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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溫泉的哀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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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接一個,十個,百個,千個,

無盡無休,越越可愛。

剛剛發過誓,烏爾麗克的倩影又那樣性感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描繪出,她如何親近他,一步步地讓他沉浸在幸福中,在最後的吻以後,她又如何在他的雙唇上再印下一次「最後的」吻。他陶醉地回憶著那迷人的快樂,這位年邁的詩聖,現在運用最莊嚴的藝術形式把這種對愛情的虔誠譜寫成最純潔的詩篇,德語和別的語言都曾經有過這類作品:一種追求,激盪在我們純淨的心田上,由於感激,甘心情願為高貴的人,純潔的人和陌生的人獻身,也分明是為永存的無名者獻身一我們把這些稱作「虔誠」!靈魂的高峰啊,假如我佇立在它面前,也沾潤著它的聖潔。

這個被遺棄的人恰恰在回味幸福的同時,要忍受眼前訣別的悲哀。一種痛苦迸發了,它幾乎破壞了這首傑作肅穆的哀歌意境。這是內心實感的坦率宣洩,多少年來,惟有這次直經歷才自發地完成了它的藝術外化。他的悲嘆感人至深:

現在我已遠走他方!這一瞬間

該往何處?

她使我善良、完美,

這使我感到沉重,要掙脫它。

思念在我心中,它油然而生,

除了無盡的淚水,還能有什麼?

接踵而來的是憂憤的最後吶喊,越來越激昂,幾乎到了不能再強烈的地步:忠誠的旅伴,把我留在這兒,讓我孤獨地留在懸崖邊,沼澤裡,苔蘚上。就這樣吧!世界之門已向你敞開,大地廣闊無垠,天穹聖潔深邃,去觀察,去研究,去歸納,自然的奧秘就會步步揭開。宇宙萬物紛紜揮霍,我怎能不在其中迷失?我還是眾神的寵兒。他們考驗我,賜予我潘多拉之箱注,那裡面有無數珍寶,也藏有許多危險。他們逼我親近那令人羨慕的紅唇,他們使我心碎,——帶我沉淪。

這個平素十分克制的人,心中從未騰起過類似的詩句。當他還是個翩翩少年的時候,就懂得隱藏自己的感情,成長為男子漢以後,他也能剋制檢點,幾乎只有在作品的自繪像、隱語和象徵性的比照中,才流露出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隱情。而在他已是白髮蒼蒼的老翁時,卻第一次將自己的感情一洩無餘地注入詩章。五十年來,這個多情善感的人,這個偉大的抒情詩人在內心中也許從未有過像在這一難忘的時刻那樣地充滿和青春活力,這是他生命史中值得紀念的轉折。

歌德把這首詩也看得十分神秘,認為是命運的特殊恩賜。剛剛回到魏瑪家中,著手做其他工作以及處理家庭事務之前,他首先親自動手謄錄這一藝術傑作《哀歌》的副本。他用了三天的時間,在精選的紙上用端正的大字型,像修道士在他的靜修室中所做的那樣,它抄寫完畢。他對這首詩嚴守秘密,甚至不讓至親的家屬和最值得信賴的友人知道,就把詩稿當作秘密深藏起來。這件事很容易引起外界的非議,為了使訊息不被隨隨便便地傳播開去,他甚至自己動手把詩稿裝訂成冊,然後用一根絲帶把它捆在羊皮護封裡(後來他又改用精美的藍色亞麻布,今天在歌德一席勒檔案館裡還能看到它)。這些日子裡,他煩躁易怒,鬱鬱寡歡。他的結婚計劃在家裡成了嘲諷的物件,他的兒子對父親怒氣沖天,公開表示反對。他只有在自己的詩句中,才能佇立在心愛的人兒身邊。後,那位美麗的波蘭女子斯茨瑪諾夫斯卡又來看望他,使他重溫了在瑪麗溫泉那些晴朗日子裡所曾喚起的感情,到這時,他才願意開懷暢談。十月二十七日,他終於把愛克曼請到家中,用莊重嚴肅的語調向他朗讀了這首詩。異常莊重肅穆的氣氛說明,他對這首詩有特殊的偏愛。他讓僕人在書桌上放兩隻蠟臺,這時愛克曼才恭謹地在燭光前落位,開始讀這首《哀歌》。後來有些人,當然只是最親密的人,對這首詩才逐漸有所耳聞,因為正如愛克曼所形容的,歌德像守護聖物那樣守護著它。隨後幾個月的時間表明,這首《哀歌》在歌德的一生中都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本來這個重返青春的老人的健康狀況已日勝一日,但不久後卻出現了總崩潰的徵象。看上去,他又要再度瀕臨死亡。他心神不寧地從床上艱難地移步到安樂椅上,又從安樂椅挪回床上。這時兒媳婦正出門旅行,而兒子又滿懷憤恨。沒有人照顧他,也沒有人替這個被拋棄的身染重病的老人出主意、想辦法。顯然由於得到朋友的通知,歌德最知心的密友策爾特從柏林兼程趕到,他立刻覺察到,歌德的內心在燃燒。他不無驚訝地寫道:「我想,他是在熱戀,而這場戀愛使他的身心都淹沒在青春的所有苦悶和憂煩之中。」為了醫治歌德的創傷,他「懷著真切的同情」,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朗讀這首獨特的詩歌,歌德全無倦怠地聽著。「這真是奇怪得很,」歌德在健康完全恢復以後寫道,「你那充滿感情,柔情脈脈的聲音,使我幾番領悟到,我愛得多麼深沉,雖然我並不甘心承認這一點。」他接著又寫道:「我對這首詩真是愛不釋手,而我們又恰好在一起,所以你只得不停地朗讀,一直到你完全背會為止。」

事情就像策爾特所形容的那樣,「愛情之矛刺中了他,而他又自己治癒了創傷。」人們完全可以這樣認為:歌德正是通過這首詩拯救了自己。他終於戰勝了痛苦,強壓下最後的可悲期待,和心愛的「小女兒」一起過恩愛夫妻生活的幻夢破滅了。他知道他永遠不會再去瑪麗溫泉,也不會再去卡爾溫泉,永遠不會再在那些無憂無慮的人們遊玩嬉戲的場所流連忘返了。這位經受了巨大考驗的人斷然拒絕了命運的新安排,而在他的生活領域中出現了一個含義深遠的詞:自我完善。他認真地重新投身到他的文學創作上去——這部作品雖已經歷了六十個寒暑,卻仍然顯得破碎、鬆散。他眼前無力構思新的作品,但是他想至少還可以做些自己舊作的收集和整理工作,於是簽訂了《文集》的合同,爭取到了版權專利。剛剛掙脫了一位十九歲少女的情網,他就刻不容緩地把愛情再度奉獻給他青年時代的兩個最老的夥伴——《威廉·麥易斯特》和《浮士德》。他精神抖擻地進行寫作。在發黃的紙上重溫上個世紀訂下的寫作計劃。未滿八十歲,《威廉·麥易斯特的漫遊時代》就已脫稿,八十一歲高齡時,他又以罕見的勇氣開始了他畢生的「主要事業」——《浮士德》的寫作。《哀歌》是命運的產物,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過去七年以後,他完成了《浮士德》這部鉅著。他懷著與對待《哀歌》同樣的令人肅然起敬的虔誠,也把這部詩稿蓋印封存起來,秘而不宣。

九月五日這一天,他告別了卡爾溫泉,告別了愛情。在兩種感情領域之間,在最後的追求和最後的捨棄之間,在新生和「自我完善」之間,九月五日是制高點,是難以忘懷的內心鉅變的時刻:經過震撼靈魂的傾訴進入永恆的勝境。我們應當紀念這一天,因為從此以後德國詩歌中在情感的官能感受上再也沒有如此壯麗、崇高的時刻,可以與歌德這次原發性感情爆發的時刻相提並論,它像一股巨浪,奔騰激盪著衝進這首雄偉的長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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