雖越來越太平,萬一少君有個閃失……不過,現在完全放心了。你已長大成人,往後切切不要忘記大御所和將軍的一片苦心!」
秀賴頻頻點頭。他並不厭恨高臺院。他聽人說過,自己出生時,高臺院特意到伊勢神富去祈福,他患重病時,高臺院也是日夜憂心。更讓他不能忘懷的,是高臺院亦是他的母親。當年她為了留下豐臣血脈,在秀賴出生後就立刻將他過繼。秀賴並非通常所謂的「養子」,而是嚴格遵循舊習,把高臺院和澱夫人分別當作「母親」和「生母」。
「孩兒絕不會忘記母親大人吩咐。能見到母親,孩兒也很高興。」
「是啊,能這樣見面,你就不用特意去高臺寺了。我會告訴你父親今日情形。」
「母親大人要讓孩兒到高臺寺?」
聽秀賴這麼一問,高臺院吃了一驚,淺野幸長似未把她的意思傳給秀賴,必是顧忌澱夫人。
「呵呵,我以為清正和幸長知道。不過無妨,我已經看到你,就放心了。」高臺院突然話鋒一轉,「對了,阿千還未有身孕吧?要是看到長孫就好了。」
秀賴暗暗看了家康一眼,臉不由紅了,「是,還沒……還沒有。」
家康心裡一動,秀賴的羞澀道盡了小兩口的融洽。「秀賴,告訴阿千,做個賢內助,就說是我的話。」
「是。」
「還有一件要事,容老夫放肆。」
「不敢當。請問何事?」
「人有性善性惡,是吧,肥後守大人?」
家康說教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過如就此別過,此次見面的意義也少了一半。清正忙坐直了,「正如大人所言,是有善惡。」
秀賴表情嚴肅起來,看著家康。他似準備誠心誠意接受家康的教誨,一臉緊張。
「秀賴,這是我經常回顧這七十年,深思熟慮後悟出的結論。」
「哦。」
「人生並無善惡,只用眼睛去判斷,必鑄成大錯。」家康說完,看了清正一眼。
清正挺挺胸,點頭,他似明白家康要送給孫女婿何等禮物了。「說誰人為善,誰人為惡,心底必有偏見,以為令自己滿意者便是善人,令自己不滿者便是惡人。」
「大人說的是。」秀賴放下酒杯。
「去掉偏見,人就變成一張白紙。這張白紙被放到什麼地方,自身慾望的多少,都會給它染上不同的顏色。人若貧困時自暴自棄,可能變成強梁夜盜;在女人堆裡廝混,必會沉溺酒色;懷才不遇者易生謀反之心;有為量者若有可乘之機,可會引起大亂。對嗎?」
「是。」
「人重在後天的培養,與先天無甚干係……」
清正端端正正坐著,心下詫異。秀賴一臉誠懇。家康卻頗為得意,雙眼放光,拳頭緊握,或許這才是這個七旬老翁一生的真意。
「若覺得身邊壞人多,就是你的錯!你應認為,是白紙被玷汙了才是。」
「是。」
「另,你如今高居右大臣之位,將來許坐關白之位。不過,你不只是公卿,還是有領地的大名啊!」
「是。」
「因此,有暇無妨去狩獵。不是去殺生,而是去鄉間看看,你所到之處,百姓怎樣迎接領主。」
「啊,是。」
「明白了?哈哈!這樣我也放心了許多。看看出迎百姓的態度,就知自己為政得失。一個領主若不能讓自己的百姓引以為傲,就不能算是明主,不能算善政。」
「是。」
「好了好了,我無有說的了。你要和義直、賴宣,以及忠輝等人一比高下,如何?」
話雖如此,直到宴席結束,家康一直在說教,高臺院也在一旁興致勃勃地附和。
清正不斷點頭,心中發熱。家康所言,大都是太平之世的處世之道,全都來自自己的經驗:如何正風紀,如何管理百姓,如何養生……若聽者毫無興趣,這番說教真可謂冗長乏味。然而,清正幾欲淚下。自秀吉公歸天,秀賴便被拋進錦繡叢中、女人堆裡,何曾聽過這番真言?總之,在清正看來,此次會面甚是圓滿。
家康毫不掩飾情感,說明秀賴比預料中更討家康歡心,兩家之間也許就此親近起來。
秀賴即將告辭之時,家康道:「公卿大多嫉妒你,故為答謝你今日來訪,我令義直和賴宣送你回大坂,禮數要全,得讓公卿們看看。」
「承大人好意。不過,二位公子年紀尚小,讓他們去犬坂,大人不擔心嗎?」清正戲言道。
「有何好擔心的?」
「福島正則在大坂擁兵一萬,固守城池,防備德川入侵……」
「哈哈!」家康摘下假牙,大笑起來,「你告訴福島正則,德川義直和賴宣乃總大將,一萬兩萬的軍隊還嚇不倒他們。」言罷,又低聲道:「不過,左衛門大夫那廝,心裡還老想著打仗,疏忽了百姓吧!」家康似真心為此感到擔憂。
清正卻又戲言道:「正則現享俸五十萬石呢,大人可不能疏忽大意啊。」
「你又打趣。」
「正因他是個好戰之徒,才不馬上收拾他,而是把他扔到一邊。」這句戲言讓清正完全佔了上風。家康似乎頗為驚訝,層層皺紋中的眼睛轉了幾轉,沉默不語。
家康和秀賴會面甚是和睦,然而雙方隨行的侍從卻未必那般融洽。
板倉勝重負責招待片桐市正,二人知根知底,倒無他。但淺野幸長、大野治長和負責接待他們的本多正純之間,卻陰雲密佈。
本多正純盡情諷刺淺野幸長的風流病,幸長則諷刺治長和澱夫人的情事。
「聽說淺野大人喜歡妓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真真讓人羨慕。」
正為疾病煩惱的幸長聽正純這般一說,瞪著眼睛反駁道:「我記得這是大御所大人重臣的本多正信大人說過的話。我聽說,大御所精力旺盛,有時還從外邊召妓,此事是真是假?」
「這……這種話還是……」
「還瞞著啊!我等鼻子都在,四肢也還健全。大御所便是那個少了鼻子的越前大人生父啊!我們還真不敢比。」
這話說得甚為露骨,大野治長不禁失笑。在這種場合下發笑,令好勝的幸長覺得不可寬諒。他立刻諷刺道:「大野大人倒不用擔心染上病。」語中諷刺的自然是澱夫人。
大野治長當下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借了酒力,道:「啊呀,大人話中有話。」
「呃,你還問我。天下誰人不知!」
吃了對方迎頭一擊,治長只得噤口。氣氛雖險惡,倒也不至於劍拔弩張。
一行人離開二條城時,已入黃昏,到了伏見上船時,天上已見點點星光。
「趕緊回去吧,夫人怕等不及了!」清正希望趕快向澱夫人稟告訊息,遂下令立刻開船。沿著澱川順流直下,清晨就能返回大坂。
清正催促開船後,四處檢查了一番,方回到秀賴身旁。秀賴靜靜坐在星光、水波和櫓聲中,似乎還在回味。
清正不由流下淚水,「老夫……老夫……即刻死去,亦無遺憾了。」
水拍打著船板,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