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麗絲蒂娜靠著椅背,閉上眼睛。一旦她看不見他,不必再聽他那軟綿綿的安慰話——正是這軟弱、低三下四的聲音叫她受不了,她立刻覺得舒服些了。唉,真是可恥啊,她想道,他對我這樣好,為我做出巨大的自我犧牲,可是我卻見不得他,受不了他,討厭他!唉,我永遠見不得這個人,永遠見不得像他這樣的人!永遠不能!永遠。永遠不能!
神父在敞開的墓穴邊上迅速地念著禱文,因為密密麻麻的雨點掉了下來,頃刻間便大雨如注了。掘墓民夫手拿鐵鏟,著急地在泥濘中使勁跺腳,甩掉腳上大塊沉重的泥巴。雨越下越大,神父越念越快。終於,一切都結束了,給老太太送葬的十四個人,幾乎是一聲不吭地小跑著回到鎮上。克麗絲蒂娜驀然覺得自己十分可怕,因為在整個葬禮儀式進行過程中她竟沒有絲毫悲慟,卻自始至終總也排解不開地想著一些令人噁心的瑣事:她想著自己連雙套靴也沒有,去年她曾想買一雙,但母親說不必了,她把她的借給她穿。她又想著富克斯塔勒那翻立起來的大衣領子,裡層的邊已經發毛、磨破。一會兒又想到她的姐夫弗蘭茨現在成了個胖子,走快了活像個哮喘病人,一邊哼哼一邊呼哧呼哧喘氣。又想到她嫂子的雨傘是破的,得送去重新蒙布了。轉念又想到,雜貨店女老闆根本沒有送花圈,而只是從前院摘幾朵快要凋謝的花,拿根鐵絲隨便一纏就送了過來。忽而又想到麵包師黑爾德利奇卡在她外出的這段時間請人另做了一塊新招牌,等等——全是狹隘小天地中的一些討厭、瑣屑、噁心的事,現在她又被人推回到這個天地中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猶如一根根鐵鉤刺進她的心房,它們引起的疼痛壓倒了一切,以致她感覺不到那本來應當有的內心的苦痛了。
送葬的來賓在她的住所門前向主人告辭,然後就帶著滿身泥濘、打著碩大的雨傘徑自回家了。只有姐姐、姐夫、哥哥的遺孀和她改嫁的那個木匠,踩著咯吱作響的樓梯來到樓上她房裡。這裡只有四個坐處,而他們一共五個人,於是克麗絲蒂娜就站著。這間屋子又狹小又陰暗,使人心情鬱悶,感到窒息。掛起來的溼漉漉的大衣和滴答著水的雨傘,散發出一股潮溼的黴味,雨點不住地敲打著窗子,死者睡過的床空蕩蕩、灰濛濛地立在半明半暗的牆角里。
誰都不說話,克麗絲蒂娜難堪地出來打破僵局:「你們要喝杯咖啡吧?」
「好的,克麗絲特,」姐夫說,「現在喝點熱的暖和暖和倒是挺好的,不過你得快點,我們呆不長,五點鐘火車就開呢。」他叼起一支弗吉尼亞雪茄,舒了一口氣。這是個脾氣溫和、非常達觀的人,在政府裡當職員。遠在戰時,當他還是輜重隊上士時,就過早地長起一個小小的將軍肚,和平時期長得更快,現在,他除了光穿著襯衫呆在家裡以外,到哪兒都覺得不自在了;在葬儀進行時,他費了好大勁才做出一副哭喪著臉的樣子規規矩矩站了半天,現在他解開了黑色喪服的幾個釦子——穿著這件衣服他像是喬裝打扮起來的樣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背上說:「我們沒帶孩子來可是太明智啦,內莉原先主張帶他們來,說一定要讓孩子們參加姥姥的葬禮,這是理所應當的,可我立刻就說,這種傷心事還是別讓孩子們看見算了,他們還一點不懂呢。再說,破費也太大,太貴了,來回車費就是一大疊鈔票出去了,又是在這種年月……」
克麗絲蒂娜咬緊牙關拼命磨著咖啡豆。她回到家不過才五個小時,已經聽見十次「太貴了」這個該死的、可惡的字眼。富克斯塔勒說,到聖珀爾滕去請主治醫生太貴了,而且他就是來了也無能為力。嫂子說,墓碑十字架不能訂購石頭刻制的,又是「太貴了」。姐姐談到臨終彌撒,現在姐夫提到乘車,也都是同一個腔調。這句話不停地從每個人唇邊流出,就像外面雨不住地從屋簷滴落下來一樣,把一切歡樂都沖走了。從現在起,每天都要這樣滴滴答答下去:太貴了,太貴了,太貴了!克麗絲蒂娜瑟瑟顫抖著,狠命地使勁磨著,想把自己的一腔怒氣發洩到嚓嚓響的磨盤上去:走吧,走吧,我什麼也不要再聽,什麼也不要再看!當她一邊磨咖啡一邊這樣想時,其他人靜靜地圍坐在桌旁等著喝咖啡,過了一會,就試著通過聊天來打破沉默。哥哥死後嫂子改嫁的那個小個子男人,一個從法沃裡滕來的木匠,瑟縮著坐在這幾個「半拉」親戚中間,他根本不認識老太太;這場談話進行得很不順當,幾個人吃力地問一句答一句,時不時出現冷場,似乎有塊大石頭擋在路上。終於還是咖啡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僵局,克麗絲蒂娜擺上四隻碗——她只有這麼多了,然後又回到窗子旁邊去。他們四個人那尷尬的沉默壓得她透不過氣來,這是一種奇怪的、有話硬憋住不講的沉默,它十分蹩腳地掩蓋著眾人的同一個思想。她知道馬上就要發生什麼事,她的神經末梢已經預感到了。在外面穿堂裡,她剛才已經看見每個人都帶來兩隻空口袋放在那裡,她知道他們馬上就要說什麼了,一陣噁心堵住了她的喉嚨。
最後還是姐夫和聲細氣地開腔了:「這雨下的真夠憋氣的!我們這個內莉就愛忘事,連把傘都沒帶。其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克麗絲特,我看你乾脆把媽的那把給她拿走得了!要不就是,莫非你自己還用得著這把傘?」「不,不用。」克麗絲蒂娜站在窗前顫抖著回答。現在開始了,好戲就要開場了;可是快些啊,越快越好!
「不光是這個,」好像約好了一樣,姐姐開口了,「我看最省事的辦法,是不是我們現在乾脆把她的東西分了,你們說呢?誰知道我們四個要哪天才又能聚齊呢?弗蘭茨上班,公事忙極了,您呢,」(她轉向木匠)「肯定也是很忙的。要專為這事再到這裡來一趟可沒有這個必要,何況又得再花錢。我想,我們最好還是現在就分吧,你同意嗎,克麗絲特?」
「當然同意。」她的聲音突然變粗了。「我只有一個請求:光你們幾個把東西分了吧!你們兩家都有孩子,媽的東西對你們更有用,我什麼都不需要,我一件也不要;你們就把所有的東西全分了吧。」
她開啟櫃子,拿出一些舊衣服和其他物品,把它們放在死者的床上——這狹窄的頂樓上沒有別處可放了。(昨天這床鋪還是熱的啊!)一共沒有幾樣東西:兩三件貼身衣服、一件舊狐皮袍子、一件打補丁的外衣、一件格子呢斗篷、一根象牙柄手杖、一根威尼斯產玉石胸針,再就是母親的結婚戒指、帶錶鏈的小銀懷錶、念珠和瑪麗亞策爾1出的搪瓷胸章,還有幾雙長襪、皮鞋、氈拖鞋、內衣內褲、一把舊扇子、一頂皺巴巴的寬簷帽和那本破舊不堪的祈禱書。家裡那一點點出入當鋪的破爛,她樣樣都抖摟出來,一樣也沒落下,老太太原本也沒有幾樣東西呀。拿完了東西,她便馬上又回到窗子旁邊,呆呆地看著窗外嘩嘩下個不住的傾盆大雨。在她身後,兩個女人已經低聲談起來,掂量著、比較著每件物品,商量著分配辦法。姐姐分得的東西,一律放在死者床上的右邊,分給嫂子的則放左邊,中間橫著一堵看不見的牆,一條看不見的分界線。
1瑪麗亞策爾,奧地利療養小城,同時是中歐最有名的基督教朝聖地。
克麗絲蒂娜站在旁邊,感到呼吸非常困難。不管她們說話聲音怎樣低,她也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們在一邊掂分量一邊討價還價,雖然是背向著死者的床,她還是看見了他們那貪婪的手指,這時,她一方面怒火中燒,另一方面也禁不住起了憐憫之心:「他們多窮呀,窮得多麼可憐啊,可他們自己卻一點不覺得。他們在分一堆破爛,這些東西人家連腳都不願碰一下;這些舊的法蘭絨布頭,這幾雙穿破的鞋,這些讓人笑掉大牙的破布在他們眼裡竟然還是寶貝!他們哪裡知道世界上還有許多好東西,他們連做夢也想不到!可是,也許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麼窮更好一些吧?窮得多麼討厭,多麼噁心,多麼可憐呵!」
姐夫走到她身邊來了:「我說,克麗絲特,天地良心,這可不行,你怎麼可以一點不要呢。就算是作為對母親的懷念,你也得隨便拿點什麼呀——比方說懷錶,要不,至少也拿上這條錶鏈。」
「不,不,」她斬釘截鐵地說,「我什麼也不要,我什麼也不拿。你們有孩子,要這些才有點意思。我一樣也不需要——不管是什麼我都不再需要了。」
當她迴轉身時,一切都結束了。嫂子和姐姐每人都已把分得的東西包好,並塞進了她們帶來的口袋——現在死者才算最後埋葬完畢了。這四個人現在閒站著,神色尷尬,又有點難為情;他們慶幸這樣迅速、順利地辦完了這樁棘手的事情,可是心裡總覺得有些不怎麼舒坦。現在距離開車還有一點時間,總得說上幾句振作精神的好聽話,以便沖淡一下剛才討價還價在心中留下的印象,要不至少也得談幾句親戚間的家常吧。終於還是姐夫想起點什麼來,他問克麗絲蒂娜:「喲,你還什麼都沒有給我們講呢,你在瑞士那邊山裡過得怎麼樣啊?」
「很愉快。」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這我相信,」姐夫嘆口氣說,「我們這些人也是很想去那裡玩玩的啊,唔,不管去哪兒,能去旅遊就好!可是,帶著老婆,再拖上兩個孩子,這可太貴了,而且又是去這麼個富貴的地方。那兒你們住的旅館一天要多少錢?」
「我不知道。」克麗絲蒂娜使出最後一點氣力才吐出這幾個字。她覺得自己的神經馬上就要崩潰了。他們怎麼還不走呀,怎麼老待著不走呀!幸而這時弗蘭茨看錶了。「喂,我說,快走吧,我們得上火車站了。哦,克麗絲特,不必來多餘的客套,你用不著送我們了,天氣這麼糟糕。你留下得了,要走,不如干脆哪天到維也納來玩一趟!現在母親死了,我們幾個可得互相幫助、同舟共濟啊!」
「對,對。」克麗絲蒂娜冷冷地、不耐煩地說,她只把他們送到屋門口。木板樓梯在沉重的腳步下嘎吱嘎吱響著,每人都扛走或提走了一點什麼。終於,他們全走了。四個人剛剛一離開,克麗絲蒂娜就哐啷一聲猛地推開了窗子。屋裡的氣味簡直快把她憋死了,這是一股由滯留在空氣中的煙味、質量低劣的吃食、潮溼的衣物混合而成的怪味,是老太太成天在這裡驚恐、憂慮、嘆息留下的氣味,是可怕的貧窮的氣味。不得不在這裡生活真是太可怕了,而且,是為了什麼目的,為了誰在這兒受罪呢?天天呼吸著這汙濁的空氣,同時又明明知道在這個斗室之外的某個地方還有另一個世界,一個真正的世界,明明知道自己還可以成為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會在這渾濁的空氣中像中毒一樣悶死,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她全身的神經在劇烈地顫抖。她猛地和衣撲到床上,咬緊牙關,把臉埋進枕頭裡,在這滿腹怨恨、一籌莫展的境地中幾乎快要嚎啕大哭起來。因為這時她突然心中充滿了仇恨,恨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恨自己也恨別人,恨富有也恨貧窮,恨這整個如牛負重、不堪忍受和無法理解的人生。
「哼,這娘兒們,真是太橫了。」小商販米夏埃爾-波因特納出去後使勁把門狠狠撞上,發出震耳的聲響,「這個混賬娘兒們真氣死人了,簡直是個喪門星。」
「算了算了,何必動那麼大的氣呢,你又犯毛病了,」等在郵局門外的麵包師黑爾德利奇卡咧嘴笑著勸他。「難道誰咬了你一口不成?」
「沒咬也差不多了。有這麼蠻不講理的臭娘兒們,真是獨一份兒。每回都變著法兒治你。這也不合適,那也不合適,橫不是,堅不是,什麼她都看不順眼,就是一個勁兒跟你過不去,處處拿人撒氣。前天我寄那包蠟燭用複寫筆沒用鋼筆填包裹單,她發了一通火,今天又數落我,說什麼她可沒法接那種包裝得一塌糊塗的包裹,說什麼她要對郵件負責。哼,負責,我要她負個屁責,她這隻笨鵝還在糞堆裡找食吃那會兒,我就像這樣寄走過一千個包裹了!哼,這娘兒們說話那口氣,跟個大官兒似的,滿嘴盡是文縐縐的詞兒,那樣子就是告訴你:你們這號人老孃瞅著連狗屎都不如。媽的,真不把人當人看,現在我可受夠了,再不讓她瞎擺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