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情感的迷惘》小說信息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第一個注意到我的身體狀況明顯不佳的是我老師的妻子。我一經常感到她不安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_」她越來越經常地在我們談話之中有意加入一些提醒,諸如我不可能在一個學期內征服世界一類的話。終於她直言不諱了。一個星期天當我正在最美的陽光下死記硬背語法時,她衝上來,奪掉了我的書。「夠了,一個年輕、活潑的人怎麼就這樣甘做虛榮心的奴隸?您別總拿我丈夫當榜樣:

他老了,而您還年輕,您不能像他一樣生活。」當她說起他時,總帶著這種蔑視的語氣,一聽到這樣的話,我這個崇拜者總是怒火中燒。我感覺到,她總是有意地,也許是出於一種迷途的妒意,一再試圖把我同他分開,試圖用冷嘲熱諷來阻止我的過激行為;要是我們晚上口述的時間太長,她就用力地拍門,不顧他憤怒的反一對,催我們中斷工作。「他會讓您神經錯亂的,他會把您完全毀了。」

有一次當她發現我昏倒在地時憤怒地說。「他在這幾個星期裡把您變成了什麼樣子!您這樣自己糟踏自己,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而且……」她頓住了,沒把話說完。但由於強壓怒火,她蒼白的嘴唇顫抖著。

我的老師確實不讓我輕鬆:我越是熱情為他服務,他越是把我的殷勤的敬重看得一錢不值。他很少對我表示謝意,每當我早上給他拿去熬到深夜才完成的口授記錄時,他總是乾巴巴地拒絕道:「明天也不遲。」我虛榮的殷勤要是自願為他效勞,他就會在談話中間突然繃緊嘴唇,用一句譏諷的話將我推開。當然,要是他看到我屈辱、困惑地躲開,那種溫暖的目光又會湧過來,圍抱住我,安慰我。但這種情況多麼罕見啊!他的性格中的這種忽冷忽熱,忽而殷勤地靠近,忽而生氣地推開,把我熱烈的感情完全搞糊塗了,我渴望——不,我永遠也說不清,我渴望什麼,我希望什麼,要求什麼,追求什麼,我激情的奉獻想得到他哪種關心的表示。因為如果是一個女人,即使懷著純潔的崇敬之情,她也會不自覺地渴望一種肉體的滿足,在對肉體的擁有中,自然給她形象地塑造了一種最高的統——但男人與男人之間的精神的激情怎樣才能得到那種不可能滿足的、完全的滿足呢?它心神不定地在尊敬的人身邊流連,越來越興奮、迷狂,卻永遠不能通過最後的奉獻使自己平靜下來。它在不停地湧動,卻永遠不能徹底發洩,就像精神一樣永遠不知滿足。我總覺得他與我不夠接近,在長談之中,他從沒有把自己的思想全盤托出過。即使他信任地甩掉身上所有的冷漠,我也知道,轉眼間他又會帶著斬釘截鐵的表情把這種親密無間的聯絡斬斷。這種變幻無常一次又一次地讓我感覺混亂,有時他把我介紹給他的書隨隨便便地推向一邊,有些晚上,我們正談得投機,我已經完全被他的思想所吸引,他會突然——剛才他還把手溫柔地放在我的肩膀上——站起來,生硬地說道:「現在您走吧!天晚了。晚安。」每當這種時候,如果說我由於狂怒幾乎要幹出蠢事來,那絕不是誇張。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把我的幾小時、幾天毀掉。也許我過分敏感的感覺由於不斷受到刺激,把一些無意之;旬的事情也看作傷害——但所有事後的自我安慰對當時心境的迷亂又有什麼幫助呢?靠近他,我感到激情的煎熬,遠離他,我又感到無比冷清,總因他的矜持而失望,沒有一種表示能給我慰藉,每一個偶然事件又都使我迷們。

奇怪的是,每當我敏感地覺得受了他的委屈時,我總是逃到他的妻子那兒。也許是不自覺地、迫切地想找一個跟我一樣忍受著這種無言的疏遠的人,也許僅僅是需要跟隨便什麼人談一談,即使不能得到幫助,至少也可以得到理解——總之我像求助於家鄉的親人一樣求助於她。通常她會用譏誚打消我的敏感,或者聳聳肩,冷冰冰地解釋說,我早該習慣這種使人痛苦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了。有時候,當我突然絕望他在她面前大發牢騷,忍不住淚流滿面時,她總是出奇嚴肅地,帶著驚異的目光看著我,但一言不發,只有她的嘴唇周圍顯示出壓抑的憤怒,我感到,她要竭盡全力才能不讓自己說出一些憤怒或欠考慮的話。毫無疑問,她也有話要跟我說,她也許跟他一樣也隱瞞著一個秘密,當我的話題過分接近他時,他就用生硬的拒絕將我推開,而她卻常常用一個玩笑或即興的惡作劇來躲避進一步的交談。

只有一次,我差點套出她的話來。一天早上,我送口授記錄的時候,忍不住興奮地向我的老師講起,這段描寫(是對馬洛的描寫)多麼讓我激動。仍沉浸在興奮之中的我讚歎著補充道:沒有人再能像他這樣給一個作家畫出這麼傑出的肖像了;他卻猛然背過身去,咬著嘴唇,扔下那張紙,輕蔑地咕味道:「您別說這種廢話了!您懂得什麼叫傑出。」這句生硬的話(可能是為了迫不及待地掩飾他的羞愧)就足以讓我一天情緒低落。下午,我和他妻子單獨在一起呆了一個鐘頭,我突然向她歇斯底里地發作起來,抓住她的手說道:「您告訴我,他為什麼這麼恨我?為什麼這麼蔑視我?我怎麼惹他了,為什麼我的每句話都讓他那麼生氣?我該怎麼辦,您幫幫我!他為什麼不喜歡我——您告訴我啊,我求您了。」

她被這瘋狂的發作嚇了一跳,狠狠地盯著我。「不喜歡您?」——一個笑聲從她的牙縫裡冒了出來,這笑聲刺耳而又惡毒,我不禁向後退了一下。「不喜歡您?」她重複了一遍,滿懷憤怒地盯著我困惑的眼睛,而後她向我俯下身來——她的目光變得越來越溫柔,幾乎成了同情的目光——突然她(頭一次)摸了摸我的頭髮。「您真是個孩子,真是個傻孩子,什麼也沒發覺,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不過這樣更好——否則您會更加不安的。」

她~下子轉過身來,我徒勞地尋找著安慰;就像被裝在一個撕不破的噩夢的黑袋子裡一樣,我想要一個解釋,想要從這種互相矛盾的神秘的感情迷惘之中醒轉過來。

四個月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裡我有了突飛猛進的變化。學期就要結束了,我眼看著假期臨近,十分恐懼。因為我愛我的煉獄,故鄉的那種沒有任何文化氣氛的家庭生活像流放和劫掠一樣威脅著我。我開始精心地制定秘密的計劃,騙我的父母說,這兒有重要的工作留住了我。我巧妙地把謊言和藉口編織在一起,好來延長這種折磨人的現實。但我的時間已經在另一個空間裡被安排好了。那個不為人知的時刻懸在我的頭上,就像正午的鐘聲蘊含在銅鐘裡一樣,就要出其不意地、鄭重地呼喚那些懶洋洋的人們去工作或去告別了。

那個決定命運的夜晚來臨之時是多麼美啊,美得好像要透露點什麼!我和他們倆同桌吃飯——窗子開著,天空飄著白雲,傍晚的天光透過發暗的窗框漸漸地踏入室內:悠悠飄蕩的白雲反射著柔和、明徹的光線,直透人們的心田。老師的妻子和我比往常聊得更隨便,更融洽,更熱烈。我的老師沉默著,並不加入我們的談話,但他的沉默彷彿靜靜地收攏著翅膀俯視著我們的對話。我悄悄地從邊上看了他一眼,今天他的心情中有一種出奇明朗的東西,有一種不安,但絕不帶任何慌張,就像幾朵夏日明亮的白雲一樣。他不時舉起酒杯,朝著亮光,欣賞酒的顏色;當我的目光愉快地追隨著他的這個動作時,他就輕輕地微笑著。

向我舉杯致意。我很少看到他的臉這麼明朗,他的動作這麼從容鎮定,他簡直興高采烈地坐在那兒,好像欣賞著街上飄來的音樂,傾聽著一個看不見的對話。他的嘴唇往常總是佈滿了細小的皺紋,現在安靜、柔軟地躺在那兒,像一顆剝開了皮的果實。他的額頭微微朝向窗戶,反射著柔和的微光,我覺得它從來沒有這樣美過。看到他如此安詳真是太好了。是寧靜的夏天傍晚的餘輝給他注入了一種和風一樣溫柔的安逸,還是內心的一種慰藉發出的閃光——我不知道。從他的臉上就像從一本攤開的書上一樣能夠讀到他的心情。我親切地感到,今天有一位善良的神撫平了他心中的裂口和皺紋。

他很莊重地站了起來,習慣性地擺了一下頭,邀請我跟他到書房去,平時這個步履匆匆的人,今天卻出奇地從容。然後他又轉回身從窄櫃裡拿出了——這也是不同尋常的——一瓶還沒有開啟的葡萄酒,不慌不忙地把它拿了過去。和我一樣,他的妻子好像也發現了他行為的異常,她驚奇地從她的縫紉活計上抬起眼來,默不作聲地好奇地觀察著——因為我們現在要去工作了——他異常從容的舉止。

書房像往常一樣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正帶著熟悉的暮色等待著我們,只有燈光在那堆待寫的白紙上劃下金色的圓圈。我坐到我常坐的位置上,重複了稿子中的最後幾句;他總需要那種節奏像音叉一樣核准他的心情,才能讓話語奔流出來。平時他總是緊接著最後那句說下去,這次他卻沒有做聲。沉默在屋子裡瀰漫開來,而後變成了緊張從四壁向我們壓過來。他好像還沒有完全集中起注意力,因為我聽到背後他焦躁地踱來踱去的腳步聲。「您再讀一遍!」

——奇怪,這聲音突然有些不安地發顫。我重複了最後的幾段,這次他緊接著我的話說了下去,比過去口述得更快、更嚴密。只用了五個句子,背景就搭起來了;他迄今描述的是戲劇的文化前提,還是一幅壁畫,一個歷史的輪廓。現在他一下子轉向了戲劇本身,這種從流浪藝人推著小車四處表演發展起來的藝術形式終於定居下來、建造了自己的家園。有了自己的地位和特—一權,先是「玫瑰劇院」和「幸福之神」,都是簡陋的小木棚,上演本身還很簡陋的戲劇,而後工匠們按照蓬勃發展的文學的更寬大的胸圍為它造了一件木製的裙裳:在泰晤士河岸邊,在潮溼的毫無價值的爛泥地上建起了一個龐大的、帶著一個粗笨的六角塔樓的木製建築——環球劇院,在它的舞臺上,莎士比亞這位大師出現了。環球劇院像被從海上丟擲的一條怪船。最高的桅杆上飄著海盜式的紅旗,穩穩地停泊在爛泥地上。大廳裡,下層的民眾像一在港口上一樣鬧鬨鬨地擁擠著,樓座上,上流社會的人聊著天,虛榮地朝著演員微笑。他們不耐煩地催促著開場。他們跺著腳,高聲地叫罵,用軍刀把敲著木板,終於,幾支閃亮的蠟燭拿了上來,第一次照亮了下面的佈景,裝扮得馬馬虎虎的幾個人物上了臺,表一演著好像即興創作的滑稽劇、這時,我今天仍記得他的話,「語言的風暴突然咆嘯而來。無涯的激情的大海掀起血腥的巨浪、衝出這木製的邊界,沖刷著人類心靈的過去、將來和角角落落,無窮無盡,無際無涯,既歡快又悲壯,包羅人間百態,描繪了人類最真實的畫像——這就是美國的戲劇,莎士比亞的戲劇。」

說完了這段激昂的話之後。他突然停下了。跟著是一陣長長的、鬱悶的沉默。我不安地轉過身去:我的老師一隻手抓著桌子,站著,是我熟悉的那種精疲力竭的姿勢。但這次這一僵硬的姿勢有些嚇人。我跳起來,擔心他出了什麼事,小心翼翼地問,我是否應該停下來。他只是看著我,靜靜地,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會兒,他的眼睛又放出了炯炯的藍光,嘴唇也鬆弛下來。他走到我身邊——「現在,您沒發覺什麼嗎?」他逼視著我。「什麼?」我沒把握地結巴著。這時他深吸了一口氣,微微地笑了;幾個月以來我又一次感到那種溫柔的,像是圍抱著我的目光:「第一部分完成了。」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有高聲歡呼,一陣驚喜流遍我的全身。我怎麼就沒注意到呢,沒錯,這是一個完整的建築,從歷史的地基一直壯麗地增高到描述的門檻,現在他們可以來了,馬洛、本·瓊森、莎士比亞,可以勝利地跨過這條門檻了。這部作品慶祝了它的第一個生日:我急忙奔過去,數了數頁數。第一部分包括寫得密密麻麻的一百七十頁,是最難的一部分,因為以後的都是自由的、模仿性的描述,而迄今為止的描寫是與歷史史實緊密相連的。毫無疑問,他要完成它了,他的著作,我們的著作!

小說目錄