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變形的陶醉》小說信息

第17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1布里斯托爾飯店,維也納市中心的大旅館。

「你瞧,他甚至沒有問問你叫什麼名字……這確實是例行公事,只不過……只不過他們這套公事攪得人不得安生,簡直是催命。一個星期前我在報上看到一件事,現在我想起來了,有一個女人跳樓自殺,因為她怕被帶到警察局去,怕母親知道這件事,或者是怕……怕人家檢查她有沒有花柳病……所以她覺得不如從窗戶跳下去死了乾淨,從四層樓跳了下去……我在報上看到了這條訊息,兩行字,兩行字而已……是呀,這的確不過是件小事罷了,我們都是很知足的呀……這樣一個人,這樣一種死法至少還可以得到一個自己的墳頭,而不總像以前那樣成千成萬地埋在一堆,這種事是司空見慣了……一天死一萬,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算得了什麼,我是說,如果這個人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同我們一樣是人家可以任意擺佈的話。是呀,在那些高階旅館,他們就畢恭畢敬地行禮,就只派偵探去保衛,以免太太們的首飾被偷走,那兒決不會有什麼人半夜三更跑到一個所謂的公民家裡去東張西望的——可是我用不著害怕。」克麗絲蒂娜蜷縮得更緊了。她不禁想起小個子曼海姆女人說的……半夜裡有人從這間屋到那間屋的話。她又記起了白晃晃的、寬大的床鋪和明亮的晨曦,記起了那些關閉時十分輕巧、悄然無聲、好像碰在橡皮上的門,記起了床邊那柔軟的地毯和花瓶。那裡一切都可以是美的、好的、輕而易舉的,而這裡呢……

想到這裡,一陣噁心使她渾身發顫。他心灰意懶地站在她旁邊,機械地重複著:「別怕,別怕,別怕。事情已經過去了。」然而在他手下,她那冰涼的身子依舊不斷迸發新的抽搐,就像一根繃得過緊而突然斷開的繩子那樣,她體內也有什麼東西猛地斷裂了,然而股股神經還在顫動著。她沒有聽他說話,只是全神貫注地聽著敲門聲,這道門完了敲那道,這個人完了問那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精靈還沒有離開這所房子。

現在他們已經到了三樓。突然,敲門聲變得異常猛烈,而且愈來愈猛:「開門!查戶口!」他們兩人在這喊聲過後出現的短暫的寂靜中,注意諦聽將要發生的事情。緊接著是更重的捶門聲,現在不是用指關節叩門,而是用拳頭砸門了。這嘭嘭嘭的聲音,轟隆隆如悶雷貫耳,從樓上某一間不知誰住的房間傳下來,震撼著每扇門和每顆心。「開門!開門!」上面的聲音不斷咆哮著。顯然裡面的人拒絕開門。只聽見一聲哨音,便有噔噔的腳步聲跑上樓,接著是四隻、六隻、八隻拳頭猛烈捶打屋門。「開門!快開門!」然後砰的一聲巨響,響徹整所房子——這一擊之後,便是人踩木板的劈里啪啦的聲音,和緊接著的一聲女人嚇得喪魂失魄發出的淒厲、使人心膽俱裂的叫喊,這喊聲猶如一把利刃,嗖的一下把房子切成兩半。然後,椅子亂響,一個人同另一個人廝打起來,兩個人的身軀像裝滿石頭的口袋砰然掉在地上,喊叫聲愈來愈多地夾雜著聲震屋瓦、穿雲裂石的呼號。

他們兩人都在凝神細聽,似乎這剛剛發生的一切是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他就是樓上那個同警察扭打的男人,她就是那個光著上身狂叫、被警察以異常熟練的動作抓住手腕後又聲嘶力竭地死命掙扎的女人!現在又響起震耳欲聾、淒厲嚇人的喊聲:「我不去!我不去!」這號叫,這狂呼,簡直使人可以看見那張唾沫四濺的嘴在晃動。接著,玻璃窗嘩啦一聲,一定是她,這頭奇怪的、名字叫做女人的困獸,在掙扎中打碎了窗子,或者是另外一個人碰碎了它。現在,有兩三個人架住她(他們兩人都有這種感覺)往外拖了。她準是躺倒在地了,因為可以聽見兩腿亂蹬的聲音,氣喘吁吁的聲音,這聲音穿透石灰、磚石、牆壁,傳到每個角落。現在——現在她被人拖著經過走廊,又拖下樓梯,那恐懼的尖叫,愈來愈兇,漸漸聲嘶力竭:「我不去!我不去!放開我!救命啊!」他們到樓下了。汽車開始發動,這就是說,她已經被裝上車了,一隻獵獲的野獸,被裝進袋裡去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而且,比先前還要安靜得多。恐怖的陰影像一片沉重的烏雲壓在房屋上空。他雙手摟住她,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吻了吻她那冰涼的前額。她癱軟如泥,一身冷汗,像一個溺死的人一樣溼漉漉地橫臥在他的手臂上。他吻她,但她的嘴唇是乾枯的,僵死的,生命的氣息一時還回轉不來。他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她躺下了,形容憔悴、弱不勝衣、神思恍惚。他俯身靠近她撫摩她的頭髮。終於她睜開了眼睛:「走吧!」她的聲音細弱得只剩一絲氣息了。「帶我離開這個地方,我受不了啦我一秒鐘也受不了啦!」突然,她像歇斯底里發作一般跪倒在他面前:「帶我離開這兒吧,我求求你,趕快離開這座該死的房子吧!」

他竭力安慰她。「別說傻話了,到哪兒去呀……現在還不到三點半,你的火車要五點半才開。我們到哪裡去好呢,要不你還是先好好休息休息怎麼樣?」

「不,不,不,」她向那被人揉得皺巴巴的床鋪投去深惡痛絕的一瞥。「趕快離開,趕快離開這兒,趕快離開再也不來……永世不再來……唔……不管到哪兒去,再也不到這兒來!」

他服從了,在門房的小屋裡還站著一個警察,他接過登記單,在本子上記錄下一點什麼。然後他橫眉厲目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像把刀子。克麗絲蒂娜頹然搖晃了幾下,手不扶住她。但這時警官又彎下腰去看證件了。費迪南不得不去街上、接觸到空氣、這才感受到自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先前一度死去的她此時又還魂,又復活了。

雖然到天亮還有很長時間,但路燈似乎已經疲憊不堪了。不僅是路燈,一切都顯出疲憊不堪的樣子:空蕩蕩的街道、黑沉沉的樓房、街門緊閉的店鋪,還有稀稀落落的、拖著疲倦的身子流落街頭的行人;馬匹踏著緩緩的、沉重的步子,耷拉著頭,拉著狹長的、農民運菜的大車到市場去,當你從這些馬車旁邊走過時,會聞到一股潮乎乎、酸溜溜的氣味。過了一會,奶車咕隆隆地在石板路面上駛過,洋鐵奶桶互相撞擊發出輕輕的當啷聲,這一陣過後,一切又復歸平靜,四周黑——的,令人-得慌。街上行人稀少;麵包房小夥計,下水道工人,還有一些說不準幹什麼活的工人,他們全都臉色陰沉、一個個面如菜色,神情憂鬱,同時滄然流露出睡眠不足和心情煩悶,他們兩個都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沉睡的城市不滿意這些碌碌的人們,而反過來這些碌碌的人們也不滿意這沉睡的城市。他們一句話不說,默默地穿過黑暗,向火車站走去。那兒可以有個坐處,可以休息一下,可以有個棲身之所:那是無家可歸者的家啊。

在候車室裡他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長椅上躺著不少人,有男的,有女的,都張著嘴巴睡著了,他們身邊放著行李,而自己也像一件件被擠揉得不成形的行李捲,被坎坷的命運驅趕著浪跡天涯。從室外時不時傳來一陣憤憤的氣咻咻的喘息和呻吟:這是調動機車、試驗燒熱了的鍋爐發出的聲音,除此之外便四處寂然。

「別老是想著剛才的事了,」他對她說,「沒有什麼事,下一回我一定設法,決不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我覺得你對我還有點怨氣,雖說你不是有意要埋怨我,因為那並不是我的過錯。」

「是的,」她好像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我知道的,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過錯,可究竟是誰的過錯呢?為什麼這種事情總落在我們頭上?我們又沒有幹過什麼壞事,沒有損害過誰一絲一毫。可是你只要邁出一步,惡狗便向你撲來。我從沒有向生活提出過多的要求,我只去度了一次假,只有一次想同別人一樣過幾天好日子,高高興興、輕輕鬆鬆地過上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罷了,可是接著母親就……我只有一回……」她說不下去了。

他力圖安慰她。「唉呀,傻孩子,現在不是什麼事也沒有嗎?別想得那麼嚴重……他們想搜查出某一個人,所以把每人的姓名年齡職業等情況都登記一下,這沒有什麼,我們也不過是偶然碰上這種事罷了。」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偶然碰上。可是剛才發生的事……你不懂,是的,費迪南,你並不懂得,只有女人才懂得這個,你不知道這其中的含義。當一個女人還是小姑娘、還是小孩子、還不懂事的時候,她心裡就做著一個美好的夢,夢想著將來有一天同一個男人、同自己心愛的男人在一起,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刻啊……每個女人都做過這樣的夢……她並不知道這個美好的時刻是什麼樣子,可能會是什麼樣子,而且不管要好的女友們把這種事講得多麼繪聲繪色,她也還是想像不出具體的情景來。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這就是,每個少女,每個女人,她們都把這件事設想成一件隆重的大事……一件美好的事……一生中最最美好的時刻……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對你說明白,總之就是:她們都把這事當成一種奔頭,一個女人可以說就是為這個而活著的……她們都把它想像成某種能幫助她們忘掉生活中一切煩惱的東西……女人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夢想著,嚮往著未來的幸福,描繪著那時的圖景……不,她根本不是在描繪那幸福的圖景,她不願意、也不能夠把它清楚地描繪出來,而只是在做這個夢,就跟平時人們做好夢一樣,完全是飄飄忽忽、朦朦朧朧的,就好像……可是到後來……到後來美好的夢想竟成了這樣……那麼可怕,那麼噁心,讓人毛骨悚然……唉,誰能理解這美夢幻滅的痛苦啊?因為,一旦它被毀掉、被玷汙,那就無論誰也不能替她彌補了……」

他輕輕撫摩她的手,但她沒有理他,只是兩眼直愣愣地看著骯髒的地面。

「想一想,這都僅僅是因為錢的原故,原因僅僅在於這骯髒卑鄙的錢,這齷齪低階的錢啊。只要有那麼一點點錢,兩三張票子,你就搖身一變成為幸運兒了,可以到處去遊玩,坐上小轎車到郊外不論什麼地方去遊玩了……去一個沒有人跟在自己身後、清靜自在、不受打擾的地方……唉,要是我們剛才是這樣該有多好……,那樣我們就一定能休息好,而你呢……你也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不像現在這樣憂鬱和沮喪了……但是,我們這樣的人卻不得不像喪家大一樣悄悄鑽進別家的狗窩,被人家拿鞭子抽打轟走……唉,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切會是這樣可怕!」當她一抬頭看見他的臉時,又很快加上幾句:「我知道,我知道,這事你也是無能為力的,而我可能只是還有些餘悸未消……你一定明白是什麼使我這樣噁心的呀。你耐心等一會兒吧,馬上就會過去的……」

「那麼你……你還會再來的吧?」

這個問題裡包含著的擔心使她感到舒服。這是多時以來第一句使她感到溫暖的話。

「會來的,我一定再來,你放心吧。下星期天,不過……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只求你這一樣……」

「好的,」他舒了一口氣,「我懂你的意思了,我完全懂。」

她乘火車走後,他來到冷飲部一連喝了幾盅燒酒,他的嗓子眼快要乾裂了,燒酒像火一樣燎過他的喉嚨。轉眼他的四肢又能靈活自如地活動了。他走完整整一條大街,大步流星,越走越快,有力地揮動著胳臂,迎擊著一個看不見的敵人。街上的行人都用奇異的眼光目送他走過。在工地上,他也十分引人注目,同誰說話都異常粗暴;這個平時一向態度謙和的人,竟蠻橫地把每一句問話都頂了回去。而她呢,同往常一樣坐在郵局裡,沉靜、憂鬱、很少開口、得過且過。兩人想到對方時,並不是充滿激情和愛戀,而是懷著某種內心的激動。這與其說是對情侶的相思,不如說是對難友的惦念。

在這初次會面之後,克麗絲蒂娜每星期天都到維也納去。這是她唯一不上班的日子,而夏季休假也已經用完了。他們成了一對知音。但是,兩人之間並沒有熱烈奔放、渴求異性、充滿對幸福的憧憬那樣的愛情,對於這種愛情,他們是過於疲倦、過於心灰意懶了,他們覺得,現在能找到一個傾訴衷腸的人,就很心滿意足了。他們整個星期都在為這個星期日積攢。他們攢錢,為的是在一起好好度過這短短的一天,暫時卸去套在脖子上的籠頭,暫時忘記那瞻前顧後、永無休止的緊縮開支的日子,下一次飯館,到咖啡館喝點什麼,看看電影,花點錢,自由自在,不用老是來回算計、掂量。整整一個星期,他們又都在積攢話語和情感,琢磨著見面時講些什麼,不管這一週裡個人碰到什麼不順心的事,都高興有一個人將發自內心地、非常關切地、心領神會地傾聽自己的敘述。在長年累月的精神匱乏之後,能得到這一種享受他們已經覺得相當滿意了,所以他們是多麼迫切地期待著星期日早些到來啊:等過了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然後,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就愈來愈迫不及待了。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某種節制。情人間通常掛在嘴邊的某些話,他們是從不說的:他們不談結婚、不談永不分離——他們覺得這種事情是那麼渺茫、遙遠,還根本沒有開始成為現實的、可以加以考慮的東西。通常她九點鐘左右到達(她不願意星期六在維也納過夜,一個人住旅館太貴,兩人一起她又連想也不敢想,對那一次的遭遇她還心有餘悸呢),他到車站接她。他們在大街上遛遛,在人民公園的長椅上坐坐,乘市郊火車到郊外某處吃點午飯,然後到樹林裡散步。對此他們是很滿意的,所以當他們對坐時,總要懷著感激的心情久久互相注視。他們高興地雙雙散步在草坪上,享用著生活中屬於所有的人、也屬於最窮苦的人們的最普通的東西:充溢著金色的九月陽光的、蔚藍的秋日晴空,點綴著草地的零星花朵和自由的、充滿節日喜氣的白天。能享受這些,他們已經很滿足了,於是他們過了一個星期日又盼下一個星期日,始終懷著備嘗生活艱辛容易知足的人們所特有的那種耐心,欣喜地期待著這一切。十月份最後一個星期天,秋天已露出明顯的倦意,對人們不再那麼和藹可親了,它掀起陣陣朔風,堆起塊塊黑雲,秋雨從早到晚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他們驟然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成了無用的、多餘的人。他們不能沒有雨傘整天披著斗篷在街上溜達,要是去咖啡館吧,也只能坐在擠滿人的桌旁,僅僅從偶爾在桌下相碰的膝蓋得到一點親切感;在那麼多陌生人面前不便說話,又不知該往哪裡去才好,所以完全不知怎樣打發時間,感覺寶貴的時間竟像噩夢一般難熬——這樣的約會毫無意思,惟有增加痛苦而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