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命運攸關的時刻》小說信息

走向天國(第2頁,共2頁)

字體:

托爾斯泰:我希望,在我離死亡只有一掌之遙時,主會保佑我,不蓄意去做什麼壞事。

伯爵夫人:(激動地)那麼你不否認,你們偷偷地幹過……幹過什麼反對我的事。啊,你知道,你在我面前,或是在別人面前都不能撒謊。

托爾斯泰:(非常惱火地)我在別人面前撒謊?你對我說這樣的話,你,那麼我在眾人面前成了騙子j(他強制著滿腔的怒火)不,我向上帝發誓,我並非有意犯欺騙之罪。也許像我這樣軟弱的人永遠不能說真話。但是,我仍然相信,正因為如此他不是撒謊者,不是騙子手。

伯爵夫人:那麼你告訴我,你們幹了些什麼事——那是一封什麼信?什麼紙?……再也別折磨我了……

托爾斯泰:(走近她,非常柔和地)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不是我在折磨你,而是你自己折磨自己,因為你不愛我了。假如你還愛的話,你就會信任我——甚至信任我身上那些你所不理解的地方。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我請求你,你自己的內心,我們共同生活了四十八個年頭了!也許你還能從這些年中的某個被遺忘的時刻裡,從你的天性的某個褶紋裡找到一點點對我的愛,我請求你,拿出你的熱情,點燃它。試一試,像過去你一直做的那樣:用愛,用信任,用溫情和獻身精神;因為索尼亞,有時我很驚訝,你現在怎麼會這樣對待我。

伯爵夫人:(震驚和激動地)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樣的人了。是的,你對了,我變得醜惡、兇狠了。但是誰受得了,眼睜睜地看著你在折磨自己,這不是普通人所能忍受的——就是這點使我憤憤不平,也就成了我的罪過。你是異乎尋常地篤信天主的。是的,罪孽就是我傲慢,自負,沒有低三下四地去信奉天主,去尋求我們所缺少的真理。從前,從前一切都好辦,都清清楚楚,所有的人都同樣地生活著,誠實,純潔,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幸福,子女們長大了,他們也就愉快地活到自己的暮年。十三年前,這些突然間降臨到你的身上,這個可怕的瘋狂,這個信仰使你和我們大家都很不幸。我能說什麼呢?到今天我也不理解,你自己擦爐子,挑水,修補破靴子,這些都有什麼意義呢?你這個人,世界把你尊稱為它最偉大的藝術家。不,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明朗的生活,勤勞而又節儉、寧靜而又簡樸的生活,會對別人是一種罪孽。不!我不理解,我無法理解這一切。

托爾斯泰:(非常溫和地)看著我,索尼亞,我正想把這些都告訴你:對我們所不理解的東西,正應當從我們的愛的力量出發去信任它。對人應當這樣,對主也應當如此。你覺得,我對人生真諦的追求是荒唐無稽的嗎?不,我只相信一點:人們真誠的行動以及為此所遭受的苦難,無論是對於天主還是對於眾人,都不會是毫無意義和毫無價值的。那麼你也試試看,索尼亞,稍微對我信任點,在你不信任我的地方,至少應當信任我那想做一個正派人的願望,那麼一切,一切都會又好起來的。

伯爵夫人:(不安地)那麼你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你們今天做了些什麼,快把一切都告訴我。

托爾斯泰:(非常平靜地)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不想再隱瞞什麼,在我的極其有限的餘生裡,我不想偷偷摸摸地做什麼。等謝爾哥斯卡和安德列回來以後,我就要在你們大家面前坦然地宣佈我在這些日子裡所做出的決定。這是個很短的期限了,索尼亞,你別再猜疑,別再偵察跟蹤我。這是我惟一的、最真心的懇求,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你願意這麼做嗎?

伯爵夫人:是的……是的……一定……一定。

托爾斯泰:我謝謝你。你看,坦率和信心使一切事都好辦多了j我們這種心平氣和的友好談話有多麼好啊!你又溫暖了我的心。你瞧,你進門時臉上掛著猜疑的陰影,你的不安和嫌惡,這些我都覺得陌生,使我認不出往日的你了。現在你的額頭又舒展明亮了,我又認出你的眼神來了,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認出了你從前的那雙少女的眼睛,那樣美好地望著我的眼睛。那麼你休息吧,親愛的,已經夜深了!我全心全意地感激你。(他吻了她的前額。伯爵夫人走了,在門口她又激動地轉過身來)

伯爵夫人:那麼你會把一切都告訴我嗎?一切?

托爾斯泰:(還一直很平靜地)一切,索尼亞。而你要記著你的諾言。

(伯爵夫人慢慢地走了,同時還用不安的目光看了看書桌。)

托爾斯泰:(在屋子裡來回踱著,然後坐在書桌旁,在日記本上寫了幾句,過了片刻站了起來,又來回踱步。再次走到書桌旁,沉思著翻了翻日記本,小聲地讀著剛剛寫下的文字——)「在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面前,我儘量使自己平靜、堅強起來。我相信,使她安靜下來的目的,或多或少是可達到的……今天我已經初次看到這種可能性,可以讓她懷著善良、博愛的心作出讓步……啊,假如真能……」(他放下日記本,艱難地呼吸著,終於走到對面的房間裡去並把燈點亮了。然後又回來,費勁地把笨重的農民鞋從腳上脫下來,把上衣也放好。熄了燈以後就退了出去。在舞臺一側他的寢室裡只能看見他那穿著肥大褲子和工作服的身影。)

(一段時間之內,房內空無一人,燈光暗淡。毫無動靜,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突然間,工作室入口的那扇門小心地、偷偷摸摸地被開啟了。一個光著腳的人在漆黑的屋子裡摸索著,手裡拿著一盞提燈,燈光被遮擋著,只見圓錐體的光柱投射在地板上。原來是伯爵夫人。她膽怯地看著周圍,先是在寢室的門旁偷聽了一會兒,然後看得出是放心了,就躡手躡腳地溜到對面的書桌旁去了。提燈安放的位置正好只照亮著在黑暗中的書桌。在光圈裡人們只能看得見伯爵夫人顫動著的兩隻手。她先是伸手抓那放在桌子上的文稿,在神經質的不安中開始讀日記,最後又小心地一個接一個地開啟寫字檯的抽屜,越來越急速地亂翻紙張,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她聳聳肩,伸手拿起提燈又輕輕地走了出去。她的表情極度恍惚不安,就像一個夢遊者。房門在她身後剛剛關上,托爾斯泰就把臥室的門往自己這邊猛力拉開。他手上拿著蠟燭,燭光晃動著,老人激動得難以抑制,他剛才暗暗地監視著夫人的行動,他想馬上去追伯爵夫人,在已經抓住門柄的一剎那卻又突然有力地轉過身來,安詳而又堅決地把蠟燭放在桌子上,走到邊上的那個門旁,很小心地輕輕敲著)。

托爾斯泰:(小聲地)杜尚……杜尚……

杜尚的聲音:(從旁邊那個屋裡傳來)是您嗎,列夫·尼古拉也維奇……

托爾斯泰:小聲點兒,小聲點兒,杜尚!你馬上出來……

杜尚:(從旁邊的屋裡出來,衣服還沒有穿整齊)

托爾斯泰:把我的女兒亞力克山德拉·日沃芙娜叫醒,讓她馬上到我這裡來。然後你趕快下樓,到馬廄去,傳話給格里高裡,讓他套馬,但必須悄悄地進行,別讓家裡任何人發現。而且你也要像我一樣地輕手輕腳!別穿鞋,要注意別把門碰響。我們必須離開。決不能遲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杜尚趕緊出去了。托爾斯泰坐下來,果斷地穿上靴子,接著拿起上衣,很快地穿上,然後找了幾張紙,迅速地把它折起來。他的動作表現了內心的剛毅,堅決,但是有時不免很衝動。當他在寫字檯旁往一張紙上寫幾個字時,雙肩抽搐著。)

薩沙:(輕輕地進來了)發生什麼事了,父親?

托爾斯泰:我要出走,我要決裂……終於……終於下決心了。一個小時前她向我發誓,要彼此信任,而剛才夜裡三點鐘,她偷偷地到我屋裡來,亂翻這些紙……這樣更好,這樣更好……這不是她的意志,這是別人的意志。我經常向主禱告,請求他,在我的死亡時刻來臨時給予我一個啟示——現在他終於給了我這個啟示。現在我有權把她一個人丟下,因為她拋棄了我的靈魂。

薩沙:但是你要到哪裡去呢,父親?

托爾斯泰: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隨便到哪兒去都行,但必須離開這個充滿虛偽和謊言的現實環境……隨便到哪兒去……大地上道路縱橫,肯定在某個地方已經鋪好麥秸,要不就是預備好了一張床,等待著一位老人躺在上面,讓他寧靜地死去。

薩沙:我陪著你…」

托爾斯泰:不,你必須留下來,去安慰她……她會追的,……啊,她會很痛苦,這個可憐的人!……我就是那個使她痛苦的人……但是我沒有辦法,我無法再……否則我將在這裡憋死,悶死。你留在這兒,直到安德列和謝爾哥斯卡回到家中為止,然後你再追上我。我先去沙馬爾丁諾修道院,向我的妹妹告別。我預感到,我離開人間的時刻已經到來。

杜尚:(匆忙地回來了)馬車伕已經套完馬了。

托爾斯泰:那麼你自己趕快收拾一下,杜尚,有幾張紙放在你那裡……

薩沙:父親,你必須帶上皮大衣,夜裡冷極了。我很快就給你收拾一些暖和的衣服……

托爾斯泰:不,不,什麼也不需要了。主啊,我們不能再耽擱了……我不想等了……二十六年來,我都在等待這一時刻,等待著這個啟示……快點,杜尚……很可能還有人會動搖、阻止我們的行動。這裡,把這幾張紙拿上,還有日記,鉛筆……

薩沙:火車上要用錢,我去拿……

托爾斯泰:不,別拿錢!我不想再沾錢的邊,鐵路上的人認識我,會給我票子的,其他的事主會安排的。杜尚快收拾好就來。(對著薩沙)你這封信給她。這是我的訣別書。她應當寬恕我的不辭而別!你要寫信告訴我,她是怎樣忍受這一切的。

薩沙:但是,父親,我怎麼給你寫信呢?假如我在郵件上寫了你的名字和你所停留的地點,那麼他們馬上就會知道的,立即就會追趕你。你必須用一個假的名字。

托爾斯泰:啊,老是撒謊l老是撒謊,老是瞞著什麼會使靈魂墮落……但是你說得對……來吧,杜尚!……你想叫什麼名字呢,薩沙……這樣做也是善意的……那麼我該叫什麼名字呢?

薩沙:(想了一下後說)在所有的快信下面,我簽上伏洛洛娃這個名字,你就用t.尼古拉也夫這個名字吧!

托爾斯泰:(由於時間緊迫,他已十分衝動)t.尼古拉也夫……好……好……那麼祝願一切安好,再見!(他擁抱了她)t.尼古拉也夫,你說的,我就叫這個名字。又是一次撒謊,又一次j那麼——天主保佑,這該是我在眾人面前的最後一次的不誠實了。

(他匆匆地走了。)i第三場

三天以後,一九一o年十月三十一日

阿斯塔波沃火車站樓房的候車室裡

(候車室右邊一扇鑲有玻璃的大門通向月臺,左邊一扇較小的門通向站長伊萬·伊萬諾維奇·奧索林的臥室。候車室裡,在木頭長椅上,在一張桌子周圍坐著寥寥的幾個旅客,他們等候著從丹洛夫開來的快車。旅客中的農婦裹著大圍巾睡覺,小商販則裹著羊皮大衣打盹,此外還有幾個從大城市裡來的人,顯然他們是官吏或者商人。)

第一個旅客:(正看著報紙,突然大聲說道)他幹得真妙!

這個老頭子真逗樂!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事。

第二個旅客:發生什麼事情了?

第一個旅客:他溜走了,列夫·托爾斯泰,誰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事先並沒有做出門的準備,只穿著靴子,帶著皮大衣,沒有行李,也不辭行,就從家中出走了,只有他的私人醫生杜尚·彼得洛維奇陪著他。

第二個旅客:他把老太婆扔在家裡,這下子對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他現在該有八十三歲了,誰能想得到他會這麼幹。你說說,能到什麼地方去?

第一個旅客:他的家人和報社都想知道這一點。他們現在向世界各處發電報。有人說在保加利亞的邊界上見過他,另外的人說在西伯利亞。誰也說不準真實的情況。他幹得好,這個老頭子!

第三個旅客(年輕的大學生):你們說什麼呢?列夫·托爾斯泰從家中逃走了,請你們把報紙借給我,讓我自己讀一下。(瀏覽著報紙)啊,這好極了,好極了,他終於振作起來,掙脫了。

第一個旅客:這有什麼可好的?

第三個旅客:因為他所過的生活已經玷汙了自己的言論。長期以來,他們強迫他扮演伯爵的角色,用阿諛奉承使他的聲音窒息。現在他終於可以自由自在地從靈魂深處向人們講話了。但願通過他世界各地能夠知道,在這裡,在人民中將會發生什麼事件。是的,這是件好事,這位神聖的人終於自己解救了自己。對說來這真是天賜良機。

第二個旅客:也許這些都是不真實的,這張報上所胡謅的。也許(他左右顧盼,看看是否有人在聽著,接著低聲地說)也許他們為了製造錯覺和假象才把這些登在報紙上,實際上是要逮捕,或者驅逐他……

第一個旅客:誰有興趣要把列夫·托爾斯泰攆出去?……

第二個旅客:他們……他是教團、和軍隊的眼中釘,他們這些人懼怕他。有幾個人就是這樣消失的——「出國」,他們幹完就這麼說。但是我們知道,他們所謂的「出國」意味著什麼……

第一個旅客:(也低聲地)這可能意味……

第三個旅客:不,他們不敢這麼做。這個人,僅他一個人的言論的力量就勝過所有他們這些人。不,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們知道,是我們用拳頭把他轟出家門的。

第一個旅客:(急忙地)小心……注意……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來了……快報紙藏起來……

(警官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身著全套,從玻璃門後的月臺上往這裡走來。出場後馬上轉身走向站長室,敲著門。)

伊萬·伊萬諾維奇·奧索林:(正從他的屋子裡出來,頭上戴著鐵路便帽)噢,是您啊,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

警官:我必須馬上和您談談。尊夫人在屋裡嗎?

站長:是的。

警官:那麼寧可在這裡談了!(用嚴厲的、發號施令的腔調對旅客們說)從丹洛夫來的快車馬上就要到站了,請馬上離開候車室到月臺上去。(大家都站起來,急急忙忙地擠了出去。警官對站長說)剛才接到重要的機密電報。已經確證,列夫·托爾斯泰出走以後,前天到達他妹妹所在的地方,沙馬爾丁諾修道院。某些跡象表明,他打算從那兒繼續往外走,從沙馬爾丁諾開往各處的火車,前天起已由局的偵探們監視了。

站長:但是給我講講吧,基里爾·格里高洛維奇老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列犬·托爾斯泰絕對不會是教唆造反的人,這個偉大的人物是我們的光榮,是我們國家的瑰寶。

警官:但是他所造成的不安和危機比所有的黨徒都可怕。順便提提,上司派我監視每列火車,真叫我操心。莫斯科的上司要求我們偷偷地去監視,不要明著幹。伊萬·伊萬諾維奇,因為所有的人都能從上認出我來,所以我請您代替我到月臺上去。火車一到站,馬上就會有一名秘密下車來,向您報告他在這一段行程中所看到的情況,然後我馬上就將這訊息向上彙報。

站長:盡力照辦。

(火車進站了,傳了訊號鐘聲。)

警官:您和偵探打招呼時,要不引人注意,像見到老熟人一樣,懂嗎?不要讓過路人發覺有人在監視。如果我們把這一切都辦得很巧妙,對我們兩人都會有好處,因為每個報告都要送到彼得堡,直到最高當局的手裡。也許像我們這樣的人,也能撈到一枚格奧爾格十字勳章。

(火車轟隆隆地響著,倒著車進入車站。站長馬上衝出玻璃門。幾分鐘後第一批旅客——一些農民和村婦帶著沉甸甸的筐子、網籃,吵吵嚷嚷地擠迸了玻璃門。有幾個人在候車室裡坐了下來,想休息一下或者是煮杯茶喝。)

站長:(突然間進門來了。激動地向坐著的旅客喊道)馬上離開房間!所有的人!馬上出去!……

在場的旅客:(驚異不滿地埋怨著)這是為什麼……我們給錢了……為啥候車室裡不讓人坐坐……我們只是要等客車嘛。

站長:(喊著)馬上,我告訴大家,馬上都出去!(他把門開得很大,急急忙忙地把這些人都攆走了,然後又趕到門口)這裡,請您把伯爵先生請進來!

托爾斯泰:(由杜尚攙著右手,他的女兒薩沙攙著左手,疲憊不堪地走進來。皮大衣的領子豎得很高,脖子上圍了條圍巾,但是人們一眼即可出,他那裹得嚴實的身軀冷得直髮抖。在他的後面有五六個人嚷著也要擠進來。)

站長:(對擁擠在後面的那幾個人說)不許進!

那幾個人的聲音:您還是讓我們進……我們只是想幫助列夫·尼古拉也維奇……也許可以給他一點法國白蘭地或者熱茶

站長:(勃然大怒)這裡誰也不許進!(他粗暴地使勁把他們擋了回去並關上了通往月臺的玻璃門;但是在以後的時間裡,依然得見一些好奇的面孔從玻璃門後經過或是往裡面窺探。站長很快拉過一張安樂椅。放到桌子旁邊)殿下,您是否要略事休息和坐坐呢?

托爾斯泰:我不是什麼殿下……感謝天主,不會再有了……永遠不會有了,這個已經結束了。(他激動地看著四周,發現了玻璃門後面的人群)走開……讓這些人都走……我要單獨一個人……總是有這麼多人……也要有一次讓我一個人….一

薩沙:(趕緊走到玻璃門旁邊,急急忙忙地用兩件大衣把玻璃門遮擋住了).

杜尚:(此刻他小聲地對站長說)我們必須馬上讓他躺到床上去。在火車上他突然發燒了,四十度以上。我看,他的情況很不好。這附近是否有旅館?能找到幾間像樣的房間嗎?

站長:不,絕對沒有!整個阿斯塔波沃都沒有旅館。

杜尚:但是他必須馬上臥床。您可以看到,他發高燒,可能會有危險。

站長:當然我會認為這足無上光榮,如果旁邊我這間屋子可以供列夫·托爾斯泰……但是請你原諒……房間非常寒酸、簡陋……一間值班室,又矮又窄……我怎敢請列夫·托爾斯泰在此下榻呢?

杜尚:這毫無關係,無論如何我們首先要讓他上床躺一下。(托爾斯泰寒冷不堪地坐在桌旁,突如其來的寒顫發作了,杜尚對他說)站長先生誠心誠意要將他的房間供我們使用。您現在必須馬上休息,明天您又會很有精神的,那樣我們還可以繼續旅行。

托爾斯泰:繼續旅行……不,不,我想,我不會再繼續旅行了……這是我最後一站了,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杜尚:(鼓勵地)千萬不必為這幾度燒就擔憂,這沒有什麼關係。您有點感冒——明天您的感覺就會很好的。

托爾斯泰:我現在的感覺就很好……極其良好……只是今天夜裡卻非常糟糕,當時我突然感到,他們可能從家裡跑來追我,追上我就把我弄回到那個地獄般……這時我站起來,還把你們都叫醒了,我真是嚇了一大跳。一路上我都懷有這個恐懼。牙齒在打顫,是發燒了……但是現在,從我到這兒以後……我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我沒有見過這個地方……現在突然完全兩樣了……現在我一點也不害怕了……他們追不上我了。

杜尚:肯定不會的,肯定追不上,您可以安心地躺到床上去,沒有人會來這裡找您。

(杜尚和薩沙兩人把托爾斯泰扶起來。)

站長:(向他迎了上去)我很抱歉!……我只有這間陋室可供……這是我唯一的房間……而且我的床也不好……只是一張鐵床……但是我想把這些向上司一下,打電報要他們立即由下一趟火車另外運來一張床……

托爾斯泰:不,不,不要任何別的……實在太長了,長時間裡,我用的東西比別人都好!現在對我說來越壞的就越好!農民是怎樣死去的?……他們也都是好好地死去……

薩沙:(繼續攙扶幫助他)來,父親,,你累了。

托爾斯泰:(再次停下腳步)我知道……你們說得對,我累了,全身都往下沉,我累極了,但是我卻還在等待著什麼……就好像一個人已經睡意朦朧,又似醒非醒,因為他正在等候著什麼近在眼前的好事,所以還不想就此草草入睡……好極了,我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也許這就是死亡前的某些……多年來,長年累月,你們是知道的,我總是很怕死,害怕我不能躺在自己的床上,怕我會像野獸那樣亂喊、亂叫、亂爬。死神,也許他現在已降臨到這間屋子裡了,他等候著我呢。真的,我毫無恐懼地向他迎面走去。(薩沙和杜尚一直他攙扶到門口)

托爾斯泰:(在門旁止步,同時往裡看了看)這裡很好,很好。很小,很窄,又矮,又窮……對我說來,好像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就這樣的一張陌生的床,隨便什麼地方的一間陌生的屋子裡,放上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人……一個衰老疲癃的人……等待著,他叫什麼?我前些年寫過的,那個老人,他叫什麼名字?……他曾經是富有的,後一貧如洗地回來了,沒有一個人認得他。他爬到靠近爐子的一張床上去……啊,我的腦子,我的腦子太笨了!他叫什麼名字?這個老人……他,他曾經是富有的,後來身上只剩下一件襯衣了……妻子折磨他,妻子沒有和他在一起。他怎麼死的?……是的,是的,我記起來了,我知道,這個老人叫柯爾涅依·瓦西里也夫,我當時在一個短篇小說裡給他起了這個名字。一個夜晚,他死去了。這時主喚醒了他妻子的良心,妻子瑪爾法來了,為了再看看他……但是她來得太晚了,他已經直挺挺地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緊緊地閉上了雙眼。妻子無法知道,他是否還怨恨她,或是已經寬恕了她。她不知道,索菲亞·安德列也夫娜……(像是甦醒過來那樣)不,她叫瑪爾法……我搞錯了……是的,我想躺一躺了。(薩沙和站長繼續扶著他走。托爾斯泰對站長)我謝謝你,不相識的人。你讓我在你的屋子裡投宿,你給予我的是動物在森林裡所有的……主把我,柯爾涅依·瓦西里也夫送到這座森林裡去……(突然驚恐萬狀地)你們把門關上,別讓任何人進來,我不想再見任何人,只想獨自一人和他在一起,要比以往的生活更加虔誠,更好地……(薩沙和杜尚扶著他進入臥室。站長在他們進去後,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呆杲地站在門外)

(玻璃門外面有人使勁地敲門。站長開啟門,警官急急忙忙地走進候車室。)

警官:他和您說了些什麼?我必須馬上報告一切情況,一切!他到底要在這裡呆多久?

站長:關於這一點,不但他而且別的人也說不準。只有主知道。

警官:您怎麼可以讓他在國家的房子裡借宿呢?這可是您的公務用房,您怎麼可以轉借給一個陌生人呢!

站長:列夫-托爾斯泰在我的心目中並不是陌生人,我把他看得比兄弟還要親。

警官:但是您事先應該請示,這是您的職責。

站長:我已經問過我的良心了。

警官:那麼這件事由您負責。我馬上去報告……真可怕,突然間要負起這麼大的責任!要是能摸到最高當局對托爾斯泰的態度就好了……

站長:(很平靜地)我相信真正的最高當局對列夫·托爾斯泰永遠會懷有好意的……

警官:(驚愕地看著他)

(杜尚和薩沙走出房來,一面小心地把門拉上。)

警官:(趕緊走開)

站長:你們怎麼能離開伯爵先生呢?

杜尚:他非常平靜地躺著——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面容如此平靜。在這裡,他終於找到了人們不肯給予他的東西:安寧與平靜。他平生第一次和主在一起了。

站長:請您原諒我這個簡單的人,但是我的心在哆嗦,在顫抖,我無法理解這些。主怎麼能把這麼多的痛苦都堆到他一個人身上,逼迫列夫·托爾斯泰從家裡逃走,到這裡來,死在我這張貧寒、不像樣的床上……人們,人啊,除了崇敬和愛戴他以外,怎麼可以去打攪一個如此純潔的靈魂….

杜尚:他們正是因為愛一個偉大的人物,才常常站立在偉人和他的使命之間,出現在他的至親者的面前。這樣,他就必須逃脫,逃到遙遠遙遠的地方去。這件事來得正是時候:這樣死去,才能使他的生命純潔莊嚴。

站長:但……我的心不可能,也不想理解,這樣一個人,這個俄羅斯的國寶,要為我們這些人受盡折磨,而這些人自己卻無憂無慮地打發日子……他們應當感到羞愧……

杜尚:您是位善良、可親的人,您不必為他命運的艱辛而難過,不必惋惜這平民般的死亡與他的偉大不相稱。如果他不為我們大眾去經受磨難,那麼他今天就不會成為屬於全世界的列夫.托爾斯泰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