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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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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日子裡,有一天,他跟她面對面相當露骨地談了一次話。她回到家,走進前廳就聽到了震耳的聲音,那是她丈夫的聲音,又尖銳又果斷,還有家庭女教師的吵吵嚷嚷的嘮叨聲,而且夾雜著哭泣和抽噎的聲音。她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大吃一驚。

每當她聽到高聲說話或家裡有人情緒激動時,她都要嚇得渾身一哆嗦。這是害怕要她回答一切的感覺,特別是極怕又來了那樣一封信,揭穿了秘密。她開啟門的時候,總是先用詢問的目光看一看每個人的臉,查考她不在時是不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她離開以後災難是不是並沒有降臨。她弄明白了,這次只是孩子們吵了架,正在進行一次小規模的法庭審訊,便很快鎮定下來。一個姑媽幾天前給男孩帶來了一件玩具,是一匹小花馬,小妹很生氣,因為她得到的是差一等的禮物。她企圖為自己爭得同等的權利,而且是那樣的迫不及待,結果白費心思,反而使得男孩一口回絕了她,說他的玩具連碰也不讓她碰,這最先是引起那個女孩公然的憤怒,接著她便不再作聲了,她滿腹愁悶,顯得無可奈何,但又相當倔強。但第二天早上,小馬忽然不見了,連點蹤跡都沒有,怎麼找也找不著,最後才偶然在爐子裡。那丟失了的小花馬,已經被剪得稀碎,木頭骨架折斷了,花色的毛皮撕掉了,塞在肚子裡的東西也被掏出了。嫌疑自然是落到了小女孩的頭上;男孩又哭又嚎地去找父親告發那個可惡的小女孩,於是就開始了審訊。

這次小小的法庭審訊很快就作出了判決。那個小女孩起先拒不承認,當然是羞愧地垂著目光.心虛得聲音發顫。家庭女教師出面證明她有錯;她曾經聽小女孩在氣頭上威脅過人家,說要把小馬扔到窗外去,女孩拚命否認也沒有用。她絕望地哭著喊著鬧了好一陣子。依萊娜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丈夫;她覺得,他好像不是在審問孩子,而是在審問她自己,因為說不定明天她就可能這樣站在他面前,聲音同樣的顫抖和一樣的結結巴巴。起先,她丈夫目光很嚴厲,只要孩子硬是不說實話,他就一句句地逼著她放棄反抗,而在她每說一句不承認的話時他卻從不生氣。後來,遇到沉著臉頑固地否認時,他卻好心好意地勸說她了。他直截了當地向她表示,說這種行為從心理上看是有它的必然性的,她最初一氣之下輕率地幹出這樣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根本沒考慮這麼做會真的傷她哥哥的心,是可以原諒的。他親口向她保證,說一切都可以得到諒解,那樣溫和、那樣令人信服地對這個變得越來越沒主見的孩子解釋:她的行為儘管是可以理解的,但又是應該受到譴責的。這樣一來,那女孩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哇地一聲大哭起。不一會,她哭得像個淚人似的,斷斷續續地吐口承認了。

依萊娜急忙奔過去,摟住那個哭得滿臉淚水的孩子,但那小女孩卻氣哼哼地推開了她。她丈夫以勸告的口氣責備她不該這樣過急地表示憐憫,因為他不想一點懲罰不給就了結這件事;因此,他決定不準小妹明天去參加她盼了好幾個星期的娛樂活動,這雖然是無足輕重的,但對小妹說來卻是很嚴厲的懲罰。女孩聽了他的判詞,嗚嗚地哭了起來;男孩喜出望外,大聲叫好,但這樣過早的惡意譏笑立刻也把他捲進了這項懲罰之中,因為他幸災樂禍,也取消了他去參加那個兒童娛樂活動的權利。兩個孩子都很悲哀,只是因共同受了懲罰而各有安慰。最後他們離開了房間,依萊娜單獨跟她丈夫留在了那裡。

她覺得現在終於找到機會,藉口談孩子的過錯和認錯來談談她自己的事了。如果他現在能寬宏大量地接受她為孩子說情,她知道,她也許就有可能大膽地為自己說話了。「告訴我,弗裡茨,」她開口說道,「你真的不想讓孩子們明天到那兒去了嗎?他們會大為掃興的,特別是小妹。她乾的事,根本沒有那麼嚴重。為什麼要給她這麼嚴的懲罰呢?難道你不同情小妹她嗎?」

他朝她望了一眼。

「你問我是不是可憐她?噯,我說:今天不能了。事實上是她受了懲罰以後,現在剛剛感到心情輕鬆了。昨天她把那個可憐的小馬撕碎了塞到爐子裡,全家人都東尋西找,而她一天到晚都怕人家可能或必定發現它,那才是大為掃興呢。恐懼比懲罰還要壞,因為懲罰總算有了結局,不管怎麼說,總比懸在那兒、比那種神經緊張的無盡無休的恐懼要好。一個罪人一旦受到了懲罰,他的心情就會變得很輕鬆。千萬不要讓哭泣把你給搞糊塗了:現在已經都說出來了。從前是埋在心裡。埋在心裡比說出還要壞。」

她抬頭看了看。她覺得,好像他的每句話都是針對她說的。但他彷彿對她根本沒有注意。

「事實上就是這麼回事,你相信我沒錯。我是從法庭上和多次審訊中瞭解到這種情形的。被告人大多數都是由於百般隱瞞,由於迫不得已編造謊言來對付千百次隱蔽的小規模攻心,不得不忍受痛苦折磨的。被告人怎樣閃爍其辭,怎樣裝死躺下,看起是很可怕的,因為人們要讓他說出個‘是,字,就得像一把鉤子往外拉才行。有時,這個‘是’字已經到了嗓子眼,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從裡邊往上頂它。他們被憋得透不過氣來,幾乎就要說出來了。這時,那股的力量,那不可思議的頑抗和恐懼的感覺,突然向他們襲來,他們就又把它吞下去了。於是,鬥爭又重新開始。在這種情況下,法官有時比那些被告人還要痛苦。然而,被告人總還是把他看作仇敵,其實他是他們的幫手。我作為他們的律師、辯護人,確實應該警告我的訴訟人,讓他們撒謊撒到底,別改口,但我從內心裡常常不敢這麼做,因為他們不招認比招認和受罰要痛苦得多了。我一直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一個人明知有危險也能去幹那樁事,可是後卻沒有勇氣承認,這樣沒骨氣地否認,我認為比任何犯罪行為都可悲可嘆。」

「你認為……一直是……一直只是恐懼在妨礙著人們嗎?難道不可能……不可能是羞愧嗎……因在所有局外人面前出心裡話,因揭穿自己而感到羞愧嗎?」

他驚奇地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向來不習慣從她那裡接受答案。這句話卻扣住了他的心絃。

「羞愧,你說的……這……這自然也只能是一種恐懼……但這是一種較好的……不是怕懲罰,而是……是啊,我懂……」

他站起身來,顯然很激動,來回踱著步。這個想法好像在他心裡擊中了什麼似的,他不禁心頭一顫,變得十分不安。他突然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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