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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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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一臉討好地看著她。

蘇晉收回目光:「沈大人,此人罪大惡極,還望大人秉公辦理,決不輕饒。」

孫印德如遭當頭棒喝,一雙魚泡眼上下翻了翻,勃然怒道:「蘇時雨!你甚麼意思!你要出爾反爾嗎!是你讓我抹去證據,是你讓我包庇工部尚——」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沈拓怒聲打斷:「奉天殿外也敢喧譁,你是不要命了嗎?可是要請本官現下就處死你?!」

孫印德聽聞「處死」二字,膝頭一軟,矮短的身形跌跪在地,愣愣地瞧著墀臺上的二人。

蘇晉自袖囊裡取出一份狀書,呈給沈拓:「有勞沈大人了,此狀書上,寫有孫大人為官二十年來所犯罪狀三十四條,便是今日登聞鼓一案作證立功,此功也抵不過其罪萬分之一。仕子鬧事時,他曾帶走衙差躲避於巷陌;當年馬少卿設局殺害十三殿下,也正是此人去王府報信引殿下涉險,因此,若要由臣為孫郎中定刑——」

蘇晉說到這裡,卻頓了一頓。

她是個說一不二的人,而她當年的原話是——我蘇晉,總有一天定會讓你跌下來,摔得粉身碎骨,給那些平白冤死的人陪葬。

「當處以,車裂。」

恍若一聲驚雷在孫印德頭上炸響,他腦中突生一陣嗡鳴之聲,待他再回過身來時,蘇晉以自墀臺往下走來了。

滾燙的涕淚自孫印德眼鼻湧出,他不顧侍衛攔阻,跌絆著上前一把拽住蘇晉的緋色衣袖道:「蘇、蘇大人,我,不,小人知錯了,小人從前不該得罪您。」

他渾身抖得如篩糠,抹了一把淚又道:「當初許元喆,還有他阿婆的墳,我夜不成寐時,是去拜過的,還有晏少詹事,裘閣老,我都一一去拜祭過,我還……」

蘇晉再也聽不下去了,收手扯回自己的袖袍:「你也配?」

兩名侍衛上前,將孫印德架著走了。

蘇晉自一條窄道往都察院走去。

天上依舊層雲如蓋,目之所及是浩浩白雪,這一場彈劾生死一線,彷彿自九幽裡走了一遭,而世間的蒼茫卻不為所動。

或許她所做的,真的微不足道。

蘇晉垂首往回走,卻在一剎那又頓住腳步,她回頭望,目光穿過正南方,穿過厚重而斑駁的城牆,穿過積了灰光陰,看到了昔日午門之外,那群拋頭顱,灑熱血的義士。

亦看到當初滿眼失望的自己。

彼時的她說,這是萬馬齊喑的朝綱,上之所是比皆是,所非必非之。

那麼行舟守志至今,她拼死請立的這一方功德碑,算不算自己終歸在這個風雨連天的時代發出了一絲暗啞的,微不可聞的聲音呢?

也許有一天,她還能請人將許元喆,徐書生,晏少詹事的名字鏤刻於石碑之上。

「蘇時雨。」墀臺不遠處,有人喚了她一聲。

蘇晉循聲望去,是沈奚。

沈青樾身著一身墨藍官袍依舊不改倜儻,嘴角含帶恣意的笑,眸中卻是冷清清的。

他在蘇晉面前站定,順著她方才的目光,也深深地往巍峨城牆處看了一眼,許久不曾移開眼眸。

沈奚再回過頭來時,嘴角的笑意沒了。

他整個人變得凜冽而肅穆,然後他忽然抬起雙袖,無聲合手向蘇晉揖下。

天地都是浩渺的風聲。

蘇晉沉默地看著沈奚,抬手回以一揖。

兩人直起身,沈奚沒再說甚麼,或者說,他不需要再說甚麼,袍服大氅隨著他的一折身帶起一股清冽之氣,徑自離開。

而趙衍與錢三兒卻在沈奚離開以後,走來蘇晉跟前,與素來恣意偶爾認真的沈侍郎一樣,合袖無聲作揖。

再然後是大理寺卿張石山,中書舍人舒桓,刑部尚書沈拓……

十二王朱祁嶽與四王朱昱深來到蘇晉跟前時,墀臺上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了,兩人學著一幫文臣,揖到一半,卻見蘇晉撩袍便是要跪,說道:「殿下們是君,微臣是臣,微臣是萬萬受不起殿下之禮的。」

朱昱深抬手將她一扶,淡淡道:「犯顏直諫,為民請命,以死明志,本王上朝堂得早,今日的蘇御史,彷彿讓本王看到昔日老御史的風采,沒甚麼受不起的。」

而墀臺另一端,朱憫達看著立在一旁默然遠望的朱南羨,問了句:「你不過去嗎?」

朱南羨搖了搖頭,語氣裡有掙扎猶疑:「不去了。」

他過去,他該說甚麼?誇她一兩句嗎?可自己一個習武之人,便是誇上幾句,又能翻出甚麼花兒來?要是說不中聽了怎麼辦?

或者學沈青樾,跟她揖一揖?可旁人都揖完了,自己這才磨磨蹭蹭地過去,豈不顯得很沒誠意?

朱憫達再看朱南羨一眼,看了個明白透徹,罵了一聲:「出息。」然後抬手拍了拍他的左臂,拋下一句:「你沒看走眼,她的確是個好御史。」走人了。

也就這麼一會子功夫,皚皚的墀臺下臣工散盡,蘇晉抬眸四下望去,終於找到遠站在一端進退兩難的朱南羨。

她對身後翟迪三人道:「你們三人先回去。」

然後她微提著緋色袍服,一腳深一腳淺地朝朱南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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