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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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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樣在木製圈手椅裡坐了一整夜,怒火滿腔而又冷若冰霜。她聽不見這所房子裡裝了襯墊的門後邊別人的活動,聽不見酣睡的人們勻稱的呼吸,聽不見情侶的親熱的卿卿我我,聽不見病人的痛苦呻吟,聽不見失眠者在屋裡焦灼地來回踱步,也聽不見在上了鎖的玻璃門外面,晨風已在酣睡的房子周圍颯颯吹起。她感覺到的惟有她自己,只感到她此時孤身一人坐在這間屋子、這座房子、這個宇宙之中,感到自己只是一塊瑟瑟抖動的肉,像一根截斷了的手指,雖然餘熱猶存,但已經沒有一點知覺,沒有絲毫力氣了。這是一種殘酷的、凌遲處死式的慢性死亡,全身筋肉一塊一塊地凍僵,細胞組織一點一點地凍死。她直挺挺地坐著,似乎在那裡細聽封-博倫這顆尚在突突跳動的、滾燙的心什麼時候才最終停止在她胸中撞擊。早晨來臨了,她覺得好像過了一千年。走廊裡侍者的清掃之聲已清晰可聞,樓下的園子裡,園丁在剷平碎石:人世間的一天,無法逃避的一天又開始了,一切都結束了,該上路了。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是收拾行裝,離開此地,做另一個女人,即克萊因賴芙林鎮的郵務助理霍夫萊納,忘掉這個與這失去的瓊樓玉宇、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同呼吸共命運的貴族小姐。

站起身時,克麗絲蒂娜這才感到四肢僵硬,渾身癱軟,頭重腳輕:走到衣櫃去的四步路,簡直就是從一大洲到另一大洲的長途跋涉。她那已經僵死的手腕沒有一點氣力,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櫃門開啟。一看裡面,不覺嚇了一跳:她穿著來到這裡的那條克萊因賴芙林裙子和那件可恨的襯衣,像被絞死的人一樣幢幢搖曳著,顏色慘白-人;當她用手指把裙子輕輕從衣架上提起來時,不禁一陣噁心,毛骨悚然,好像摸到了什麼腐爛的東西:現在她又得鑽回這已經死去的霍夫萊納的軀殼裡去!可是有什麼法子呢?她匆匆脫掉晚禮服,它像絹紙般輕巧地從她的腰間滑落下去,然後,她一件一件地把其他衣物擺到一邊,這裡有換洗內衣、衛生衫、珍珠項鍊等十幾件、二十件她新近得到的絕美之物。只有姨媽講明送她的那件留下了,連同自己的東西只有一小包,輕輕易易地就塞進了寒酸的小藤箱,很快行裝就整理完畢。

完事了!她再次環顧四周。床上雜亂地堆放著晚禮服、舞鞋、腰帶、粉紅襯衣、衛生衫、手套,東一樣西一件,好像火藥剛把封-博倫小姐這個機關佈景的舞臺怪物炸得七零八落似的。克麗絲蒂娜恐怖得渾身打顫,怔怔地看著這個幻影留下的殘餘之物,而這個幻影剛才還是她自己!然後她再回頭看看是否還忘了什麼屬於她的東西。但是,再沒有什麼是她的了:別人將在這張床上睡覺,別人將在這裡飽覽窗外的瑰麗景色,別人將在這面穿衣鏡前梳妝,而永遠不會是她了,永遠不會是了!這不是告別,這是生離死別啊!

當她手裡提著陳舊的小箱子走出房門時,走廊裡還是空空的,她習慣性地先向樓梯走去。但是,穿上了這套寒傖的衣服,她,克麗絲蒂娜-霍夫萊納感到似乎再沒有資格走這鋪著地毯、梯級鑲著黃銅邊、專供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們走的樓梯了:於是她怯生生地選擇了廁所旁邊供僕人用的鐵轉梯走下樓去。樓下,門廳尚蒙在一片灰色中,然而已經打掃好一半,正在打瞌睡的夜班門房,這時警覺地睜大了惺忪的睡眼。喲,這是怎麼回事?一個衣著平庸,或者不如說有些衣衫襤褸的少女,手裡提著一隻破舊的箱子,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躡手躡腳向大門溜去,也不同他打個招呼。喂!他急忙一個箭步跳到她的前頭,用肩膀示威地擋住了旋轉門。

「請問您上哪兒去?」

「我乘七點鐘的火車離開這裡。」門房不禁大吃一驚:他還是頭一次看見一位旅遊客人,特別是一位小姐,打算自己親手把箱子搬運到火車站去啊。於是他立刻起了疑心,問道:「我可以……我可以問問您的房號嗎?」

這時克麗絲蒂娜才恍然大悟,哦,原來這門房把她當成一個夜裡悄悄溜進來的小偷了——歸根結底,他並沒有錯,她究竟是什麼人呢?但這一懷疑倒也沒有使她氣憤,相反,卻使她感到一種幸災樂禍的自嘲:哼,這真叫喝涼水塞牙縫,牆倒眾人推了!行,你們只管來好了,愛打愛踹都可以——越兇越痛快!於是她十分安詳地回答道:「我住的是二八六號房間,費用由我姨爹安東尼-凡-博倫開支,他住二八一號。我的名字叫克麗絲蒂娜-霍夫萊納。」

「請稍等一會兒。」夜班門房讓開路,但兩眼仍緊緊盯住這個可疑的女人(她能覺出那懷疑的目光),生怕她在他查對時溜之大吉。在登記冊中查對過以後,門房腔調突然改變,忙不迭地向她一鞠躬,畢恭畢敬地說:「噢,尊貴的小姐,懊,請您原諒,值白班的門房已經得到您動身的通知了……我剛才只是覺得……只是想著……怎麼時間這樣早……再就是……小姐怎麼會……您完全用不著自己提箱子呀,只要在火車開車前二十分鐘讓小汽車送去不就行了嗎。請小姐現在到餐室去用早點吧,尊貴的小姐,您還有足夠的時間進餐的。」

「不必了,我什麼都不要了。再見吧!」她說完就走了出去,再沒有看這個驚奇得瞪圓了眼睛、然後搖著頭走回自己小桌旁去的男人一眼。

我什麼都不要了,這話她覺得說得很痛快,什麼都不要,誰的也不要。她一手提箱子,一手拿雨傘,眼睛直勾勾地瞧著路面,向火車站走去。此時群山已清晰可見,雲團在不安地翻滾著,眼看蔚藍的天空,恩加丁那仙境似的、誰見誰愛的碧藍天空就要破雲而出,可是,克麗絲蒂娜現在只是病態地弓著腰,直愣愣地瞅著地面:她什麼都不想再看,什麼施捨也不想再要,誰給的都不要,就連上帝賜與的也不想要了。什麼都不要再看上一眼,免得又想起:從此這些山巒就永遠屬於別人了,遊戲場和那裡的遊樂是為別人而設,大賓館和那裡明亮的房間是為他人而開,隆隆的雪崩和喧鬧的森林是為他人而存在,其中再沒有哪一樣是屬於她的了,永遠沒有了,永遠沒有了!她扭過頭去,把目光避開了網球場,她知道,另外一些皮膚曬得黝黑、身穿雪白耀眼的運動服、嘴角叼著香菸的人今天將在這幾塊場地上得意地舒展他們那輕巧靈便的肢體;她的目光避開那些現在還關著門、裡面裝著千百件貴重物品的商店(這些東西全是別人的,全都是別人的了!),避開那些賓館、商場和糖果點心店,縮在自己那件不值錢的雨衣裡,打著她那把舊傘一直向火車站走去。走吧,走吧,什麼也不要再看,把這裡的一切全忘光吧。

到了車站,她悄然躲進三等車候車室;在這永遠是第三等人呆的地方,全世界都一樣,在這些硬邦邦的冷板凳上,在這冷漠悽清的氣氛中,她已經感覺有一半是家了。直到列車開進站臺,她才匆匆走出候車室:不要讓任何人看見她、認出她。偏偏在這時,——大概是幻覺吧?——她忽然聽到有人呼喊她:霍夫萊納!霍夫萊納!有人在這裡大聲喊叫她的名字(太離奇了!),呼叫這個可惡的名字,聲音從車頭一直傳到車尾,她渾身發抖,難道臨走了還要再嘲弄她一番?然而,那喊聲卻一再響起,清晰異常,她探頭往窗外一看:啊,原來是門房站在那裡,手裡不住地搖晃一份電報。他說,實在要請小姐多多原諒,電報昨晚就到了,但值夜班的門房不知道該往哪兒送,他自己呢,是剛剛才聽說小姐已經走了的。克麗絲蒂娜撕開電報。「病情突然惡化,速歸,富克斯塔勒。」列車徐徐開動……完了,一切都完了。

任何一種物質,其內部都有承受外來壓力的某種限度,超出這個限度,再加壓、加熱就不起作用了:水有沸點,金屬有熔點,構成人的心靈的要素,同樣逃不出這條顛撲不破的法則。喜悅達到了一定的程度,再增加就感覺不出來,同樣,痛苦、絕望、沮喪、嫌惡、恐懼,也莫不如此。心靈之杯一旦齊邊盛滿水,它就不可能再從外界吸收一點一滴了。

因此,克麗絲蒂娜接到這封電報並不感到任何新的痛苦。雖然她的意識在清楚地告訴她:現在我一定會大驚失色,會擔心,會害怕,但清醒的大腦發出的指令卻指揮不動感情:它對這個資訊漠然置之,不予理睬。這好比醫生用一根灼熱的針扎進一條壞死的腿:病人眼睜睜看著這根針,他清楚地知道這針是尖的,燒紅了的,針一紮進肉裡馬上會引起劇痛,疼得難以忍受,於是他繃緊全身肌肉,咬緊牙關,攥緊拳頭,準備頂住這突然爆發的痛苦的折磨。可是,現在火紅的針扎進去了,而肌肉卻已經壞死,神經也就沒有任何反應,於是這個麻痺症患者驚恐地發現他下半身有一處完全失去了知覺,就是說,他在自己活著的軀體上竟隨身帶著一塊死亡!在一遍又一遍地讀這份電報時,克麗絲蒂娜對於自己的麻木不仁狀態所感受到的,正是這種驚恐。母親病了,而且肯定是病入膏肓了,否則這些捨不得多花一分錢的人怎麼會肯破費這麼多去拍電報呢。她也許已經死了,甚至十有八九是死了。可是,在想到這點時,克麗絲蒂娜竟連一個手指都不發抖(曾幾何時,她就變成這樣,要是昨天,這個念頭是會使她痛不欲生的啊!),主管把淚水壓到眼皮間來的那一塊肌腱也無法起動。全身都僵化了,而且這種僵死狀態從她身上傳播開去,感染了她周圍的一切。火車在賓士,車輪在她腳下有節奏地隆隆響著,而她卻毫無所覺;對面硬座椅上坐著幾個臉色紅潤的男子,一邊吃著香腸一邊有說有笑;車窗外面不斷掠過突兀崢嶸的岩石,間以鮮花處處的小丘,而山麓沐浴在一片乳脂般白皙的霧靄之中——所有這些如畫的美景,她上次路過時覺得像最生動的電影般使她耳目一新、熱血激盪的畫卷,此時在她那僵滯的眼前全都變成了一堆僵死的亂石。直到列車抵達邊境,海關人員檢視護照的盤問聲驚醒了她,她的身體才又有了一點點感覺:想喝點熱的。要很熱很熱,以便稍稍溶解一下這可怕的僵死的狀態,疏通一下那壅塞的、好像已經腫起來的喉嚨,以便舒舒坦坦地吸點新鮮空氣,把鬱積在心裡的悶氣撥出來。

在站上,她下車來到小吃部,喝了一杯甜酒泡熱茶。這飲料大大刺激了血液流通,甚至使大腦中已經僵死的細胞恢復了生機:她又能思考了。接著,她突然想起必須拍個電報告訴家裡她已動身回來了。車站門衛對她說,向右拐彎就是郵電局。對,對,她「還有足夠的時間」——她恍惚間似乎又聽見賓館門房先前對她說的話。

在郵電局裡,克麗絲蒂娜尋找電報視窗。她看見了:玻璃板還沒有拉開,她敲了敲,裡面響起懶洋洋地腳步聲,一個人影沒好氣地、慢吞吞地走過來,玻璃板格格響著升起來了。「您要什麼?」問話的女人戴著眼鏡,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氣。克麗絲蒂娜見到這副模樣嚇了一大跳,一時間什麼也回答不出來。她感到似乎這個架著鋼邊眼鏡、耷拉眼皮、一臉皺紋、枯瘦乾癟的小老太婆——這時她用她那蠟黃的手指拈了一張表格遞出來——正是她自己十年、二十年後的形象,這是一面照妖鏡,一下子照出了她這個女郵務助理鬼怪般的原形;她的手顫抖得幾乎無法寫字。這就是我,這就是我將來的模樣-!她一面想著,一陣陣感到毛骨悚然,一面斜眼偷看那個骨瘦如柴的陌生女人,現在她手裡捏著鉛筆,彎著腰耐心地趴在桌上等著——哦,這個姿勢她太熟悉了,這百無聊賴的幾分鐘她太清楚了,你就是這樣一分鐘一分鐘地耗損下去,到頭來自是兩鬢斑白,一事無成,悽清孤寂,燈油耗盡,最後變成這副鬼樣子。克麗絲蒂娜雙膝顫抖著,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了火車上。大顆大顆的冷汗珠從她額角沁出,好像一個在夢中發現自已被裝殮入棺而大聲驚呼醒過來的人那樣。

在聖珀爾滕1,由於夜間旅行一分鐘不曾閤眼,克麗絲蒂娜覺得疲憊異常。當她拖著疼痛的四肢剛走下火車時,一個人早橫穿過下車的人流,急急忙忙向她迎來:是教員富克斯塔勒,看來他已經在這裡等候了一夜。克麗絲蒂娜頭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他穿著黑上衣,繫著黑領帶。當她把手伸給他時,他滿懷同情地握住它,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哀傷地、無可奈何地看著她。克麗絲蒂娜什麼也不再問,他這副窘迫的神態已經說明了一切。奇怪的是她並不感到震驚,既沒有痛苦,又不覺悲傷,也不感到意外,母親死了,死了也許倒好。

1聖珀爾滕,在克雷姆斯南約二十公里。

在去克萊因賴芙林的慢車上,富克斯塔勒——唆唆地敘述母親臨終前的那幾天的情景,但講得很有分寸,以免引起克麗絲蒂娜傷心。他顯得疲憊不堪,臉色幾乎同灰濛濛的早晨一樣灰白,沒有刮過的臉上盡是鬍子茬兒,滿是塵土的衣服皺巴巴的。他說,他每天專門去看她母親三四趟,並且夜裡守候在老人身旁。好心腸的人啊,她不禁暗想。唉,他怎麼老是說不完呢,快停住吧,讓她安靜一會兒,別再儘讓她看他那補得很糟的一嘴黃牙,別再老用那充滿傷感情調的聲音無休無止地衝著她說話了吧;對這個以前她曾經有過好感的人,她現在突然感到一陣肉體的嫌惡,她為這種嫌惡感到羞恥,然而卻無法將它壓抑下去,這一反感使得她嘴唇發苦,像嚐到苦膽一樣。

她不想作比較,然而心裡卻禁不住把他同那邊那些男人相比,那是些身材修長、皮膚棕紅、身體健康、舉止靈活、有著保養得很好的雙手、穿著很合身的服裝的紳士,而他呢,她懷著一種鄙夷、不屑一顧而又好奇的心理細細打量他這身喪服上面十分可笑的細部:那顯而易見是翻改的黑上衣,胳膊肘已經磨得油亮,質量低劣的襯衫已經穿得很髒,而黑領帶是買的現成貨1。她驀地覺得這個穿黑衣服的瘦小男人全身散發出令人不堪忍受的小市民氣,滑稽可笑得無以復加。這個鄉鎮小學教師,長著兩隻毫無血色的扇風耳,頭髮稀稀拉拉,頭縫歪歪斜斜,鋼架眼鏡遮不住蒼白髮青的眼窩和發紅的眼圈,皺巴巴的發黃的假領之上,晃動著一張羊皮紙般蠟黃的尖嘴猴腮臉。可恰恰就是這個人,原來還想要……他還希望……決不可能,她想到,決不可能!怎麼能讓他挨著自己,怎麼能投入這樣一個人的懷抱!這個今天還穿著教師服裝、明天就可能是神甫的人,怎麼能讓他對自己表示那小裡小氣、極不體面、戰戰兢兢的溫存愛撫呢!絕對不可能!只要一想到這個,一陣噁心就刷地衝上她的喉頭,使她覺得馬上就要嘔吐。

1一種質量低劣、打好了領結出售的領帶。

「您怎麼啦?」富克斯塔勒中斷了他的敘述,露出焦慮的神色,他注意到她突然間全身一陣寒戰。

「沒什麼……沒什麼……我只覺得,我大概是太累了。我現在不能說話,也什麼都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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