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袖與裙襬開著大片大片的暗朱扶桑,雲鬢輕挽,上頭點著三支精巧紅梅簪。
額間的花鈿也是硃色的。清透的眸光亮如星月。清淡的妝容將她原本蒼白臉色稱的晶瑩有光。唇染胭脂,豔得如烈霞春朝。
誰說她不是傾城國色。
這一片紅,簡直像要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一團烈火裡,就要在他的眼前灼灼燃燒起來。
蘇晉垂眸道:「古來將士出征,家中有妻盼歸,有妻北望。今陛下親征,逢霜寒時節,沿路蒼山飛雪,迢迢路險。阿雨願效仿征夫之婦,請陛下此去不畏寒苦艱難,也請陛下一定珍重自身,要記得遠在南方故里,家中有妻等你。」
朱南羨真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
他從前也曾遠行,也曾出征,總覺得男子漢大丈夫,生來頂天立地,縱有牽掛,卻不該有什麼割捨不下的,因此灑脫自得,無拘無束。
可蘇晉這一番話,恍若要將眼前這一團烈火化作鋪天蓋地的墜天火雨,自他心上澆落,焚起心頭野草,在他心口的廣袤之地無邊燎原。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下將她緊緊擁入懷裡,直覺要溶進骨血裡才好。
「阿雨,我捨不得你。」
蘇晉聽得這句話,眸光也染上一絲悽清:「阿雨也捨不得陛下。」她道,「其實仔細算算,相識以來,從未能與陛下好好相守。」
「你等我,等我回來娶你。」朱南羨道,「現在家國堪憂,西北軍情告急,不能相守無妨。等我回來,我會把我的命,我後半生所有的時光統統交給你。」
「好。」蘇晉在他懷裡,輕而篤定地點頭,「等陛下回來,阿雨再不跟陛下分開。」
晉安元年九月十二,朝霞還未自蒼穹鋪就幾分華彩,初升的陽便躲去雲後。
天就這麼亮了。
寅時末起了很大的風,西咸池門外,兩列軍衛分左右列陣,因朱南羨此次親征決定輕裝簡行,隨行兵衛只比隨蘇晉出使的多出三個白戶所,並令群臣只在西門行餞別禮,不必再於城外十里亭設宴。
長風拂過眾人衣衫,發出獵獵之音。
眾人禮畢,朱南羨看向曾友諒:「宣旨。」
曾友諒與他比了個揖,取出一道明黃詔書,交到中書舍人舒桓手裡。
舒桓隨即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今親征,為防朝政繁冗,拖沓不定,決議整改內閣,特設首輔一位,次輔兩位,命六部九寺堂官併入內閣。舉凡政務軍務,由內閣票議,三位輔臣決裁。」
「特令,左都御史柳朝明,在朕親征期間,兼任內閣首輔一職。」
「戶部尚書沈奚,刑部尚書蘇晉,兼任內閣次輔。刑部尚書蘇晉出使期間,他的議決權暫由戶部尚書沈奚代領。」
此旨一宣,眾人都聽得十分明白。
柳朝明昔領內閣,又料理大半政務,首輔一職非他莫屬。然七卿之中,沈奚與蘇晉才是晉安帝最信得過的人,他任這二人為次輔,將決裁權交給沈柳蘇三人,提升他們的權力的同時,借沈蘇之力,防止了在他親征後,柳昀一人獨大的局面。
這正是獨屬於帝王的制衡之術。
朱南羨道:「柳卿,沈卿,蘇卿,內閣行事條例明細,朕已命曾尚書寫在分發於各部的諮文裡,你等稍後自可細看。」
「臣等領命。」
「家國瘡痍,民生調令,外患不止,朕今日,將政務,民生,與安南邦交交給你三人,望爾等勤勉不怠,幫朕守好朝邦。」
「臣等謹遵聖命。」
一聲號角長鳴,數名內侍自咸池門畔魚貫而出,為晉安帝與眾臣遞上澆了黃土的烈酒。
朱南羨一口飲罷,翻身上馬的同時,眾臣起身跪拜。
他勒馬轉身,看著這一地臣工:「眾愛卿平身。」
柳朝明,蘇晉,沈奚,率先起身,爾後,蘇晉領著隨行人等再轉身與送行臣子對揖過,往左而行,登上出使馬車。
號角聲又起,揚鞭之聲脆烈得要劃破長空,兩行衛隊分別向北向南各自起行。在漸漸凜冽的風聲中,疏忽一下就走得很遠。
天雲低垂,行路到一半就落了雨。雨水綿密,不過些許時候就浸溼外衣。
身後的侍衛打著馬上來:「陛下龍體要緊,可要找個地方避避雨?」
朱南羨聽了這話,揚唇一笑:「這點雨算什麼?」隨即揮手揚鞭,策馬而奔,神情中是一如往昔的恣意飛揚,「再走快些!從這雨裡衝出去!」
雨水澆在車棚,淅瀝瀝作響,覃照林在馬車旁喚:「蘇大人,打雨點子了,可要俺找個地方歇腳?」
蘇晉掀開車後簾一看,雨不大,卻十分綿密,遠望而去,整個宮禁猶像鎖在一團煙霧中,恍惚一下就如舊日故里。
「不歇了。」蘇晉道,「早日去,早日歸。」
沈奚剛從衙門裡邁出步子,身後戶部一名主事便追了出來,舉著傘全為他一人遮了雨,自己反淋成個一身溼:「沈大人當心身子,您如今可不同以往,等閒要是病了,可是要叫下官等,要叫天下百姓煩憂。」
沈奚聽了這話,一把推開擋在頭頂的傘,抬步邁入雨簾子裡,廣袖闊步走得恣意瀟灑,嘻嘻一笑:「病了最好回府睡大覺,朝政公務,天下民生,叫柳昀一個人且操心。」
柳朝明自謹身殿取了奏本出來,站在奉天殿簷下看著這疏忽而至的雨。
一旁為他抱著奏本的內侍道:「首輔大人,小的為您取傘去吧。」
眼前是廣袤的墀臺,身後是巍峨的宮樓。
柳昀抬目看著這自無窮無盡的蒼空裡盤旋著,急澆而下的細絲,淡淡道:「不必。」
這數十年不休不止的風雨啊。
他抬起手,舉在額間,往前一步便邁入雨簾子裡。
身後內侍驚呼:「首輔大人,您徒手怎麼遮風雨?」
可他偏要徒手遮風雨。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