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拂曉,澱夫人才沉沉睡去。頭日夜裡,她喚來千姬,與幾個留守女人聊到夜深。眾人散去以後,澱夫人輾轉難眠,直到快天亮了才合上眼。失眠並非今年才有,每年這個時節,澱夫人都會睡不著覺。
但凡有病根之人,惡疾就會在這個季節抬頭,然而澱夫人無病。冬日那彷彿已然凋零的生氣,到了此時,便會悄然回暖。
一旦睡著了,澱夫人便不願醒來。她於睡夢中,大有恬美的春眠況味,但突然間,似有人在耳邊大聲喧譁:「啊,少君平安歸來了!」
雖然聽得真真切切,澱夫人還是不想起來,自然是因為她對秀賴此次進京並不擔心。與其自己慌慌張張出去,還不如讓千姬出去相迎為好,無論怎樣,千姬也是至親。千姬不似澱夫人和阿江與夫人那般好勝,那張臉看來卻和外祖母阿市夫人驚人地相像。當她默默垂下眼簾,聽人說話時,那神態使澱夫人覺得,那隱忍一生的母親又重新活了過來。澱夫人曾說笑:以前盼望老死後往生極樂,現在似不這般期待了。
「夫人為何這般想?」下人問。
「因為阿千啊。先前我認為,到了那個世間,就能再見到母親。現今母親大人已活了過來,便不必再急急趕赴那裡了。」
千姬的面容、眼睛、嘴唇,都與阿市夫人一模一樣,但澱失人先前卻不知疼愛這孩子。千姬總是聲稱要永遠留在澱夫人身邊,如今澱夫人每每聽聞此言,心中就湧起萬般愛意。
澱夫人在夢境和現實間徘徊,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睜開眼,發現有人在門口揹她而坐,定睛細看,竟是大野治長。
澱夫人又閉上眼。治長身形看起來有些恍惚,不過作為唯一能自由出入澱夫人房中的男子,他居然在等待她醒來,這可有些奇怪。再等等,看他怎的?澱夫人有些逗趣地想。
此時治長忽然低聲道:「夫人,您要是醒了,能聽我說幾句嗎?」
「你知道我醒了?」
治長苦笑,他太瞭解澱夫人了。
「去二條城這趟……都順利吧?」
治長轉言道:「約明後日,為答謝少君,大御所七男名古屋的義直和八男賴宣同來大坂。」
澱夫人終於在被窩裡動了動身子,「那兩個小孩……特意到大坂來?」這說明家康對秀賴的去訪是何等高興,想到這裡,澱夫人躺不住了。
「是。不過有一事不好辦。」
「無甚好擔心的,我和阿千陪他們好生玩玩,再送他們回去即可。」
大野治長垂下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能讓那二人活著回去,有人這般說。」
澱夫人猛坐起身,「這……這,誰這樣說?」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難道少君在二條城受了委屈?」
治長緩緩搖了搖頭,臉色已然暗沉下來,「七手組認為,此次會面,與其說是大御所的意思,莫如說是高臺院夫人的計策。如今想來,加藤、淺野、片桐等人都是高臺院的親信。高臺院從一開始就坐在大御所身邊。」
「高臺院?」
「少君、大御所、肥後守和高臺院四人一起暢談,我被支到另室飲酒。夫人,淺野大人在席上大大羞辱了在下。」
「你被羞辱?」
「淺野大人乃是高臺院外甥,他故意在席上說夫人寵信在下,藉機羞辱。在下也是男兒,照此下去,恐怕難再繼續伺候夫人了。」
治長說罷,唇邊露出冷漠的苦笑,看著澱夫人。他想著看,自己這番話究竟會在澱夫人心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澱夫人看著治長,沉默良久。
治長低下頭,繼續道:「七手組一眾應已看出端倪。他們說,全都是高臺院夫人在搞鬼,定是打算讓少君接近高臺院,把夫人從大坂城趕出去。」
「……」
「七手組認為,高臺院欲先讓你們母子疏離,然後籠絡少君,把大坂城拱手送與幕府,通過自己的手讓豐臣氏存續下去。」
「……」
「當然,我也向七手組提出過忠告,說夫人斷不會輕易離開少君,不過他們似不這般想。」
「那……他們怎麼認為?」澱夫人迫不及待道,「不管誰說什麼,我自有打算。但還是要聽聽他們怎生說?」
「正如我剛才所言,他們堅決主張,不能讓義直和賴宣輕易回去,這樣,立刻就能知事情真相。」
「他們打算除了兩個孩子?」
「倒不一定。把他們抓起來,真相自然水落石出:是高臺院來斡旋,還是德川大隊人馬殺過來。」
「治長,你說呢?」
「稍後向夫人稟告。夫人先聽聽他們怎麼說。他們認為,我們要多多防備。」
「大坂豈是江戶的對手?」
「夫人說的是。」治長聲音益發冷淡低沉,「他們說,一切都瞞著您和少君,先拿那兩個孩子當人質,再加上少夫人,就是三個。只要小心些,大坂不會落敗。」
「這……」
「他們打算讓江戶答應咱們的條件,再放人質,如此,於我們並無損失。」
「……」
「總之,這樣一來,就能知道對方底線。七手組的意思,是早晚都有一戰,正可以趁此機會探探對方底細。不用夫人和少君吩咐,一切都由他們去安排。」治長說完,抬眼瞧著澱夫人。
人總有痛處。對大野治長而言,心中痛處便是受到澱夫人寵愛。此種事例並不稀罕。有的女人在丈夫死後,雖然削了頭髮,還是會找年輕武士陪伴。丈夫活著時,如此行事肯定不可,但沒了丈夫,貴婦這般做並不被視為不貞。不過在這種情形下,被寵幸的男子絕不會位列重臣,也不能對政事置喙。既然伺候的是寡婦,便須知道自己低人一等,見不得光;即使衣著光鮮,別人心裡還是瞧他不起。然而,大野治長的情形有所不同。他本為秀賴近侍,地位與大名無二,之後才受到澱夫人寵信。故在大坂城,治長既是重臣,也是澱夫人的寵幸之人。
正因如此,治長心中備覺苦悶,一旦有人觸到這痛處,他就會不依不饒。淺野幸長在二條城酒席上的那番諷刺,即如以熱烙鐵燙治長的傷口。治長的怒火則正好燒灼到澱夫人的傷口。在澱夫人面前,絕不可提起「高臺院」三字。澱夫人乃是豐臣太閣側室,根據世間習俗,丈夫死後,側室即使生有孩子,也要交與正室撫養。這種習俗仍在天下大名間嚴格被遵循。但只有豐臣氏允許高臺院出家,而讓側室撫養少君。不用人說,澱夫人也清楚這種做法乃是異數。故治長才故意提到高臺院,甚至暗示,高臺院恐是打算回大坂城,把澱夫人趕將出去。
澱夫人渾身顫抖不已。真相或許並非如此,這一切都是家康的希望,是阿江與夫人和常高院從中斡旋的結果——她雖努力這般想,然而一聽說高臺院在場,便覺得心中著火。治長的煽風點火,加上嫉妒和負疚,澱夫人怒上心頭。
「治長,你是否故意誇大?」
「豈敢!淺野只說了些羞辱在下的話,需要一一向夫人稟告嗎?」
「這麼說,加藤和淺野都是高臺院的人了?」澱夫人狠狠道。
大野治長的話,並非空穴來風。返航途中,七手組的幾人的確說了類似的話。他們都知澱夫人怨恨高臺院。對他們來說,高臺院和家康一起出現在二條城,非常出人意料。因為他們知道,將軍秀忠上洛之時高臺院曾經邀過秀賴,當時鬧得頗不愉快。還有一事讓他們吃驚——家康居然放心讓年幼的義直和賴宣到大坂回禮。有人懷疑家康是老糊塗了,還有人認為家康想掂量掂量大坂的分量。
「他定是認為豐臣氏已完全淪為尋常大名。那隻老狐狸,怎會如此糊塗!」
「不過,萬一二人被扣留在大坂,如何是好?」
「無一人敢出手——這便是大御所眼中的大坂。」
「就是說,片桐大人、有樂齋都完全是德川的走狗了?他們根本不把我等放在眼裡?」
接下來,速水甲斐守把話題引到兩個孩子身上——將那二人留下,會怎樣?對於無聊的夜間行程,這樣的想象真是再好不過的話題。
「把那二子扣下,再加上少夫人,便是三個人質。」
「大御所總會有所顧忌。」
「先把這三人留下,隨後再交涉……」速水甲斐守道。渡邊內藏助昂首挺身,在座眾人不由感到一陣殺氣。內藏助道:「其一,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已故太閣築建的大坂城交出去。」
「當然!」
「其二,讓少君做第三代將軍。」
「這怕有些勉強,不過事在人為。」
速水甲斐守突然壓低聲音,道:「各位,萬一他不顧三人死活,率領大軍打過來,怎生是好?」
眾人頓時閉上嘴,面面相覷——家康恐真能下此決斷。
「那時只能奮力一搏了。」內藏助冷冷道。
「辦法很多。先給全國信洋教的大名發下檄文,把信徒都召喚到大坂城。」
船上的一千人就這樣在無聊中展開了各種想象:先把義直和賴宣扣下,再把洋教大名和浪人聚作一處……
「如此還無勝算,要不要向菲利普皇上求援?」渡邊內藏助又提議道。這話讓在座眾人大驚,爾後感到莫大的振奮,甚至連堀對馬守和伊藤武藏守也為之一振。
「正是。此事未必絕無可能!」速水甲斐守眼中放光,「和我們有聯絡的神父和信徒們還有不少。通過這些人,向菲利普國君求援,或許會來個五七艘軍船……如此,亦可除去日本國內心向尼德蘭、英吉利的新教教徒。」
聽到這裡,大野治長害怕得恨不能捂住耳朵,眾人的空想和治長的不滿將引燃一場大火。
眾人把江戶假想為豐臣之敵,為了打效「敵人」,設想了種種手段。關原合戰時便走到一起的毛利和島津認為,待到菲利普三世派來軍船支援,就立刻採取行動。東北要靠伊達,而非上杉。伊達政宗乃上總介松平忠輝岳父,這位女婿最近受政宗和夫人的影響,已入了天主教。故借推舉松平忠輝取代兄長將軍位,以爭取他,德川必四分五裂,破綻百出。
「好!」眾人異口同聲道,「那時,大御所估計已不在人世。那將是又一次關原合戰啊!」
夜深了,眾人不知不覺閉上嘴,進入夢鄉。
天亮後,眾人一踏上大坂城的土地,就把那空想忘掉了。大野治長很清楚這些,卻決定將其彙報給澱夫人。他其實別有用心。
澱夫人聽罷,突然拍手道:「來人,水!」
然後,她意氣風發地站在鏡前,開始妝飾。
秀賴上洛,澱夫人未同行,秀賴卻見到了高臺院,這實在令澱夫人尤為不快、難以容忍。她想弄清其中是否有陰謀。
「治長,你可退下了。我得見見有樂齋和市正。」澱夫人面朝妝臺,對治長道,突覺治長面目尤為可憎。
治長在二條城被淺野幸長侮辱,為何不當場把幸長砍了?不過,那對治長來說大不可能,在千軍萬馬間自由來去的淺野幸長,武功遠在治長之上。淺野幸長若非一心一意為秀賴,澱夫人也不會讓他到大坂城來。不過,他對秀賴的好意其實也頗為古怪,說不定便是給高臺院做眼線呢。
「治長,我說你可退下了。」鏡中自己疲憊的面容與治長陰鬱的臉色,使澱夫人忍無可忍,不由提高了聲音,「答禮的使者該如何應付,這種事讓秀賴去處理。少君不是孩子了。」
治長輕輕苦笑一聲,去了。在澱夫人看來,那苦笑流露出他內心的輕視,這讓她益發不快。
「饗庭局在嗎?饗庭局!」澱夫人不耐煩地喊道。
饗庭局聽出聲音不同尋常,忙和右京太夫局來到房中。
「都來啦,太好了。饗庭去叫有樂齋來,右京叫市正來。」澱夫人依然對著鏡子下令。二人得令,迅速離去。
已過辰耐四刻,院中已聽不到清晨的鳥啼。套窗的細木條層層疊疊,凝神細看,可以發現院中的土已經濡溼。
澱夫人默默妝飾完畢,一言未發。饗庭局與右京太夫局竟還未回,難道都聚到秀賴處,去商議該如何迎接義直和賴宣了?
「來人!」澱夫人大喊,起身走到外間,卻見正榮尼把清正帶了進來,後者顯然一副好心情。
「夫人,少君此次平安歸來,可喜可賀!」清正坐下來,悠然捋著鬍子。
「加藤大人,辛苦了。」澱夫人迅速向清正道出疑問,「聽說在二條城,你和少君受了大御所和高臺院的接待?」
「是。大御所和高臺院夫人都甚欣慰,看到已經長大成人的少君,都大為感慨。」
「清正,你要說的只有這些?」
清正輕輕搖頭,「不,還有很多事要稟報夫人。夫人的心情……」
「清正,高臺院是否拜託過你什麼?」
「這……她確說過少君和豐臣氏拜託給在下云云。」
「此事不可掉以輕心!為何高臺院只把你和少君留下,把其他人支走?定有機密事要說。究竟說了些什麼,能否讓我也聽聽?」
清正臉上的笑容倏地逝去。他感覺到,澱夫人對他竟產生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