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彼得堡,塞門諾夫斯克廣場
一八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黑夜,他們將他拽出睡夢,地下掩蔽室裡軍刀丁噹響,幾個聲音發號施令;朦朧中恐怖的黑影幽靈似地閃動。他們推他朝前走,深深的走廊,又長又暗,又暗又長。門閂吱吱叫,小門嘎嘎響;於是他感覺到天空和冰冷空氣,一輛車等候著,一座會滾動的墓穴,他被急匆匆推了進去。他旁邊有九個同志,帶著沉重的鐐銬,臉色蒼白,默默無語;
誰也不開口,
大家都清楚,
這輛車要送他們去哪裡,
腳底下車輪滾滾,
輪輻間就是他們的生命。嘎啦嘎啦響的車子停了下來,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角昏暗的世界向他們凝望,透過開啟的柵欄,帶著渾濁惺忪的目光。房屋圍成正方形,屋頂低矮,披戴骯髒的霜,當中是陰暗積雪的廣場。霧茫茫籠罩法場只金色教堂周遭有一抹血紅的寒光。囚犯默默排成行。一名少尉來宣判:犯叛逆罪處以死刑——槍斃!死刑!這字眼猶如巨石落在「寂靜」冰凍的水面,發出粗厲的聲音,彷彿什麼東西碎成兩半,
空洞的響聲
墜入黎明冰冷的寂靜
無聲的墳塋。他依稀感覺這一切似在夢中,只知自己即將告別人世。有人出列,默默為他匆匆披上一件飄動的白色壽衣。夥伴們用熱烈的目光,無聲的吶喊,道出最後的問候,他親吻十字架上的救世主,那是牧師嚴肅地捧給他,催促他做的,然後他們十人,每三人一組被綁在各自的木柱。轉眼間哥薩克士兵已快步上前,給他蒙上對著步槍的雙眼。此時——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在他失明之前的最後一瞬,他的目光貪婪地攫取天空展示給他的那一小角世界:晨曦中他見教堂烈焰騰空,一如為了永生的最後晚餐
神聖的朝霞佈滿教堂,
霞光把它映照得一片通紅。
他帶著驟然湧起的幸福感去捕捉它,
一如捕捉死神後面上帝的生命……這時他們用黑夜矇住他的目光。然而在他體內熱血開始奔流,色彩繽紛。從明鏡似的潮水從鮮血中升騰起形象的人生,他感覺,在這受刑前的一秒鐘,如煙往事一一湧上心胸:他的畢生重又甦醒,浮現心中歷歷如畫:失去了的童年,蒼白而又灰色,父親和母親,兄弟,妻子,三段友情,兩杯歡樂,一場榮華夢,一束羞辱;失去的青春的畫卷沿脈管火熱地展開,他又一次在深心之中感受到他的整個存在,一直到他們將他綁上行刑柱上的
那一秒鐘。
隨後一種憂思
烏黑而沉重地
把它的陰影罩上他的靈魂。這時候他覺得有人向他走來烏黑的緘默的腳步,近了,很近了,那人的手摸著他心臟,心越跳……越無力……最後完全不再跳了——再過一分鐘——便萬事皆休。哥薩克兵在那邊排成射擊隊形……揮動皮帶,拉開扳機……鼓聲咚咚幾乎震裂空氣。這一秒鐘長如一千年。這時有人大喝一聲:住手!軍官跨步上前,揮舞一紙文書,聲音嘹亮清晰,打破等候的沉寂:沙皇
聖意寬仁
撤銷原判,
從輕發落。這些話乍一聽還很陌生:其含義一時難明,但他脈管裡的血液又再度變得鮮紅,升起並開始低聲歌吟。死神猶豫地爬出僵硬的關節,兩眼雖仍一團漆黑,卻感覺到了永恆之光的問候。聯隊憲兵默默為他鬆綁,雙手從他灼痛的太陽穴撕下白繃帶,像削掉爛梨皮。他兩眼不自在地離開墳墓笨拙地摸索著,目眩而微弱地重新進入已與他決絕的存在。這時他看見那座教堂的金色屋頂在上升的朝霞映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