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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大坂刁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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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夫人這話問得古怪。只招呼我們,並非高臺院夫人的意思,而是大御所下令,希望親人間好生說說話。」

「嗯?為何單有高臺院在呢?你怎生看此事?」

「夫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高臺院夫人原本希望少君去高臺寺。」

「去高臺寺?」

「是。她曾託淺野幸長轉達過此意。不過,我未答應。」

「呵,你拒絕了,為何?」

「這……因為頗有些人認為,大坂和江戶仍為宿敵,故我和京城所司代都認為此事麻煩。另外,去高臺寺,就輕慢了大御所。恐怕還會有公卿評說,既然時日如此充裕,少君就當在京中一直待到新皇即位大典完畢。故我只能回絕高臺院夫人,而在二條城見她。此中並無玄機。」

澱夫人一直盯著清正,此時突然垂下眼簾,血氣湧上她的臉頰和額頭,唇角也抽搐起來。清正這番無懈可擊的回答,反而讓澱夫人感到可疑,她道:「拒絕了淺野,高臺院卻許你同席,此行不虛啊。」

「正是。」清正是個虔誠的日蓮教信徒,故必然據實以告。但他又同執己見,這種固執和本阿彌光悅相似,有時會激怒於人。石田三成與他一生不合,怕也是因為他這個脾氣。

「夫人,您是否對清正的做法不滿?」

「無人說過這樣的話。」

「其實,這次……」清正臉上一片潮紅,從懷中掏出一把遍佈五三桐金紋的短刀,「我已認定,此次和少君一起上洛,是在下今生最後一次盡忠,故把賤嶽合戰之時太閣所賜短刀藏在了懷中。」把短刀置於膝前,清正傲然捋起鬍子來。

「為帶它去?」

「在下已打算好了,萬一大御所有滅了豐臣氏的心思,我便用此刀與他拼命!」

「……」

「清正絕無半絲強表忠義的意思。連這把鬍鬚,都是為了掩蓋衰老、彰顯豐臣氏威風的玩意兒。唉,我怕鬥不過根深蒂固的病患了,故把此行看作是最後一次……然而,我看到的大御所,不愧是太閣託付天下的有德之人,並非那種視豐臣氏為敵的小肚雞腸之輩。他摸透了高臺院夫人的心思,為少君的未來苦心打算。夫人,清正此後便要回故鄉靜養。請容進言!若說有能消滅豐臣氏的,非德川,而是來自豐臣氏內部。這便是清正最後之言,希望夫人能牢牢記在心裡。」

清正話已說得甚是過分了。澱夫人心情好時,必然會接納他的誠心。然而,今日的澱夫人鬱鬱不樂。清正說得愈有道理,她愈覺得高臺院和他有陰謀。

「清正,你要和我說的就是這些?辛苦了。」

「辛苦了?」清正呆呆看著澱夫人。

「怎的了,加藤大人?」澱夫人毫不相讓,「你說把太閣遺下的短刀揣在懷中以防萬一,還有什麼,請儘管說。」

清正默然垂首,肩頭劇烈顫抖起來,淚珠啪嗒啪嗒落到膝上。他認為,澱夫人必是對他在築名古屋時那般出力氣心懷不滿,卻未想到此乃澱夫人對高臺院夫人的嫉妒。若意識到這一點,他就不會說什麼高臺院的心願,住澱夫人傷口上撒鹽了。

「夫人,在下失禮了。見諒。」

「……」

「我……其實認為,這是此生最後一次來大坂城……一時有些亂了方寸。」

「你是說,大坂城很快就要破了?」

「清正死也不敢說這樣的話!」

「呵呵!好了,不論如何,這次讓你受累了。你要回老家,就好生休養吧。」

「在下告退了。」

剛進房間時,清正還希望能飲一杯離別酒,談談今後的事,沒想到竟不歡而散。

其實,澱夫人心中何嘗好受。她亦清楚,清正本是個直言君子,然而她還是由著性子為難清正。

清正臉上淚痕未乾,把寄託了秀吉哀思的短刀收回懷中,靜靜施了一禮,離去,澱夫人卻感到一陣奇怪的悲傷和寂寞湧上心頭:難道他真的病入膏肓了?「最後一次……」清正的這句話背後,肯定蘊藏著什麼……

清正離去後,帶他過來的正榮尼似也頗覺意外,立刻誠惶誠恐退下了。

房中只剩下澱夫人,她靜靜聽了片刻屋簷上的雨聲,心中突然生起奇異之感。

澱夫人知自己有時控制不住感情。即便如此,她偏偏喜歡遊戲於狂風大浪之間。太閣生前,她便有所自知,那個時候,對於毫無刺激、乏味沉悶的生活的厭倦,已經讓她隱約察覺,自己天性如此。

家康真心為她和秀賴打算,清正和高臺院則合謀把她從大坂城趕出去……這些都讓她興奮不已。她自言自語著,把扶幾挪到面前,靜靜待了片刻,心中念頭千迴百轉:家康為何冷落有樂齋和治長,而讓高臺院和秀賴單獨見面?當時的清正和家康,都是那二人談話的見證人,為何清正說出「最後一次來大坂城」云云?此外,高臺院外甥淺野幸長為何故意羞辱大野治長?

胡思亂想常常讓人陷於不幸。澱夫人倚著扶幾,雙手托腮,冥思苦想,身上漸漸冒出汗來,不是因為天氣熱,而是血肉中的熱融化了理智,黏糊糊的,彷彿要滲出皮膚。澱夫人頓感不快,全身忽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似看見一條黑蛇從院中石頭下的洞穴裡探出頭來。

「哼!」澱夫人站起身,「我該去見見家康!」

理由甚多——送義直和賴宣回去,去查視方廣寺大佛殿修繕情況,拜謁寺院、神社……「對,我要親眼看看,誰也不用問了!」澱夫人小聲嘟噥著,迅速搖了搖鈴鐺。

此時,奉澱夫人之召而來的織田有樂齋和片桐且元,正穿過走廊急急朝澱夫入住處趕來。

慶祝少君平安歸來的酒席,讓二人的臉一片潮紅,一名侍女引著二人進入夫人室內。

「來了來了。」有樂的樣子很滑稽,搶在侍女之前和澱丈人招呼,「市正啊,咱們在這兒還能再喝上一杯,真是高興啊!」

說著,他抬頭看看澱夫人,「哦,奇怪,夫人臉色不善啊!」

澱夫人立刻回道:「您又想說我病了,是嗎?」

「不不,」有樂裝糊塗,「您有些發熱?」

「不勞您費心。你們聽著,我要進京。」

「您……進京?」片桐且元吃了一驚,「夫人要去看皇宮的盛典?」

「不。我要見大御所。」

「見大御所?那是為何?若有事,我們去就……」

不待市正說完,澱夫人大聲喝住了他:「你們在二條城雖被宴請,但未和少君與高臺院同席,是嗎?」

「是。不過,其中有緣故。」有樂呆呆看著澱夫人。

「那麼高臺院和肥後守說了什麼,你們就不知了?」

市正暗暗看了一眼有樂。有樂嘿嘿笑了兩聲,「夫人是要斥責我們?我們不在場,自然未聽到。不如說些沒法不聽的事吧!」

「舅父大人!請您少說幾句廢話!您都多大年紀了?」

「失禮。不過,這和年紀有何關係?」

「假如……」話一開口,澱夫人又猛然收住。不可操之過急,否則反而壞事,雖然這般想著,她抬高的嗓門卻壓不住了,「假如高臺院和清正先商量好了,趁你們不備脅迫了少君,那如何是好?」

有樂捧腹笑道:「市正,這話有些失禮。高臺院和肥後守脅迫少君……」他神色一變:「夫人,請注意您的話。高臺院乃少君母親,肥後守乃當今對少君最忠心之人!」

片桐且元趕緊打圓場:「若是忱慮此事,夫人大可不必。方才在少君面前說起清正,眾人都感動得淚下。」

「這麼說,你們也看到太閣賜與他的短刀了?」澱夫人撇撇嘴,「那把短刀看來不過爾爾!」

「不,在船上時,少君就看到那把短刀了,當時他突然激切地抓住了清正的手。清正和高臺院合謀脅迫少君這種事怎會發生?夫人問問少君便知。當時大御所甚是高興,高臺院和少君都好久未那般開心……」

有樂抬手打斷了且元:「且等,市正,我想聽聽夫人為何要進京,這才是關鍵啊!」言罷,他又故意謙遜地朝向澱夫人:「方才您說是為了見大御所,才要進京城一趟?」

「晤,我這麼說過。我得親眼看看才能放心。」

「市正,我們說的話不可信啊。我想再仔細問問夫人:您為何覺得不安,要去京城?」

澱夫人一時語塞。她心中非常明白,撇下一干老臣,親自進京,這種事有違先例。

「那……你們是不許?」

「不敢。只是不明您為何不安。你說呢,市正?」有樂此時似認為,必須以舅父的身份責備澱夫人的任性。

「對,請夫人明示!」且元恭謹地垂下頭,儘量不激怒澱夫人。

澱夫人益發辭窮。有樂的剛,且元的柔,似可合二為一,給她嘴裡塞了一團爛泥。

「呵呵!」有樂笑起來,乃挑釁似的冷笑,「夫人,我們喜歡萬里晴空,望夠避開風雨啊。」

「……」

「您要是覺得,那樣的人生太無聊,您就隨意為之吧,我不會阻止。您就去京城吧!不過,我可不認為您能平平安安回來。在大坂城,有魯莽之人正欲把前來答禮的義直和賴宣扣下。真那樣,恐怕您也會變成人質嘍。」

有樂的毒舌常常能把人噎死。不過對於這位他內心疼愛非常的外甥女,這種辛辣往往有效,雖然偶爾毫無用處——並非他的話不機敏,而是她一開始就聽不進去,她太任性。

澱夫人眼裡燃燒著火焰。

「喲,眼神變成這樣了。看上去剛剛冬眠了一陣子的臭脾氣,很快就要爬出洞穴來了。畢竟是春天了啊,也好。」

「也好?」澱夫人立刻道,「你是說我回不來了也好?」

「是啊,人一生下來就帶著‘業’,克服不了!」

「舅父大人!」

「何事?」

「你不問我緣故,就認為我去京城不好?」

「唔,您讓我少管閒事。我不記得您問過我的意思。」

「那我現在問您:我能去京城……」

澱夫人話猶未完,有樂便大喝一聲:「不可!」

澱夫人肩頭猛地一震,閉上了嘴。

「少君此次為何上洛?因為大御所不同尋常的苦心,將軍夫人、常高院、松丸夫人,無不為此次會面操碎了心,夫人您全忘了?」

「……」

「另,肥後守等忠貞之士為防意外,作了種種安排。少君平安歸來的大喜日子,為何只有您疑心重重?有樂和市正不希望如此。您若還是不能冷靜,心裡還有不安,自然會鬧著進京。但在此之前,您至少該和一干老臣商議商議吧?少君已長大成人,日後會成為朝廷重臣,您認為不用得少君允許,就能自行決定外出?您還要我少管閒事!」

大坂城內,敢說出這種話的,除了織田有樂齋,別無他人。然而,他那嚴厲批評中,流露出的仍是無比的關切。澱夫人對此看得一清二楚,她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唔,怎的有草笛之聲?」有樂嘴上雖然取笑,心中卻亂作一團。澱夫人哭聲之中,似凝聚著淺井氏、織田氏歷經亂世的悲愁。這不幸的女人,天生比人要強,只嘆年紀輕輕便守了寡。她本性不壞,但種種宿怨和仇恨變成漆黑的鴉群,在她頭上盤旋不去。

想及此,有樂坐不住了,道:「行事要適可而止。我明白您的心思,但這世上自有諸多無奈之事。」

「不……不,您不明白!人人都說我的不是,恨不得我死!」澱夫人哭得愈甚。

有樂的臉一下子緊繃起來。他明知說也無用,卻不能坐視不管,一連串激烈的言辭從嘴裡蹦了出來:「您……您是想給大御所留下話柄嗎?說什麼不要把您和少君分開,都是多慮!人家本就無那個心思,卻偏要自己說出來!您到底想怎樣?您就沒想到,這反而會讓人擊中您的弱點?另,安安靜靜好生招待完義直和賴宣之後,送他們回去,方是夫人該行之事!」有樂恨得牙癢癢。

不出所料,澱夫人抬頭問道:「您這話我會記牢!那麼,您和市正可帶了誓書來?大御所親手所寫,保證大坂城和我安危的誓書,取出來讓我看看吧。」

「誓書……」

「您不明白我的擔心嗎?您以為大御所還能活幾年?大御所死了以後,別人還能遵守那些口頭約定嗎?秀賴在高臺院面前發了什麼誓,你們說給我聽聽。你們特意避開,就那麼想喝酒嗎?我就不能進京嗎?」

有樂低頭哭了出來。此時的他已不再冷靜,和澱夫人一樣,他不過是亂世陰影下的凡夫俗子。

「看看,您也理虧,哼!」澱夫人的心魔已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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