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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的陷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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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艘援軍海船仍然堅持戰鬥。但是戰鬥已近尾聲,用以擊退土耳其大橈戰艦的投石彈即將告罄,水兵們同比自己強大五十倍的敵人苦戰數小時,都已手臂痠軟無力。白晝將盡,地平線上,紅日西沉。再過一個鐘頭,這幾條船必將喪失抵抗力,到那時候,即便不淪入土耳其人之手,也會被海潮衝到加拉太后面土耳其人佔領的岸邊。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點什麼。號啕大哭、怨天尤人、心中絕望的拜占庭人感到彷彿出現了奇蹟。忽然,響起輕微的颯颯聲,一下子起風了。四艘大船疲軟的船帆頓時鼓得又圓又大。風,人們渴念的風,祈求的風,又再甦醒了!木戰艦的船頭凱旋式地向上昂起,驀然起動,一個猛衝,把包圍它的小船甩在後面。它們自由了,它們得救了。這時,城牆上的數千人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第一艘大船,第二艘大船,第三艘,第四艘次第駛進安全的海港。降下的障礙鐵鏈又再升高,以防敵船闖入。在他們後面,土耳其人的小船無可奈何地星散在海面;希望的歡呼聲有如一團紫雲,又一次飄浮在這陰鬱而絕望的孤城上空。艦隊翻山越嶺

困守者一夜歡欣若狂。誠然,黑夜總是激起官感豐富的想象,以夢幻甜蜜的毒汁使希望紊亂。被圍困的人們有一夜之久以為自己業已獲救,安全無憂。他們夢想此後每個星期都會有新的船舶來到,像這四艘海船一樣幸運地卸下糧食,運來士兵。歐洲沒有忘記他們,他們懷著過於匆忙的期望,似乎見拜占庭業已解圍,敵師敗績,士無鬥志。

然而馬霍梅特也是一個夢想家,自然是另一種型別的、更為罕見的夢想家,這種人懂得通過意志使夢變為現實。就在那幾艘木製戰艦已經安抵金角灣的當口,他擬定一個極富象力的大膽計劃,足以媲美戰爭史上漢尼拔和拿破崙最勇敢的行動。拜占庭在他面前猶如金色的果實,可他就是抓不到手:他攫取、攻擊的主要障礙是深深凹進去的海灣,保障君士坦丁堡一翼安全的狀若盲腸的金角海灣。入侵海灣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因為馬霍梅特已訂約保證位於海灣入口處的熱那亞據點加拉太的中立地位,從那裡有一條大鐵鏈橫貫海面,與敵城相接。因此,艦隊若從正面攻擊,無法進入海灣,只有從鄰近熱那亞領地的內港出擊,或許有可能捕獲教的戰艦。但如何造就一支用於內海灣的艦隊呢?不錯,可以造軍艦。但這要費幾個月時間,而性情暴躁的馬霍梅特是不願等待這麼久的。

於是馬霍梅特擬定出這個天才計劃,把他的艦隊從無用武之地的外海經由岬角運到金角灣內港。攜帶數百艦隻翻越嶙峋的岬角,這一極其大膽的狂想從一開始就顯得如此荒謬,無法實施,以致拜占庭人和加拉太的熱那亞人根本沒有從戰略上考慮到有這個可能性,猶如此前的羅馬人和此後的奧地利人不曾想到漢尼拔和拿破崙會經由險峻陡峭的山道翻越阿爾卑斯山。根據人世間的全部經驗,船舶只能在水中航行,艦隊翻山越嶺乃是曠古奇聞。然而,將無法實現之事付諸實現正是非凡毅力的真正標誌;人們歷來只把在戰爭中無視一般的戰爭規律,在特定的瞬間不沿用屢試不爽的方法,而使出臨期想到的絕招的人視為軍事天才。歷史年鑑中無可比擬的巨大行動開始了。馬霍梅特命人悄悄備辦無數圓木,由木匠製成巨橇,然後把從海里拖出來的船舶固定在上面,就像放在一座活動的幹船塢裡。在這時候,已有數千名挖土工平整路面,使越過培拉小山的狹窄小道盡可能適於運輸。為了不使敵人對突然徵集這麼多工匠有所察覺,蘇丹下令越過中立城加拉太上空用臼炮晝夜不斷進行猛烈炮擊。炮擊本身並沒有意義,它惟一的目的是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掩護船隊翻山越嶺,從一個水域運到另一水域。拜占庭人一心以為敵軍只能從陸路發起攻擊,加緊防備。正在此時,無數圓滾木塗上厚厚的油脂滾動起來,大圓滾木上安放巨橇,無數水牛在前拉,水手們幫著從後面推,把一艘艘船舶運過山去。夜幕低垂,視線模糊,這次不可思議的漫遊便開始了。像一切偉大事業一樣默默無聞,像一切辦得聰明的事情一樣深思熟慮,奇蹟中的奇蹟完成了:一支艦隊越過了山岡。

出其不意的突襲時機一向是一切重大軍事行動的決定性因素。在這裡,馬霍梅特卓越地證明了自己具有非凡才能。誰都不可能預感到他將採取什麼行動——「我這把鬍子裡頭若有哪一根鬍鬚知道我在想些什麼,我就把它拔掉一——在大炮轟擊城牆的隆隆炮聲中,他的命令有條不紊地在實施。七十艘船舶在四月二十二日一夜之間翻山越嶺,穿過葡萄園,穿過田野和森林,從一個海域運到另一個海域。次日清晨,拜占庭人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一支敵軍艦隊彷彿從天而降,滿載士兵,揚帆行駛在他們原以為無法進入的海灣的心臟,桅旗迎風飄揚;他們揉揉眼睛,沒等弄明白這奇蹟從何而來,迄今在港灣屏護下的石牆上已傳來一片歡呼聲,長號、鐃鈸、戰鼓齊鳴。蘇丹妙計大獲成功,除了羅馬天主教艦隊扼守的加拉太那一小塊狹小的中立地區,整個金角灣都已落入蘇丹及其軍隊之手。現在蘇丹的軍隊可以通過浮橋向守備薄弱的城牆長驅直入,威脅薄弱的側翼,迫使拜占庭方面原已不足的守城兵力分散在更加廣闊的戰線。卡在犧牲者喉嚨上的鐵拳收得越來越緊了。救救吧,歐洲!

圍城中的人們十分清楚自己的險惡處境。他們明白:側翼已經出現缺口,如果援兵不能及時趕到,以八千兵力對十五萬大軍,他們是無法憑藉頹垣殘壁長期固守的,威尼斯的高階官吏不是已莊嚴允諾派船相助嗎?西方最富麗堂皇的聖索非亞大教堂一旦面臨淪為不信上帝的清真寺的危險,教皇難道能夠泰然處之?囿於歧見,又因百十重卑劣的妒忌而陷於四分五裂的歐洲,難道還不明白西方文化的危險所在?或許——困守孤城的人們這麼自我安慰——援軍艦隊早已集結待命,只因情況不明,遷延而未啟碇,只要讓他們意識到這致命的耽誤的重大責任,也就夠了。

可是如何告知威尼斯艦隊呢?土耳其艦隻遍佈馬爾馬拉海面;整個艦隊突圍,無異葬送艦隊,使城防減少數百兵力,而守城是一個人要頂一個人用的。因此決定只派少數幾人乘一隻小船去冒險。總共十二人冒險從事這樁英雄事業——倘若史書公正,他們當如阿哥船上遠遊的人物一樣著名,可是我們卻不知道他們的名字。為避免惹人注目,十二個人一式土耳其人打扮,戴上回教徒頭巾。五月三日午夜時分,悄悄放鬆海港的障礙鐵鏈,勇敢的小船在夜幕掩護下輕划船槳,駛出港灣。瞧,奇蹟發生了,這一葉扁舟神不知鬼不覺,穿過達達尼爾海峽,進入愛琴海。使敵人麻痺大意的,正是過人的大勇。馬霍梅特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會出現這種難以想象的事情:十二名勇士,一片孤帆,竟敢闖過他的艦隊作一次阿哥船式的遠遊。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愛琴海上並未閃現威尼斯船隊的風帆。沒有艦隊候命待發。威尼斯和教皇全都冷落拜占庭,忘卻拜占庭,他們熱衷於玩弄無足輕重的教會,指天誓日,沽名釣譽。正當各方面力量亟待聯合起來,集中起來保護歐洲文化的時候,各國和諸王侯卻片刻也按捺不下彼此間無關宏旨的競爭與對抗。這種鑄成悲劇的瞬間,在歷史上屢見不鮮。熱那亞和威尼斯都把排擠對方看得比聯合幾小時抗擊共同的敵人更為重要。海面上空空蕩蕩,勇士們心中絕望,小船從一個島嶼劃到另一個島嶼。所有的海港都被敵軍佔領了,沒有一艘友好船隻敢於進入戰區。

怎麼辦?十二勇士中有幾位感到氣餒了,這不是毫無道理的。為什麼要再一趟危險的路程返回君士坦丁堡呢?他們沒能帶回希望。也許該城已經陷落;如果他們返回,等待他們的,不是被俘,就是死亡。但是,這些無名英雄都是好樣的!多數人毅然決定返回。既然任務交給了他們,就必須完成這項任務。他們是被派去送信的,必須帶回消’息,哪怕是最令人擔憂的訊息也罷。於是這一葉孤舟再度取道達達尼爾海峽,穿過馬爾馬拉海和敵軍艦隻歸來。他們出海二十天後,君士坦丁堡的人們早以為這條小船報銷了,誰都不以為會有什麼訊息傳來,會有船隻歸來。五月二十三日,城牆上幾名哨兵忽然搖動小旗,因為有一隻小船急速划槳朝金角灣疾駛而來。困守城中的人們雷鳴似的歡呼聲驚動了土耳其人,他們發現這條懸掛土耳其旗、駛過他們水域的雙桅小帆船原是條敵船,很是吃驚,從四面八方駕船朝它衝來,企圖在小船駛進安全港之前將它捕獲。一瞬間,數千人的歡呼聲使拜占庭陶醉於幸福的希望,以為歐洲沒忘記它,這條船隻是先派來送信的。一直到晚上,嚴重的真實情況才傳播開來。羅馬天主教國家把拜占庭忘了。圍城中的人們孤立無援,如果他們不能自救,他們就要完蛋。l總攻前夕

六個星期過去了,幾乎天天都有戰鬥,蘇丹變得焦躁難耐。他的大炮轟毀了多處城牆,但至今部署的歷次強攻,均被擊退。作為軍事統帥,他只剩下兩種抉擇,或者撤兵,或者在無數次進攻之後,組織大規模的決定性總攻。馬霍梅特召集將領舉行軍事會議,他的狂熱意志戰勝了一切猶豫顧慮。決定在五月二十九日發起大規模的決定性總攻。蘇丹一向行事果斷,這一次還是以他習慣的這種作風進行各項準備工作。他下令舉行節日盛典,十五萬大軍從最高統帥到普通一兵,都必須按照伊斯蘭教規定的節慶禮儀,一天洗七次,做三次隆重祈禱。剩下的所有火藥、炮彈統統用作炮火強攻,以便為攻城鋪平道路。他分派各部隊攻擊任務。從清晨到深夜,馬霍梅特沒有休息一個鐘頭。從金角灣到馬爾馬拉海,他策馬走遍全軍廣闊的駐地,從一個帳篷到另一個帳篷,所到之處,無不親自激勵將士鬥志。他是精明的心理學家,懂得如何最有效地煽起十五萬大軍瘋狂的戰鬥熱情。他許下可怕的諾言,這諾言後他確是毫釐不爽地履行了,使他因此既獲美譽,又聲名狼藉。他的宣令使在鼓聲和長號聲中向四面八方高聲宣讀他的許諾:「馬霍梅特以安拉的名義發誓,以穆罕默德和四千先知的名義發誓,以他的父王穆拉德蘇丹的靈魂,以他的孩子的腦袋和他的戰刀發誓,破城之後,他的將士有權任意劫掠三天。城牆裡面的一切,無論傢俱財物,金銀首飾,珍珠寶石,男人、婦女、兒童,統統屬於勝利計程車兵。除了攻克東羅馬帝國這座最後堡壘的光榮,他本人放棄分享任何戰果。」

士兵們用瘋狂的歡呼接受這野蠻的宣告。千萬人的歡呼聲和「安拉——伊爾——安拉」的狂喊聲匯成巨響轟鳴,猶如風暴襲向驚惶不安的小城。「jagma,jagma」,「劫掠!劫掠j」這一個詞變成了戰鬥口號,隨著鼓聲敲打出來,隨著鐃鈸和長號聲吹奏出來,土耳其兵營夜晚變成一片喜慶的光海。被圍者心驚膽戰,從大牆上但見無數燈光和火炬在平原和山丘燃燒,敵人吹著喇叭、笛子,敲打戰鼓和小手鼓,在勝利之前慶祝勝利;這種場面很像異教祭司在獻祭之前舉行的殘忍喧鬧的儀式。但到午夜時分,遵從馬霍梅特之命,所有燈火忽然一齊熄滅,千千萬萬人的熱烈鬧騰忽然消失。但這突如其來的沉寂和沉重的黑暗,帶著決然的威脅,比鬧嚷嚷的燈火狂熱的歡呼使那些心慌意亂側耳諦聽的人們感到更加可怕。聖索非亞大教堂裡的最後一次彌撒

不需要報信人和倒戈者,被圍困的人們也明白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們知道總攻令已經下達。肩負巨大義務,面臨巨大危險的不祥預感,如同暴風雨的雲團壓在整個城市的上空。在這最後幾小時,往常因宗教爭端陷於分裂的該城居民聚集到一起來了——往往待到大難臨頭,塵世才出現無比團結一致的場面。為了使所有人作好精神準備,奮起捍衛他們的信仰,偉大的過去和共同的文化,巴西列烏斯皇帝下令舉行一次感人至深的儀式。全城百姓,無論正教徒還是天主教徒,神職人員還是世俗人士,白髮蒼蒼的老人和孩子,全都集合起來,舉行一次空前絕後的。誰都不許呆在家裡,誰也不願呆在家裡,從富豪到赤貧,全都虔誠地參加到莊嚴的隊伍中來,隊伍先在內城,後來才走到外牆。隊伍前面是從教堂取來的神聖的聖像和聖人遺物。哪兒牆上開啟一個缺口,就在哪兒掛上一幀聖像,他們認為聖像比塵世的武器能更有效地抵擋不信神的人的衝擊。同時,君士坦丁皇帝召集元老、貴族和軍事指揮官,向他們作最後訓示,鼓舞他們的鬥志。確實,他無法像馬霍梅特那樣許諾他們無窮盡的擄獲物。但他向他們描述抵擋住這決定性的最後總攻,他們將為羅馬天主教和整個西方世界贏得何等光榮;如果屈服於這夥殺人放火的野蠻人,又會有什麼樣的危險。馬霍梅特和君士坦丁兩人都很清楚:這一天將決定幾百年的歷史。

然後,最後一幕開始了,這是歐洲最感人肺腑的幾幕中的一幕,沉淪之難忘的極度興奮。命中註定必有一死的人們集合在當時舉世最富麗堂皇的聖索非亞大教堂,自從那天兩大教重修舊好以來,兩大教的教徒都很少到這裡來過。宮廷的全體臣僚、貴族,希臘與羅馬神職人員,熱那亞和威尼斯計程車兵和水手,一律頂盔披甲,佩帶武器,齊集在皇帝周圍;成千上萬口中喃喃的黑影——深感恐懼、憂心如焚的民眾默默而敬畏地跪在他們後面;與瀰漫在穹窿下的黑暗艱難抗爭的燭光照著在祈禱中一致俯伏的群眾,猶如照著一具具屍體。這是拜占庭的靈魂在向上帝祈禱。大主教威嚴地、發出號召似地提高嗓音,眾人齊聲回答,在這殿堂再次響起神聖的音樂,西方永恆的聲音。接著以皇帝為首魚貫走到祭壇前面,領受信仰的安慰話語,不間斷的祈禱聲有如澎湃的波濤在巨大的廳堂震響、迴旋,上升到高高的拱頂。東羅馬帝國最後一次追悼亡魂的彌撒祭開始了。因為在查士丁尼的這座大教堂裡,這是教信仰的最後一次存在了。

這次震撼人心的儀式結束之後,皇帝匆匆回宮,請求全體臣僕原諒他平生可能對他們作出的不公處置。接著他翻身上馬——同他的大敵手馬霍梅特一樣,在同一個小時——從城牆這一頭跑到那一頭,鼓舞戰士鬥志。時已夜深。沒有人說話,沒有兵器撞擊聲。但圍牆內的幾千人心情激動,他們等待著白晝,等待著死亡。凱卡波爾塔,被遺忘的小門

凌晨一點鐘,蘇丹發出攻擊訊號。巨大的君主旗展開了,十萬人口呼「安拉’’,手執武器、雲梯、繩索、撓鉤向城牆猛衝過來。戰鼓齊鳴,長號勁吹,大鼓、鐃鈸、笛子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殺聲震耳,炮聲如雷,匯成一場絕無僅有的大風暴。尚不熟練的非正規軍首先被無情地驅去攻城——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批半裸的身軀在蘇丹的進攻方案中只是某種緩衝器而已,為的是使守敵疲勞不堪並受到削弱,然後他再投入精銳部隊,發起決定性攻擊。被驅使者抬著成百架雲梯在黑暗中奔跑,攀爬上城垛,被擊落,再衝上前去,又被打退,如此幾度反覆,因為他們實在是後退無路:這批毫無價值的「人肉材料」只是派來作犧牲的,精銳部隊在他們後面,一再驅趕他們奔赴幾乎肯定無疑的死地。守軍還佔著上風,他們身穿網眼鐵甲,矢石如雨,也沒有傷害他們。但馬霍梅特算計得不差,他們真正的危險是疲乏。他們身穿鎧甲,不停迎戰一批又一批勢如潮湧的輕裝敵軍,老是從一個受到攻擊的地方跳躍到另一個受到攻擊的地方,這種被動防禦消耗掉他們一大部分體力。激戰開始兩小時後,東方開始發白,此時亞細亞人組成的第二突擊梯隊開始出擊,戰局變得更危險了。這些亞細亞兵紀律嚴明,訓練有紊,同樣身圍網眼鐵甲,此外,他們人數上佔優勢,又是經過充分休息的,而守城士兵卻不得不忽此忽彼地去抗擊入侵者。不過不管在什麼地方,攻城部隊都沒能得手,蘇丹只好動用他最後的後備部隊,奧斯曼大軍的精銳衛隊——御林軍。他親自率領兩萬名精選的年輕士兵,他們是當時歐洲公認的最優秀戰士,一聲吶喊,向精疲力竭的敵人猛撲過去。是時候了,現在城裡鐘聲齊鳴,召喚最後一批還有點兒戰鬥力的人們去守城,把船上的水兵調過來,因為真正的決定性戰鬥展開了。不幸一塊石頭擊中英勇的熱那亞將領孔多蒂拉·吉烏斯蒂尼安尼,他身負重傷,被送到船上,他的陣亡使守軍的鬥志發生片刻動搖。皇帝很快親自趕到,阻止危險的突破,攻城雲梯又一次被推下牆頭:果斷對最後的果斷,呼吸之間,拜占庭似乎得救了,巨大苦難戰勝最野蠻的進攻。這時,一個悲劇性的意外事件,往往對歷史作出奧秘莫測的裁決的那種神秘的一秒鐘,一下子決定了拜占庭的命運。

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幾個土耳其人通過外牆缺口侵入到距離攻擊點不遠的地方。他們不敢攻打內牆,就在第一道城牆和第二道城牆之間隨便來回轉悠,卻內城牆的小門中有一個,就是人稱凱卡波爾塔的小門,出於難以理解的疏忽,完全敞開著。這只是一個小門而已,和平時期大門緊閉的那幾個鐘頭,行人可以由此出入;正因它不具有軍事意義,最後一夜人們普遍情緒激動,顯然忘卻了它的存在。御林軍發現堅固的堡壘中間此門敞開,可以從容進入,十分驚異。他們起初以為這是一種詭計,因為堡壘的每一處缺口,每一個天窗,每一座大門前,死者數以千計,屍積如山,熊熊燃燒的油脂、投槍呼嘯著擲下城牆,而這裡凱卡波爾塔小門卻如過節一般,一片昇平景象,敞開直通城中心,如此荒唐之事,他們難以置信。他們立即召來增援部隊,絲毫未受抵抗,整個部隊突入內城,出其不意地從背後突襲還矇在鼓裡的守軍。幾個戰士發覺自己隊伍後面出現土耳其人。這時響起了比每一場血戰中所有大炮還要可怕的那種致命的喊聲,虛假謠言的喊聲:「佔領城市了!」土耳其人繼續歡呼:「佔領城市了!」聲音越來越響亮,喊聲瓦解了抵抗。僱傭軍感到自己已被出賣,便撤離守地,好及時奔回港灣上船,保全自己。君士坦丁皇帝率少數親隨迎戰入侵敵兵,死於亂軍之中。直到次日在亂屍堆中發現一雙飾有金鶯的紫鞋,這才斷定東羅馬的末代皇帝已同他的帝國同歸於盡。以羅馬人的觀念論,這是光榮的死。一個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凱卡波爾塔,被遺忘的小門,決定了世界的歷史。十字架倒下了

有時候歷史是在作數字遊戲。因為正好在汪達爾人如此值得紀念地劫掠羅馬一千年之後,拜占庭開始被劫掠.勝利者馬霍梅特忠於他的誓言,可怕地履行了他的諾言。在第一場大之後,他聽任麾下將士肆意擄掠全城的屋舍殿宇、教堂、修道院,男人、婦人、兒童,成千上萬人像地獄裡的魔鬼在大街小巷狂奔,每個人都想搶在別人前面。衝鋒的目標第一是教堂,那裡金器熠熠耀眼,珠寶毫光四射。他們衝進哪一家,立刻在門前豎起旗子,使後來者知道此處的戰利品已有所屬;戰利品不僅包括寶石、衣料、錢幣和可動產,婦女也是賣給土耳其後宮的商品,男人和兒童則在奴隸市場上出售。逃進教堂避難的苦命人被鞭打驅趕出來,老年人被當作浪費糧食的廢物、賣不出去的累贅慘遭殺害,年輕人像牲畜一樣被捆綁拉走。搶劫之外,又肆行毫無意義的破壞。經過十字軍或許同樣可怕的劫掠之後幸而儲存下來的寶貴聖物,藝術珍品,都被瘋狂的勝利者搗毀、撕碎,名貴圖畫、精美雕塑,悉遭破壞,數百年智慧結晶的典籍文書,希臘人思想和創作的不朽財富,本應妥為儲存,流傳久遠,卻被付諸一炬,或漫不經心地隨意拋擲。人類永遠無法完全知悉在那個命運註定的時辰通過敞開的凱卡波爾塔小門侵入的是何等深重的災難,對羅馬、亞歷山大里亞和拜占庭的洗劫又使精神世界喪失幾多寶貴財富!

土軍大獲全勝,直到當天下午巷戰結束之後,馬霍梅特才進入這座被佔領的城市。他跨著漂亮的坐騎,一臉驕矜與嚴峻的神色,沿途搶劫擄掠的野蠻場面他都視若無睹。他信守諾言,不干預為他贏得勝利計程車兵所幹的令人髮指的勾當。但他首先察看的不是戰利品,因他已贏得一切,他傲然策馬前往大教堂,察看拜占庭金碧輝煌的冠冕。五十多天來他從帳篷翹望聖索非亞大教堂光芒四射卻無法企及的半球形圓屋頂;如今他可以用勝利者的姿態跨過它的青銅大門了。但馬霍梅特又一次剋制住自己的焦躁心情:他要先感謝安拉,然後將這座教堂永遠永遠地奉獻給他。蘇丹卑恭地下馬,深深低頭祈禱。他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頭上,這是為了提醒自己:他本人也是一個凡人,切不可妄自炫耀勝利。對神祗表示過恭順謙卑,安拉的首席僕人蘇丹這才昂首挺胸邁步跨進查士丁尼大帝修建的神聖智慧的殿堂聖索非亞大教堂。

蘇丹觀看這座豪華的屋宇,高高的拱頂在大理石和鑲嵌圖案映襯下微光閃爍,柔和的弧形線條從昏暗中嚮明亮處延伸,蘇丹心中又是好奇,又是感動;他覺得這座祈禱的崇高殿宇不屬於他,而屬於他的尊神。他隨即派人喚來一個伊馬姆,登上佈道壇宣告穆罕默德的信仰,同時,土耳其君王面向麥加,在這教的大教堂向三界的主宰者安拉作首次祈禱。次日,工匠奉命清除原信仰的一切標誌;拆毀祭壇,粉刷掉虔誠的鑲嵌圖案,一千年來伸展雙臂,欲圖包容塵世萬般苦難的聖索非亞大教堂無比崇高的十字架掉到地上,發出轟然巨響。

巨石墜毀的聲音在教堂,在教堂外的遠方迴盪。整個西方為它的倒塌而震顫。驚耗在羅馬,在熱那亞,在威尼斯發出迴響,有如告警的隆隆雷聲,傳往法國和德國。歐洲悚然認識到,由於它的麻木不仁,命運註定的一股破壞的暴力從不祥的凱卡波爾塔這被遺忘的小門突然衝了進來,這股勢力將束縛歐洲達數百年之久,使其無從發揮自己的力量。然而歷史好比人生,業已失去的一瞬不因抱憾的心情而重返,絕無僅有的一小時所貽誤的,千載難以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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