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羞愧,那是當著人們的面,當著生人的面,在那些像吃黃油麵包似的從報上飽餐別人不幸遭遇的賤民面前……但至少總可以向那些關係親密的人供認嘛……」
「也許」——她不得不掉過臉去,因為他是那樣死死地盯著她,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也許……這種羞愧……在那些自認最親近的人面前……最厲害。」
他又站住了,好像被內心中一種巨大的力量抓住了似的。
「那末,你是說……你是說……」他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變得非常柔和、低沉——「……你是說……海萊娜注可能對別的什麼人更容易承認她的過錯……也許是對那個家庭女教師……她會……」
「這一點我完全確信……她恰恰是隻對你才抗拒得這麼頑強……因為……因為你的判決對她是最重要的……因為……因為……她……最愛你……」
他又站住不動了。
「你……你也許是對的……簡直可以說是百分之百的對……真奇怪……我怎麼就從未想到呢!但你是對的,我希望你別以為我不會寬恕她……我不願意這樣做……正是為了你我才不願意這樣做,依萊娜……」
他望著她,她感到自己在他的注視下臉紅了。他是故意這麼說呢,還是偶然碰巧,一種陰險狡詐的偶然巧合?她一直覺得非常難以確定。
「這個判決已經撤消了,」——現在彷彿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湧上他的心頭——「海萊娜自由了,我親自去通知她,現在你對我滿意了吧?或者說,你還有什麼願望……你呀……你看……你看我今天性情夠溫和的了吧……也許是因為我及時認識了一個錯誤,心情愉快的緣故。這種情形總是叫人感到輕鬆的,依萊娜,總是……」
她彷彿心裡明白了他強調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不知不覺地,她走近他的身邊,她感到那句話都要從她心裡蹦出來了,他也向前挪動了幾步,好像他想要急忙從她手裡接過什麼東西似的,這舉動竟如此明顯地使她感到一種內心的壓力。這時,她的目光跟他那渴望對方供認的貪婪的目光相遇了,她的全部勇氣立刻化為烏有。她的手疲憊地放了下來,她轉過臉去。她感到那是徒勞的,她根本不能說出那句話,那句使人獲得自由的話,就是它在心中燃燒著,吞沒了她的安寧。這警告像近處的雷聲在滾動,但她知道,她是不可能逃脫這場風暴的。她的最隱秘的願望是極想見到那至今使她膽戰心寒的掃蕩一切的閃電:把真理暴露出來。
看來,她的願望就要實現了,真是比她預想的還要快。現在這個鬥爭已經延續了十四天,而依萊娜也感到精疲力盡了。這時,那個人已經四天沒來叫人通稟了,可是如此滲透她全身的,如此使她心神不寧的,依然是恐懼,門鈴一響,她總是一躍而起,想趕在僕人前面親口及時查問清楚是不是那個敲詐錢財的女人的資訊。是的,每付一次款,她就買到一個夜晚的安寧,跟孩子靜心相處的幾個小時,一次戶外的散心。
這回聽到了鈴聲,她便離開屋子趕到房門前;她開啟門,頭一眼就驚奇地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女人,接著便嚇得往後一縮,因為她認出了那個服飾一新、頭戴時髦帽子的敲竹槓女人的可憎的臉。
「噢,是您本人啊,華格納夫人,這叫我真高興。我有重要的事找您談。」不等這位用發抖的手扶著門把手的驚恐的女主人答話,她就走了進來,把傘放下,那是一把鮮豔的紅色的陽傘,顯然是她以詐騙的方式多次掠奪的第一件贓物。她的動作顯得非常自信,好像在自己的住宅裡一樣,又心滿意足、又彷彿鎮定自若地觀察著室內豪華的陳設,什麼請求也不提,就繼續朝著通向會客室的半開半閉的門走去。「從這兒進,對不對?」她用一種剋制的譏諷口吻問。那驚恐的女主人想阻攔她,還一直沒找到適當的話,她又沉著地補充說:「如果您覺得不痛快,我們可以很快地把事情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