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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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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對她說:「相信我吧——我完全理解你對這一切感到的憎惡和恐懼。我也親身經歷過一次這樣的事……正好也是我初次同一個女人在一起……這種事你是忘不了的。那是我來到團隊、接著就被俘那段時間的事。當時我還什麼都不懂。別人,包括你姐夫,都為這個經常取笑我……他們老管我叫‘黃花閨女’。不知道是想發洩悶氣,還是絕望而想找點刺激,總之,他們沒完沒了地對我講這些事情……是呀,他們黑天白日沒什麼別的好講,老是一個勁地講娘兒們的事,一會兒講講這個女人,一會兒又說說那個女人,從頭到尾講事情的經過,每個人都講了上百次,講得都能背下來。另外他們還有照片,沒有就自己畫,全都不堪入目。關在勞役營的戰俘們,在牆上畫的就是這些東西。聽他們講這些事我總感到噁心,可我還是聽著,當然還是聽著……我已經十九歲了,二十歲了,聽了這些東西使人心癢難搔,讓人胡思亂想。接著,革命爆發了,我們被繼續解往西伯利亞,那時你姐夫先走了一步。我們像一群羊似的被人趕來趕去。有一天晚上,一個蘇俄士兵來到我們中間,和我們坐在一起……他的任務本來是監視我們,可是我們還能逃到哪裡去呢?……他照顧我們,喜歡我們……現在我還能清楚地回想起他那張好像被-頭錘扁了的寬臉、那個大蒜頭鼻子、那張經常和氣地咧開嘻嘻笑的大嘴……唔,我想講什麼來著……對,有一天晚上他像個大哥哥一樣走到我身邊坐下,問我有多久沒和女人在一塊玩兒了……我自然不好意思說:‘我還從來沒有同女人玩過’……每個男人在這種場合都不好意思這樣說。」(這時她想:每個女人也會的。)「於是我就說:‘有兩年了’。‘bozemoi……’他大吃一驚,張口結舌說不出話,這個老好人當時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我現在一想還如在眼前……過了一會,他湊近我,像摸小羊羔似地撫摩著我說:‘啊,你真可憐,真可憐……你怎麼受得了……’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撫摸我,我發覺他是在那裡拼命想主意。動腦子、想問題,對於這個憨厚、遲鈍的謝爾蓋真是費牛勁了,這比叫他抬一根又大又粗的樹幹要難得多。他拼命想,臉都漲紫了,眼睛直勾勾的什麼也看不見。終於他有了主意:‘小兄弟,你等著吧,我有辦法的。我給你找一個。唔,村裡女人多的是,軍人的老婆和寡婦,我帶你去找一個,夜裡去。我知道,你是不會趁機溜掉的。’我什麼也沒說,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我根本沒有這個興致,沒有這種慾望……這有什麼意思……一個頭腦簡單、粗手大腳的農村女人。可是轉念一想,這總是一點溫暖呀,可以同一個人在一起熱呼熱呼……擺脫一下這可怕的孤獨,擺脫一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她舒了一口氣說,「我完全明白。」

「晚上他果真又到我們的板棚裡來了,他按我們約好的訊號輕輕吹了聲口哨,外面黑糊糊的,我看見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又矮又胖,戴著一塊花頭巾,頭巾底下露出油一樣膩乎乎的頭髮。‘就是他,’謝爾蓋說,‘你願意要他嗎?’那個細眼睛小個子女人用嚴厲審視的目光盯著我看了一會,然後說:‘行。’我們三個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他這是在送我們。‘看他們把他折騰成什麼樣兒啦,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她憐憫地對謝爾蓋說,‘又從來還沒有過女人,同一大堆男人在一塊兒,孤零零的,可憐見兒的……唉,唉,唉。’她的聲音低而柔和,聽來使人感到溫暖、舒服。我懂了,她是因為可憐我才讓我到她那裡去的,並不是愛我。‘我男人吃了子彈,讓他們給打死了,’後來她又講,‘我男人長得跟白蠟樹一樣高大,壯得像只熊。他從來不喝酒,一回也沒打過我,他是村裡最好的男人,現在我帶著孩子們和婆婆過。老天爺讓我們過的日子可不易喲。’就這樣,我跟著她到了她家裡……這是間小茅草棚,屋頂上鋪的是淺色麥草,幾個巴掌大的小窗子緊緊關著,她拉著我進了屋。一進去,一股濃煙馬上撲到我臉上,裡面空氣又混濁又悶熱,就像進了一個有毒氣的礦井。她繼續拽著我走,指給我看,爐子上面是床,叫我爬上去;突然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嚇壞了。‘這是孩子們。’她安慰我。這時我才感覺出這屋子裡盡是別人撥出的熱氣。不一會兒我聽見有咳嗽聲,她又一次安慰受驚的我:‘這是老太太,她病得快不行了。’好幾個人撥出的氣,加上屋裡的臭味,又不知是同五個人還是六個人擠在一間小茅草房裡,這種難受勁憋得我心跳都快停止了。另外,和一個女人廝混,可就在同一間屋裡,就在你旁邊,還睡著孩子們和老人,我不知道是奶奶還是姥姥,這簡直太難受、太噁心,說不出有多可怕了。她不明白我為什麼猶豫,上了床就爬到我身邊來。她替我脫衣服:心疼地脫了我的鞋,又溫柔、憐愛地脫掉我的上衣,像疼孩子似地撫摩我,對我非常非常好,使我感到……然後,她漸漸地動了情,把我摟過去了。她的rx房很大,軟綿綿、熱呼呼的,像剛出爐的新鮮麵包,她的嘴柔情地輕輕地吮吸著我的,她的舉動是那樣隨和、那樣百依百順,使人憐愛……真的,她使我動心了,我對她產生了好感,我非常感激她,但是噁心的感覺仍然緊緊卡住我的脖子,每當某一個孩子在睡夢中動一動,或者童病的老太太哼一哼,我就無法忍受,所以還沒等到天矇矇亮我就逃走了……我害怕,怕孩子們看我,怕白髮蒼蒼的老太太那失神的病眼瞅我,怕得我渾身打顫……她一定是覺得,一個年輕漢子向女人睡覺很自然,一點不希奇,可是我……我做不到這一點,我跑了。她送我到門口,像只溫順的小狗似地跟著我,可憐巴巴地向我表示她從今天起就是我的人了。她又領我到牛棚去,擠奶給我喝。又熱和又新鮮的牛奶,又拿麵包給我路上吃,還給我一個菸斗,這一定是她男人留下來的,然後她就問我,不,是求我……低聲下氣、恭恭敬敬地乞求我:‘你今天夜裡可一定要再來啊!’……可是我沒有再去了,一回想那間草房、那滿屋的煙霧、還有孩子們和老太太,再加上那些滿地亂爬的蟲子,我就毛骨悚然……當然,我同時也非常感激她,就是今天我想到她時,還懷著某種……對,還懷著某種愛……她從奶牛身上擠鮮奶給我喝,她給我麵包帶走,她把自己的身子也給了我……我知道,我沒有再去是傷了她的心了……而別人呢……別人都不瞭解我的心情……他們每個人都還在羨慕我呢,他們有多麼可憐、多麼孤苦伶仃啊,居然連我也羨慕!當時我每天都下決心:今天我可得去找她了,可是每一回想……」

「天哪,」克麗絲蒂娜叫起來,「出什麼事了?」她騰的一下坐起來,側耳細聽。

他本想說:「沒什麼事。」但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這時外面突然有了響動。有粗嗓門說話聲、嘈雜聲、喊叫聲,亂鬨鬨響成一片。一個人在刺耳尖叫,一個人在哈哈大笑,一個人在厲聲命令。是出事了。「你等著,」他說著便縱身跳下了床,一分鐘後已經披好衣服站在門後側耳細聽了。然後他說:「我去看看是什麼事。」

外面確實出了事,正像一個熟睡的人突然從惡夢中驚醒,喟嘆著、呻吟著,最後大喊一聲猛然跳起來,這家原先充滿了嘁嘁喳喳聲的末流下處,這時陡然喧譁起來,響起一片莫名其妙的怪聲。門鈴聲、敲門聲、上下樓的嘎吱聲、電話的丁零聲、咯噔咯噔的腳步聲、窗子的格格聲,紛亂雜沓,響成一片。有人在呼喊、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發問,亂糟糟、鬧鬨鬨,十分喧擾,其中夾雜有陌生的聲音,不屬於這所房子的聲音。陌生的拳頭在捶門,陌生的手指在叩門,只聽見硬底鞋噔噔響,而聽不到赤腳或只穿襪子在地上走動的——聲了,的確是出了什麼事情。一個女人狂叫著,幾個男人大聲嚷嚷著,吵做一團,什麼東西眶啷一聲被掀翻了,像是一把沙發椅。外面,一輛汽車咕隆隆地駛過來。整所房子像開了鍋似的,人聲鼎沸,動盪不寧。克麗絲蒂娜聽見三樓上有急速的腳步聲,隔壁房裡那個醉漢在慌慌張張地同他的女友大聲說話,左右兩邊屋裡也是這兒挪動椅子,那兒擺弄鑰匙,擁擠狹小的旅館,變成了一座人的蜂房,每間屋子就是一個蜂巢,都在嗡嗡嚶嚶地響個不停。

費迪南迴來,他臉色鐵青,情緒煩躁,嘴角左右兩邊各劃上一道深深的皺痕,他氣得索索發抖。

「是什麼事?」克麗絲蒂娜蜷縮在床上問道。他擰開電燈,這時她看見自己光著上身猛然嚇一跳,下意識地把被子拉起來蓋住全身。

「什麼事也沒有,」他氣呼呼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來了一支搜捕隊,查查這家旅店。」

「誰?」

「警察!」

「他們也要查我們嗎?」

「也許,很可能,但是你不用害怕。」

「他們會找我們的麻煩嗎?……因為我同你在一起?……」

「不會的,別怕,我帶著證件,而且剛才在底下我也正式登記過了,不要怕,一切有我。我從前住在法沃裡騰的難民收容所時也碰上過這種事,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當然……」他的臉色又陰沉下來,面部稜角分明,「當然,這類例行公事僅僅適用於我們。有時他們簡直要我們這些可憐蟲的命。只有我們這號人他們可以半夜三更來糾纏,只有我們被人家像狗一樣轟來轟去……不過你確實不必害怕,我有辦法對付的,只是……你穿上衣服吧……」

「把燈關上。」她一直還感到難為情,費了好大勁才把那幾件薄薄的衣服穿上了,她的關節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們兩人又在床沿坐下,這時她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從來到這家令人憎惡的旅館的第一秒鐘起,她就感到有一場恐懼的雷雨在頭上醞釀,現在這場雷雨終於來臨了。

敲門聲一再從樓上傳來。這些人在逐個搜查一樓的房間,從這裡聽得出他們從一個屋子走到另一個屋子。這些不速之客的指關節篤篤地敲在樓下硬邦邦的木板門上,每一下她都覺得是重重地敲打在她驚魂未定的心上。他坐到她身邊,撫摩著她的雙手。「這都是我的不是,原諒我吧。我本來應該想到這一點,可是……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地方,而我又想……又很想同你在…起。原諒我吧。」

他不斷地撫弄她的手,這雙手一直還是冰涼的,她全身那一陣一陣的痙攣,一再傳到這雙手上,使它們也不停地戰慄。

「別害怕,」他又安慰她,「他們不能把你怎麼樣的。如果……如果這夥該死的狗東西有誰敢不老實,我會給他點顏色看的。我可不是那種好欺負的,難道在泥潭裡滾了四年,到頭來還要受這幫穿警服的夜貓子的窩囊氣嗎?我會給他們點厲害嚐嚐的。」

「別這樣!」她看見他擺弄身後挎著的裝在皮套時的手槍,害怕地央求說,「我求求你,放冷靜點吧,如果你對我有一點點感情,那麼請你冷靜,我寧可……」她說不下去了。

現在腳步聲沿樓梯上來了,這聲音近得好像就在身邊。他們的屋子是第三間,敲門聲從第一間開始。兩人屏氣凝神。穿過薄薄的門板,外面任何一點聲音都能傳進來。第一間屋子進行得很快,現在來到隔壁了。篤、篤、篤,敲在木板門上。三聲響過,聽見隔壁屋裡有人猛地開啟了門。接著,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叫道:「你們閒得發慌了是不是?幹嗎半夜三更折騰老實人?有工夫還是用點心思去逮搶劫殺人犯吧!」一個低沉的聲音厲聲說:「您的證件!」說完這句,提問的聲音就小了一點。「我的未婚妻,一點不錯,這是我的未婚妻!」那個醉醺醺的聲音毫不示弱地大聲說,「我有證明,我們在一起已經兩年了。」看來,這樣就算是通過了,於是隔壁哐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現在輪到這間屋子了。兩道房門之間只有四五步的距離,他們走過來了:橐、橐、橐……克麗絲蒂娜緊張得幾乎心跳都要停止了,敲門聲,門被輕輕推開。警官十分得體地在開著的門口站住不進來,費迪南鎮靜自若地向他走去。這警官倒是長著一張和氣的臉,臉形扁圓,上唇留著一小撮討人喜歡的唇須,只可惜那過緊的制服領子把太多的血液擠壓到臉上,使這張本來和藹可親的臉顯得有些美中不足了。完全可以設想他穿著便服或者襯衫,隨著一支歡快的民間華爾茲舞曲溫情脈脈地擺動頭部,那樣子是很可愛的。現在他使勁把眉毛一橫,說道:「你們帶著證件嗎?」費迪南向他走近一步說:「這兒就是。如果您要看,我身上還有軍人證件呢,誰身上帶著這玩意兒,他就不會奇怪碰上種種倒霉的事,這些事他早就習慣了。」警官沒有聽出費迪南話裡帶刺,他把身份證和旅客登記單核對了一遍,然後迅速瞟了克麗絲蒂娜一眼,這時她臉扭向一邊,縮成一團坐在圈手椅裡,好像坐在被告席上一樣。他壓低嗓音問道:「您認識這位女士……我的意思是……您認識她已經相當久了吧……?」顯然,他是想給費迪南一個臺階下。「對。」費迪南答道。警察說了聲謝謝,行了個禮,打算走了,但是,費迪南眼看克麗絲蒂娜一身蒙羞受辱的樣子蜷縮在那裡,僅僅由於他的答話才得以解脫,這使他氣得發抖,於是他跟上警官一步,說道:

「我只想動問一句,這種……這種夜間巡查是不是在布里斯托爾飯店1和環宮路其他旅館也同樣有,還是僅僅在這裡才有?」警官頓時換上他那副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面孔,不屑一顧地答道:「我沒有回答您的問題的義務,我是在履行我的職責。您最好還是知足為妙,我對您的查問還不算太認真呢,說不定您在登記單上填寫的關於您太太」——他特別著重說出這個字眼——「的情況不那麼太經得起追究吧。」費迪南覺得憋得慌,他咬緊牙關,把手抄在身後緊緊扣在一起,以免忍不住向這位國家代表的臉上打去。然而警官對這類氣話看來早就習以為常,他不動聲色,不再看費迪南一眼,帶上門出去了。費迪南站在門後,兩眼盯住門發愣,怒火幾乎要把他吞噬掉了。過了一陣,他才想起屋裡還有克麗絲蒂娜,她這時還是縮在椅子上,與其說坐著,還不如說躺倒在那裡。那副樣子就像已經被嚇死過去,三魂七魄還沒有歸身一樣,他輕輕地撫摩著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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