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晉走到朱南羨跟前,撩袍便是要拜。
朱南羨「哎」了一聲,抬手虛攔了一下,輕聲道:「不必。」
其實蘇晉並沒實實在在地要跪下,被他這麼一攔,從善如流地直起身,仍是認真地打了個揖:「多謝殿下,又救了時雨一回。」
她沒有自稱臣,這很好。
大而化之的朱十三總算捕捉到了一絲事關緊要的微末,暗喜之餘又生出些情怯。
是以他握拳掩鼻,掩耳盜鈴一般清了清嗓子道:「哦,本王也沒做甚麼,是文遠侯來得及時。」
蘇晉卻道:「倘若沒有殿下幫忙拖的那半刻,時雨不被打死也是重傷。」
她說著,抬起眸子來看他,眼裡有十分淺淡的笑意。
其實外人眼中的蘇御史是不苟言笑的,是和氣而疏離的,雖不及左都御史沉潛剛克,卻自帶一股清冽。
而此時此刻,蘇晉眼中的笑意真真切切得像一夜春來,蛺蝶振翅一般輕微,又令人動容。
朱南羨的耳根蹭一下就紅了,五內空空,似是這寂無聲的雪色世界。
那種感覺又來了,那種,他若再不走,便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甚麼的感覺。
可這回他走不了。
這一抹淺淡的笑意彷彿一簇烈火,轉瞬之間銘於心頭流入血脈,滋生出瘋長的藤蔓,將他牢牢困於方寸之間。
朱南羨被這藤蔓攪擾著,被烈火灼然焚燒著,不自覺張了張口,喚出的名字竟是一聲:「阿雨。」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蘇晉眸中笑意漸次褪去,她有有些錯愕,片刻,分外沉靜地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
朱南羨簡直要崩潰。
他再一次自暴自棄地想,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趁現在把自己的心意挑明吧。
反正她這麼聰明,一定是知道了,反正滿世界都聰明人都知道了。
朱南羨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成拳青筋畢現,鼓足勇氣終於道:「阿雨,其實我——」
「皇兄!」
墀臺遠處,忽有人高聲喚了他一聲。
像是淬火而出的利劍有了豁口,或是撥到一半的琵琶曲忽然絃斷。
朱南羨腦中的嗡鳴之聲就像燒紅的豁口劍浸於水時的殺氣騰騰。
他木然轉過頭,看著尚還站在老遠老遠的墀臺上,就非要叫自己一聲的朱十七,忍了許久,才忍住自腰間拔刀的衝動。
朱十七見他看到自己了,頗興奮地招招手,像是有甚麼事,疾步拾級而下,朝他走來。
一鼓作氣,再而竭。
等到朱南羨收回目光再看向蘇晉時,方才蓄滿力氣就要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已隨著淬劍時的霧氣發散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思量許久,正琢磨這該怎麼找回場子,沒想到這回蘇晉竟不依不饒了。
她問:「其實甚麼?」
朱南羨愣怔了半晌,看著蘇晉清透而認真的目光,不知怎麼,忽然自魂靈深處攫了一把力氣道:「其實我一直很——」
「蘇御史。」
朱南羨將手放在了刀柄上。
朱十七的人還在七丈開外便向蘇晉遙遙作揖。他方才也在朝堂上,見識到了御史著緋袍,懸明鏡於天下的氣魄,心中不是不佩服的。
等朱十七走近了,蘇晉回揖道:「二位殿下既有事,臣便先告退了。」
朱南羨沒答話。
朱十七看了他十三皇兄一眼,唔,臉色似乎不大好?
於是他後知後覺地問:「蘇御史,本王方才是不是打擾你與十三哥說話了?」
蘇晉道:「殿下哪裡的話。」
朱十七撐著下頜,若有所思道:「本王方才聽皇兄說甚麼‘其實’。」他轉頭問朱南羨,「皇兄,其實甚麼?」
朱南羨握緊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