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暗處傳來的聲音又猶豫了一陣。「我有一點事情很想請教您……也就是說,我有一點事情想告訴您。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剛遇見一個人,就向他傾吐心曲,這是多麼荒謬。但是……我此刻……我此刻正處在一種可怕的心理狀態中……我現在非跟什麼人談談不可……否則我就毀了……您一定會理解這點,要是我……要是我剛才跟您說……我知道,您幫不了我的忙……但是我已經沉默得生起病來了……而在旁人看來,一個病人總是可笑的……」
我打斷他的話,請他不要折磨自己。有什麼話儘管跟我說。……我當然不可能應承他什麼事情,但是人人都有義務表示樂於助人。倘若看見有人陷於困境,自然就有義務予以幫助……
「有義務……表示樂於助人……有義務,設法幫助別人……那麼說,您也認為,您也認為人人有義務……有義務表示樂於助人。」
這句話他一連說了三次。這種遲鈍的固執的重複的語氣,我聽了很厭惡。這人是不是發瘋了?是不是喝醉了?
可是,彷彿我把心裡的這種推測大聲嚷了出來似的,他突然用一種截然不同的聲調說道:「您也許會把我當作瘋子或者醉漢。不是,我不是瘋子——現在還不是。只是您方才說的那句話很奇怪地打動了我的心,……很奇怪,因為此刻折磨著我的,正是這句話:是否人人有義務……有義務……」
他又口吃起來。於是他乾脆住口,振作一下又開始說道:
「我是一個醫生。對於醫生來說常常有一些情況,一些可怕的情況……就說是邊緣情況吧,碰到這類情況,一個人簡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種籠統的義務……因為,不僅有一種對旁人的義務,還有一種對自己的義務,一種對國家的義務,一種對科學的義務。醫生應該幫助別人,當然,醫生的存在可不就是為了助人……但是這種信條終究是理論上的……到底幫助別人應該幫到什麼地步?……您是一個陌生人,我跟您素昧平生,我請求您不要告訴別人您曾看見過我……好,您守口如瓶,您盡了義務……我請求您和我說幾句話,因為我沉默得快要死了……您願意聽我說……好……但是,盡這些義務是容易的……可是萬一我請求您,把我抓起來扔到海里去……那麼您的殷勤好意,您的助人願望便到頭了。反正遲早有個盡頭……只要一牽連到自己的生命,牽連到自己的責任,那就完了……遲早非有個盡頭不可……遲早這種義務要停止的……難道說恰恰在醫生身上不該停止嗎?難道僅僅因為他有一張拉丁文的文憑就非得是一個拯救普天下蒼生的救世主不成?要是有一個女……有一個人跑來,要求他做一個高尚的人,熱心助人而又心地善良,難道他就的確非拋棄他的生命,非變成一個心無雜念的人不可?是啊,義務總有個限度,在力不從心的時候,恰好在這時候……」
他又頓住了,振作了一下。
「請您原諒……我一說就激動起來……可是我並沒有喝醉……還沒有喝醉……我老實告訴您,我現在也常常醉酒,在這難堪的寂寞之中……請您想一想,足足七年之,我幾乎純粹生活在土人和野獸當中……簡直不會心平氣和他說話了。一開口,話語就奪口而出……請您等一等……好,我想起來了……我方才想請問您,想告訴您一件事,請教您一下,在那種情況下,人究竟有沒有助人的義務……像天使那樣純潔無邪地助人,人究竟……可是我
怕說來就話長了。您真的不累嗎?」
「不累,一點不累。」
「我……我感謝您……您不喝點嗎?」
他伸手到身後暗處去摸索了一陣。什麼東西撞在一起,發出叮……的響聲,那是他擱在身邊的兩三十、好幾個酒瓶。他遞給我一杯威士忌,我略微抿了一口,他卻舉起杯來一飲而盡。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鐘響了:十二點半。
「好吧……我想向您敘述一件事情。請您假設,有一個醫生,在一座小城市裡……或者根本就在鄉下……一個醫生,他……一個醫生……他……」
他又頓住了。然後他突然把他的椅子往我身邊挪了一下。「這樣說不成。我得把一切事情直截了當地告訴您,從頭說起,否則您不會明白……這件事不能打比方,不能抽象地談……我必須把我的具體事情說給您聽。不該那麼羞羞答答、藏頭露尾他講……人家在我面前也是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的,把他們身上的癬。大小便給我看……要想得到醫治,不可含糊其詞,不可有任何隱瞞……所以我下跟您說一個虛無縹緲的醫生的事情……我脫得赤條條地對您說:我……在這該死的寂寞之中,在這可詛咒的國度裡我已經忘記了害羞是怎麼回事。這個可詛咒的國度吞噬人的靈魂,吸盡人的骨髓。」
我大概做了一個什麼動作,因為他又住口不說了。
「啊,您表示抗議……我明白,您看見印度欣喜若狂,神廟,棕櫚樹,為期兩個月的旅行中所看到的全部羅曼蒂克的風光,這一切您都非常喜歡。不錯,熱帶風光是富有魔力的,要是您望著火車、汽車或者人力車駛過熱帶地區的話。七年前我初到印度的時候,感覺也是如此,什麼事情我都夢想著去做,我要學當地的語言,用原文閱讀那些經典,研究地方病,進行科學研究。調查土人的心理狀況,——或者像歐洲人的俗話所說的——做一個傳播入道和文明的傳教土,到這裡來的人都有著同樣的夢想。可是在這座看不見的玻璃房子裡,人的力量漸漸耗盡,無論吞服多少奎寧,還是要得熱病。熱病一直侵入骨髓,人就變得虛弱懶散,軟弱無力,成了水母。如果歐洲人離開大城市,來到一個該死的罪惡的小鎮,不知怎地,就會判若兩人,遲早都會受到損害,有的酗酒,有的抽鴉片,有的打人,變成野獸——每個人都會沾上一種毛病。他們都向往著歐洲,夢想著有朝一日又能在一條大街上漫步,在一問豁亮的石頭房間裡和白種人坐在一起。他們年復一年地這樣夢想著,可是等到休假的時候來到,人已經變得過於懶惰,不願動身。他們知道自己在大洋彼岸已為人所遺忘,無親無故,就像這大海中人人踩踏的貝殼。於是他們便留下來,呆在這炎熱潮溼的森林裡潦倒頹喪。我把自己出賣給這座爛泥窩的那一天,真該詛咒……
「話說回來,我這樣做也並非完全出於自願。我在德國學過醫,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醫學士,一個高明的醫生,甚至在萊比錫醫院裡謀得一個職位。一本業已湮沒無聞的某一年的醫學雜誌當時曾經為一種新的針劑大吹大擂,而第一個研製出這種針劑的就是我。這時我墮入了情網。我在醫院裡認識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把她的情人折磨到發狂的地步,結果她的情人竟開槍打她。不久我也變得和那個情人一樣的瘋狂。這個女人神態高傲,冷若冰霜,把我弄得神魂顛倒。我總是受那些慣於頤指氣使的、厚顏無恥的女人的轄制。而這一個呢,把我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簡直對她百依百順。我——咳,有什麼不可講的呢,事情都過去七年了——我為了她的緣故挪用了醫院裡的公款。事情敗露之後,鬧得天翻地覆。我的一個叔叔暗中打點,事態總算沒有擴大,可是我的前程就此斷送。當時我正好聽說,荷蘭政府招募醫生到殖民地去,並且預支給應招者一筆錢。我當時立刻想到,這必定不會是什麼好差使,所以才預先給錢。我知道,在這些熱病蔓延的種植園裡,死人墳墓上十字架數目的增長比我們這兒快三倍。可是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總以為熱病和死神只會光顧別人。再說我當時也沒有多加選擇的餘地。我就乘車前往鹿特丹,簽了十年的合同,拿了一大疊鈔票。一半我寄回家去給我叔叔,還有一半在那兒的碼頭區叫一個女人給弄走了。這個女人把我身上所有的東西都騙個精光,就因為她跟那條該死的母狗長得一模一樣,我就這樣身無分文、沒有懷錶、不抱幻想地從歐洲揚帆遠航。我們的船駛出港口的時候,我並不特別憂傷。我坐在甲板上,跟您一樣,望著南十字星座和棕櫚樹,心胸開闊起來——啊,樹林,孤寂,寧靜,我夢想著!好——寂寞我可是領略了個夠。人家沒有把我安插到貝塔維亞或者泅水去,沒有安插到有人、有俱樂部、有高爾夫球、有書、有報的城市裡去,而是——咳,地名和正題無關——調到一個小鎮上,離開最近的一個城市也有兩天的路程。有那麼幾個既無聊又幹瘦的官員,幾個歐亞混血兒,我成天就跟這些人廝混,除此之外,遠近只有樹林、種植園、叢莽和沼澤。
「起先日子還過得去。我進行各式各樣的研究;有一次,副總督在驅車出巡的時候翻車壓斷了腿,我在沒有助手的情況下給他做了手術,人們對此鬨傳了好一陣;我收集當地土人的毒藥和武器;我從事成百件小事,使自己不至於萎靡不振。可是從歐洲帶來的力氣還沒有耗完的時候,這樣做還行,不久我就委頓了。僅有的幾個歐洲人叫我看了厭煩,我和他們斷絕了來往,我沒事就喝酒,胡思亂想。只要再熬三年,合同期滿,我將拿到一筆退休金,就可以返回歐洲,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其實我本來就無所事事地等待著,等待著,要是她……要是這件事情下發生的話,我到今天還這麼坐著乾等呢。」
黑暗中說話的聲音停住了。菸斗的火光也不亮了。周圍一片寂靜,我一下子又聽見海水拍擊龍骨泡沫飛濺的聲音和輪機的遙遠而低沉的心臟搏動。我很想再點起一支香菸,可是我怕火柴猛地一亮,照在他的臉上。他一個勁地沉默不語。我不知道,他是說完了,迷糊了,還是睡著了,他的沉默是如此的深沉。
船上的大鐘乾脆有力地敲了一下:一點鐘。他驚然一驚:我又聽見玻璃杯碰擊的聲音。顯然他又伸手到腳下去摸威士忌,輕輕地咕嘟一聲,他喝了一口——突然又響起了他的聲音,可是這聲音現在似乎變得更加緊張急切,更加熱情激越。
「是啊……請您等一等……是啊,情況就是這樣。我就這樣乾坐在我那該詛咒的小窩裡,就像一隻蜘蛛呆在蛛網裡,好幾個月,一動也不動,雨季剛過去,已經一連幾個星期,雨水拍打著屋頂,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歐洲人來過,整日價坐在屋裡和我的黃皮膚女僕們做伴,喝我的上等威士忌。我當時恰好情緒低落,日夜思念歐洲:我只要在哪本小說裡讀到陽光普照的大街和白皮膚的女人,我的手指就激動得抖個不住。我沒法向你完全描述我當時的情況,這是一種熱帶病,一種時而襲來的寒熱病似的猛烈卻又無力的懷鄉病。我記得我當時正坐著看一張地圖,夢想著進行種種旅行。這時有人使勁地敲門。站在外面的一個聽差和一個女僕,都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他們比手畫腳他說:有位太太來了,是位夫人,是個白種女人。
「我霍地站起。方才我沒聽見有汽車開過來的聲響。一個白種女人到這個叢莽世界裡來?
「我想到樓下去,可是剛舉步又猛地退了回來。我向鏡子裡瞥了一眼,匆匆忙忙地整理了一下我的衣服。我心煩意亂、焦的不安,為不愉快的預感所折磨,因為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人出於友好的動機前來看我。我終於走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